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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尔 ...

  •   七夕过后,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蝉声嘶鸣得愈发有气无力,文华阁里冰盆换得勤,却也抵不住窗外白晃晃的日头。

      卢环音的日子却过得越发滋润。上午在家陪母亲理家事、做针线,午后入宫,或去慈安宫陪太后说话,或去文华阁研墨煮茶,偶尔也会被尚雪宁拉去翠微宫,看她跟凌钦学射箭——当然,是“奉旨”学,且有女官在场。

      小公主的箭术,用凌钦的话说,“颇有进益”。只是这“进益”多少带了水分,比如她射出的箭十支有八支脱靶,剩下两支也是险险擦边,偏生凌钦总能从那歪斜的轨迹里找出“腕力见长”或“瞄准稍稳”的“优点”来,一本正经地予以肯定,把尚雪宁哄得眉开眼笑。

      卢环音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好笑又暖心。凌钦那副冷硬外壳下,分明藏着一份笨拙却真挚的温柔。

      这日从慈安宫出来,时辰尚早。太后刚用了药,有些倦意,便让她自去。卢环音想着陛下今日似有闲暇,便信步往文华阁去。

      刚走到阁外楼下,便听见上头传来尚寻影的声音,似乎在与谁说话,语气是少见的轻松愉悦。她放轻脚步上了楼,只见敞开的窗前,尚寻影正俯身看着什么,德安公公侍立一旁,脸上也带着笑意。

      “陛下在看什么?”她走近了,好奇地问。

      尚寻影侧身让她过来。卢环音凑到窗边一看,只见楼下庭院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来了两只燕子,正衔着泥和草茎,在廊檐下一个废弃的旧灯笼架上忙碌地筑巢。

      春燕早已南飞,这显然是晚了时辰的一对,大约是路上耽搁了,此刻才急急忙忙地安家。两只燕子身形娇小,羽毛乌黑发亮,胸前一抹栗色,尾巴像剪子似的分开,动作灵巧迅捷,你来我往,不多时,那泥巢便有了个浅浅的碗形轮廓。

      “是迟归的燕子。”尚寻影道,目光落在燕子忙碌的身影上,“许是路上风雨耽搁了,别的燕子都育了雏,它们才刚筑巢。”

      卢环音看得有趣:“它们不怕人么?竟在御前廊下筑巢。”

      “朕让宫人莫要惊扰。”尚寻影语气寻常,“它们既选了这里,便是缘分。”

      正说着,其中一只燕子衔着一根特别长的草茎飞回来,试图将草茎编进巢里,却因草茎太长,几次都滑脱出来。它急得绕着巢转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另一只燕子见状,飞过来,用喙帮着固定住草茎的一端,两只燕子齐心协力,总算将那根长草茎妥帖地编了进去。

      “倒懂得相互帮衬。”尚寻影唇角微弯。

      卢环音看着那对忙碌而默契的燕子,心头微软。她想起民间常说燕子入宅是吉兆,象征家庭和睦,子孙兴旺。不知陛下是否也作此想…

      正出神,忽觉指尖微凉。低头一看,尚寻影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看它们筑巢,”他声音低沉,响在她耳侧,“倒让朕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朕的寝殿后头,有处小园子,引了活水,种了翠竹,景致尚可。”尚寻影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空置多年,少了些生气。朕想着…或许该添些东西。”

      卢环音心跳快了起来,隐约猜到他的意思,却又不敢确信,只低声道:“陛下想添什么?”

      “添个女主人。”尚寻影直言不讳,握紧她的手,“环音,朕想让你入宫。”

      虽然早有预感,但这话真真切切从他说出来,还是让卢环音心头一震。入宫…以什么身份?何时?

      尚寻影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继续道:“不是现在。母后凤体初愈,不宜操劳。且前朝近来事务繁杂,立后纳妃之事,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声音放缓:“朕想先让你以公主侍读的身份,入宫陪伴雪宁。一来,你与雪宁本就交好;二来,在公主身边,出入宫闱也便宜些。待时机成熟,朕再向母后和朝臣提起,正式册封。”

      这安排,显然是他深思熟虑过的。既顾及了她的名节,又给了两人相处的空间,更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卢环音心头暖流涌动,却又有一丝不安:“公主侍读…臣女身份低微,恐惹人非议…”

      “有母后点头,谁敢非议?”尚寻影语气笃定,“何况,只是暂居。朕要你入宫,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

      他抬手,指尖轻抚过她发间那支喜鹊登梅簪——七夕那日他送的,她近日常戴着。

      “朕知道,宫里规矩多,日子未必有外头自在。”他声音低沉,带着罕见的柔和,“但朕答应你,有朕在一日,必不让你受半分拘束。你想看书便看书,想煮茶便煮茶,想…想哼小曲便哼小曲。只当是在自己家中。”

      这话说得朴实,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卢环音眼眶微热,望着他眼中那片沉静的、却为她一人泛起柔光的深潭,所有的不安与犹豫,都化作了云烟。

      她轻轻点了点头。

      “臣女…听陛下安排。”

      尚寻影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好。朕会让德安去安排,先与你父亲通个气。待一切妥帖,便接你入宫。”

      两人正说着,楼下那对燕子似乎完成了今日的工程,并肩立在初具雏形的泥巢边,互相梳理着羽毛,不时交颈轻啄,发出细碎的鸣叫,亲密无间。

      尚寻影看着,忽然道:“你看它们,虽迟了些,可巢筑好了,日子便是一样的过。”

      卢环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那点因为“迟了”而产生的微妙遗憾,悄然散去。是啊,只要巢筑好了,只要在一起,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几日后,德安公公果然亲自来了卢府。

      卢衍之早已得了太后暗示,心中虽有万千不舍与担忧,却也知女儿心意已决,更知陛下安排周全。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对卢环音道:“宫里不比家中,万事…自己当心。若受了委屈,便回家来,爹…总在这里。”

      卢环音鼻尖一酸,用力点头:“女儿知道了。”

      卢夫人更是搂着女儿落泪,絮絮叮嘱了许多,从饮食起居到人情世故,恨不能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尽。又忙着张罗打点行装,直忙乱了三四日。

      入宫那日,天朗气清。卢环音只带了简单的箱笼,和周嬷嬷、李嬷嬷两个老人。依旧是那辆青篷小车,将她从侧门接入宫中,径直去了翠微宫。

      尚雪宁早已翘首以盼,见了她,欢喜得一把抱住:“可算来了!往后咱们就能天天一处玩了!”

      翠微宫里早已收拾出一处僻静雅致的偏殿,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幽宜人。

      卢环音安置下来,先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嗯,气色不错。往后便在宫里安心住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哀家说,或跟皇帝说,别委屈了自己。”

      又特意吩咐苏嬷嬷:“环音初来,许多规矩不熟,你多看顾些。那些虚礼,能免则免,莫要拘着她。”

      苏嬷嬷笑着应了。

      从慈安宫出来,卢环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文华阁。

      尚寻影正在批阅奏章,见她来,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道:“都安置妥当了?”

      “是。”卢环音行礼,“谢陛下安排周全。”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指了指案旁新设的一张稍小的书案,“那是你的位置。往后朕批奏章,你便在一旁看书、写字,或是…做你喜欢的针线。”

      卢环音看向那张书案。紫檀木的,尺寸合宜,上面文房四宝齐备,还摆了一盆小小的文竹,青翠可爱。案角甚至放着她常看的那几本地理杂记和绣谱。

      她心头一暖,低声道:“谢陛下。”

      “坐吧。”尚寻影语气寻常,“朕还有几份急奏要看。”

      卢环音依言在那张小书案后坐下。研墨,铺纸,却并未动笔,只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向对面专注批阅奏章的人。

      阁内静谧,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冰盆里散发着幽幽凉气,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墨香,和一丝…属于她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一切都与从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从前她是战战兢兢、伪装身份的小内侍,此刻,她是光明正大、被他安排在自己身边的未来伴侣。那份小心翼翼隐藏的欢喜,如今可以化作唇角一抹坦然的笑意;那份只敢偷偷投去的目光,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停留。

      尚寻影批完一份奏章,抬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他眉梢微动:“笑什么?”

      卢环音抿嘴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尚寻影眸光深了深,没说什么,只重新提笔。只是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地流淌起来。

      卢环音白日里多在翠微宫陪伴尚雪宁,或去慈安宫与太后说话。午后未时,便准时到文华阁,有时看书,有时习字,有时就安静地陪着尚寻影处理政务。他忙时,她便不打扰;他倦时,她便煮上一盏清茶,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她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习惯,知道他每日寅时末起身练武,辰时上朝,午间歇息片刻,未时到申时多在文华阁,戌时后则常在御书房召见重臣或独自批阅紧要奏章。她也渐渐习惯了他偶尔的沉默,习惯了他思考时指尖轻叩桌面的小动作,习惯了他看她时,眼中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柔和。

      这日,她带来一本新得的《岭南风物志》,里面绘有几种奇异的香料制法。她正看得入神,忽听尚寻影道:“过来。”

      她放下书,走到他书案旁。

      尚寻影指着摊开的一幅舆图:“看看这里。”

      那是北境与狄戎接壤的一片山地,图上新添了几处朱笔标记。

      “朕欲在此增设三处互市。”尚寻影道,“狄戎虽屡犯边,但其部众亦需盐铁茶布。若设互市,以贸易羁縻,或可减少边衅。你以为如何?”

      卢环音仔细看着舆图上的地形与标注,想了想,道:“互市确是良策。只是…地点须选在双方皆便利、又易守难攻之处。且互市规矩须定得严密,以防狄人借机窥探军情,或滋扰边民。”

      尚寻影点头:“与朕想的一致。”他提笔,在图上又添了几处注释,“互市地点,兵部与户部已拟定几处,待朕斟酌。规矩章程,朕已命人草拟,明日便让送来,你也看看,或许能补遗拾缺。”

      卢环音心头微动。陛下这是…在与她商议政事?且并非随口问问,是真的要听取她的意见?

      “臣女…见识浅薄,恐有负陛下所托。”她谨慎道。

      “无妨。”尚寻影语气平淡,“你心思细,常能见人所未见。朕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朕信你”,却比千言万语更重。卢环音望着他沉静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被信任的感动,和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用力点头:“臣女…尽力。”

      自那以后,尚寻影便时常与她讨论一些不涉机要的政务。有时是边关互市的细则,有时是某地水利工程的利弊,有时是选拔人才的方略。卢环音起初谨慎,只敢旁听,偶尔插言。后来见他真心询问,便也渐渐放开,将自己从杂记、见闻乃至父亲偶尔的议论中得来的想法,一一说出。

      她视角独特,常能跳出朝臣固有的框架,提出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虽未必都可行,却总能给尚寻影带来新的启发。

      这日,两人正对着一份关于江南织造改良的章程讨论,德安公公悄声进来,呈上一封密信。

      尚寻影展开看了,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怎么了?”卢环音轻声问。

      尚寻影将信递给她:“凌钦递上来的。”

      卢环音接过一看,信是凌钦写给陛下的,内容却让她忍俊不禁。原来凌钦“奉旨”教导公主射箭,公主进步“神速”,近日已能十中三四。只是公主突发奇想,要学骑射,缠着凌钦教她骑马。凌钦不敢擅专,特来请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无奈与…纵容。

      “这个雪宁,”尚寻影摇头失笑,“定是又闹得凌钦没法子了。”

      卢环音也笑:“公主性子活泼,凌侍卫…怕是招架不住。”

      “罢了。”尚寻影提笔,在信纸末尾批了两个字:“准。着女官随行,务必稳妥。”

      批完,他将信递给德安:“让凌钦自己看着办,只是务必要保证公主安全。”

      德安笑着应了,退下。

      卢环音想着凌钦接到这批示时可能的表情,又想着尚雪宁得偿所愿的雀跃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尚寻影看着她笑,忽然道:“你入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卢环音点头:“习惯。太后慈祥,公主活泼,陛下…待臣女极好。”

      “只是‘极好’?”尚寻影挑眉。

      卢环音脸颊微红,小声道:“是…是很好很好。”

      尚寻影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道:“习惯便好。往后…日子还长。”

      是啊,日子还长。

      卢环音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廊下那对燕子的泥巢早已筑成,两只燕子进进出出,忙碌而安宁。

      她收回目光,看向书案后那个沉静专注的身影。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幸福感填满。

      前路或许仍有未知,但此刻,她拥有太后的疼爱,公主的友谊,父亲的默许,还有…眼前这个人,沉甸甸的信任与温柔。

      这深宫,似乎也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而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个,有他在的家。

      夜幕降临,宫灯初上。文华阁里,两人各据一案,灯火相伴,静谧安然。

      岁月悠长,佳期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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