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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朝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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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凤体“康复”的消息传开,宫中笼罩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尚寻影眉宇间的沉郁也消散不少,只是去慈安宫请安时,对着母后那副“大病初愈”却红光满面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终究没说什么。
倒是卢衍之,在太后特意召他入宫“叙旧”之后,回到府中,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出来时,神色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太后娘娘…很是慈祥。你…好自为之罢。”便不再多言。
卢环音知道,父亲这一关,算是默许了。
日子重归平静,却又与从前不同。她依旧每日入宫,却不再只是去文华阁。太后常召她到慈安宫说话,有时是品茶赏花,有时是听她讲宫外趣闻,偶尔还让她帮着参详佛经里的疑难字句——太后说她“眼神好,心思静”。
慈安宫的气氛与别处截然不同,松快又祥和。太后待她,渐渐少了些最初的客套,多了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常留她用膳,还让苏嬷嬷将她爱吃的几样点心做法抄了,让她带回府去。
这日从慈安宫出来,时辰尚早。卢环音想着文华阁那边陛下今日召见了边关将领议事,怕是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便拐去了翠微宫。
刚进院子,就听见尚雪宁气急败坏的声音:“哎呀!又断了!”
只见小公主正对着墙角一株石榴树跺脚,手里握着一张明显是新制的、绘着彩蝶的花笺弓,弓弦却软软地垂着——显然是又断了。
凌钦立在她身侧不远处,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公主,”他声音平稳,“这张弓是练习用的桑木轻弓,不宜用力过猛。”
“我哪里用力过猛了!”尚雪宁委屈地举起弓,“我才拉开一点点,它就断了!定是工匠偷工减料!”
卢环音忍着笑走过去:“怎么了这是?”
尚雪宁一见她,立刻告状:“环音你来评评理!我让内侍省给我做张轻便些的弓,好跟着凌侍卫学射箭,结果这弓才用第二次,弦就断了!凌侍卫还说我用力不对!”
凌钦见到卢环音,微微颔首致意,却没解释,只垂手立着。
卢环音接过那张弓,仔细看了看。弓身是上好的桑木,打磨光滑,缠丝彩绘,十分精巧。只是那弓弦…
“这弦似乎是新缠的牛筋,”她摸了摸断口,“许是没浸透油,失了韧性。”她抬眼看向凌钦,“凌侍卫,可是如此?”
凌钦这才开口:“卢小姐明鉴。此弓制作虽精,但弦材处理仓促,确实易断。且…”他顿了顿,看向尚雪宁,“公主开弓时,姿势略有偏差,力未达臂腕,反聚于指尖,故而…”
“好了好了!”尚雪宁脸一红,打断他,“知道是我姿势不对了!那你倒是教啊!光站着说有什么用!”
凌钦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卑职…不敢僭越。”
“你!”尚雪宁气得眼圈都红了,将断弓往他怀里一塞,“不教拉倒!我找别人学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公主。”凌钦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急促。
尚雪宁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凌钦握着那张断弓,指尖微微用力。良久,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而清晰:“卑职…可以教。”
尚雪宁猛地转身,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凌钦应了一声,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卑职…明日便去请旨。”
尚雪宁立刻破涕为笑,几步蹦回他面前,仰着小脸:“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君…卑职无戏言。”凌钦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目光,低头检查那张断弓,“这张弓,卑职带回去重新上弦。公主先用这把。”他说着,从自己背上解下一张通体黝黑、样式古朴的短弓,递了过去。
那弓比寻常女子用的略重,但尺寸小巧,弓身打磨得极其光滑,握把处缠着细密的防滑皮条,显然是被精心保养的。
“这是…”尚雪宁接过,好奇地摸了摸。
“是卑职幼时学射用的第一张弓。”凌钦语气平淡,“虽旧,但弓性柔韧,适合初学。”
尚雪宁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弓身,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凌钦,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总射不中,被师傅骂?”
凌钦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掩去:“…嗯。起初连靶子边都沾不到。”
“那后来怎么练得这么厉害?”尚雪宁追问。
“多练。”凌钦言简意赅,“每日三百箭,风雨无阻。”
尚雪宁吐了吐舌头:“三百箭?我拉三十次胳膊就酸了…”
“循序渐进便好。”凌钦道,“公主若真心想学,卑职…自当尽力。”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那“尽力”二字,却说得格外郑重。
卢环音在一旁看着,抿嘴偷笑。这两人,一个明明关心则乱,偏要板着脸讲道理;一个娇憨直率,心里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倒是…有趣得紧。
又说了几句闲话,卢环音估摸着文华阁那边该议完事了,便告辞离开。走出翠微宫时,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尚雪宁正试着拉开那张旧弓,凌钦站在她身后一步远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动作上,虽然依旧没有上前指点,但那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卢环音笑了笑,转身朝文华阁走去。
刚走到阁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尚寻影的声音,似乎在与德安交代什么。她放轻脚步,上了楼。
尚寻影正立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刚批阅完的奏章。见她进来,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道:“从慈安宫来?”
“是。”卢环音应道,“太后娘娘今日精神很好,留臣女用了点心。”
“母后喜欢你。”尚寻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常召你去说话是好事。”
他将奏章递给德安,吩咐了几句,待德安退下,才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边关的事,都议完了?”卢环音轻声问。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狄戎近来还算安分。只是边防不可松懈,朕已命兵部加紧巡防,增补军械。”
他说着,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倦色。
卢环音见状,走到小炉边,煮上一壶安神的枣仁茶。茶香袅袅升起时,她忽然想起白日太后说的那些“糗事”,忍不住抿嘴笑了。
“笑什么?”尚寻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
卢环音吓了一跳,忙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起太后娘娘今日说起陛下幼时学笛,吹得…咳,甚是勤奋。”
尚寻影挑眉:“母后又跟你编排朕什么了?”
“没有编排,”卢环音忍着笑,“太后娘娘只是说,陛下七八岁时学笛,十分执着,吹得…呃,颇为独特,先帝都深受感动。”
尚寻影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笑意,哪里还猜不到母后说了什么。他轻哼一声:“母后定是说朕吹得像杀鸡。”
卢环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尚寻影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红,眸色深了深。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敢笑朕?”
动作亲昵自然,卢环音脸一红,笑声戛然而止,垂下眼不敢看他。
尚寻影却不再逗她,只道:“母后既然与你投缘,往后便多去陪陪她。她一个人在慈安宫,也闷。”
“是。”卢环音点头,将煮好的茶倒入盏中,奉给他。
尚寻影接过,慢慢饮着。阁内一时静谧,只有茶香弥漫。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今日便到这里吧。”尚寻影放下茶盏,“早些回去。”
卢环音应了,收拾好东西,行礼告退。走到楼梯口时,却听他在身后道:“明日七夕,宫中无甚庆典。你…可有安排?”
七夕?卢环音一怔。她竟忘了这个日子。
“臣女…并无安排。”
尚寻影沉默片刻,才道:“明日申时,太液池畔,老地方。”
卢环音心头一跳,转身看向他。他依旧立在窗边,侧脸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那声音,清晰地传来:“朕…想与你一起过。”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卢环音低低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回府的马车上,她抱着太后赏的绣谱,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曾落下。七夕…陛下要约她一起过。
回到府中,卢夫人正张罗着七夕的巧果和香案。见女儿回来,笑着拉她去看:“瞧瞧,今年这巧果模样可还精巧?明日夜里,咱们娘俩也拜拜织女,乞个巧。”
卢环音看着那些做成各种花果形状、栩栩如生的巧果,心里却想着明日太液池畔的约定。她含糊应了母亲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
坐在妆台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发愁。明日穿什么?戴什么?陛下…会喜欢么?
正胡思乱想,芸香悄悄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卢小姐,这是陛下让奴婢送来的。”
卢环音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上身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短襦,配着月白色百迭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疏的星子图案。另有一支赤金点翠的喜鹊登梅簪,做工精巧,喜鹊栩栩如生,梅瓣薄如蝉翼。
还有一张素笺,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明日穿这个。”
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卢环音捧着那套衣裙,脸颊发热,心里却像浸了蜜糖。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七夕这日,天气晴好。卢环音依言穿了那套衣裙,戴了那支喜鹊登梅簪,薄施脂粉,对镜照了又照,才在母亲疑惑又了然的微笑中,出了门。
青篷小车将她送到太液池那处僻静的角门。凌钦已等在那里,见了她,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卢小姐,请。”
池畔那处敞轩今日布置得格外雅致。竹帘半卷,能看到外面接天的莲叶与星子初现的夜空。轩内设了小巧的香案,供着瓜果巧果,燃着淡淡的百合香。临水处铺了软席,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酒壶和两只白玉杯。
尚寻影已在了。他今日也换了常服,是一身玄色绣银竹纹的广袖袍,玉簪束发,少了平日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清贵。见她来,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来了。”他语气寻常,“坐。”
卢环音在他对面坐下,垂首道:“谢陛下…赐衣。”
“嗯。”尚寻影应了一声,执起酒壶,斟了两杯酒。酒色清透,带着花果的甜香。“这是去年酿的桂花酒,不烈,你尝尝。”
卢环音端起酒杯,浅尝一口。果然清甜甘冽,桂香盈口。
两人对坐,慢慢饮着酒。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繁星点点,银河迢迢。池中放了数盏莲花水灯,随波荡漾,与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
“听说民间七夕,女子会乞巧,男子会…祈愿。”尚寻影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处一盏最大的水灯,“朕倒是从未试过。”
卢环音轻声道:“臣女幼时,也常与母亲姊妹一道乞巧。穿针引线,看谁的手最巧。”
“你可乞到了?”尚寻影问。
卢环音赧然:“…穿针十次,能中三次,便算不错了。”
尚寻影低低笑了一声:“那便是没乞到。”
卢环音脸一红,小声反驳:“那也比陛下强…陛下怕是连针都没拿过。”
尚寻影挑眉看她:“激朕?”
“臣女不敢。”
尚寻影却当真放下了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两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和一小团红线:“试试?”
卢环音愕然。陛下…竟随身带着这个?
尚寻影将一枚针和红线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枚。两人就着轩内明亮的灯火,竟当真比起穿针来。
卢环音屏息凝神,指尖却因紧张微微发颤,试了几次,那线头总对不准针眼。
反观尚寻影,他拿着针线,姿态依旧从容,微微垂眸,指尖稳定,不过两息,那红线便稳稳穿过了细小的针眼。
他将穿好的针线放在她面前,唇角微扬:“看来,朕的手,也不算太笨。”
卢环音看着那枚穿好线的银针,又看看自己手里依旧散着的线头,又羞又恼,干脆将针线一放:“陛下定是…定是平日批奏章练出来的!”
这借口找得蛮横,尚寻影却也不拆穿,只笑着将穿好的那枚针递给她:“这个给你。算是…朕的‘巧’。”
卢环音接过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银针,心头微软。她小心收好,又拿起酒杯,敬他:“那臣女便祝陛下…心想事成。”
尚寻影与她碰杯,一饮而尽。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夜:“朕的心愿…已在眼前。”
卢环音脸颊发烫,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星河。
夜风拂过,带来荷香与酒意。远处隐隐传来宫人放河灯的嬉笑声,缥缈如仙境。
“环音。”尚寻影忽然唤她。
“嗯?”
“你看那两颗星,”他指着天河一侧,“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一年只得这一日,方能相会。”
卢环音顺着他手指望去。是啊,传说中的牛郎织女,隔着迢迢银河,唯有七夕,鹊桥相会。
“朕有时觉得,”尚寻影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感慨,“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在这星河之下,并无不同。都有求而不得,都有聚少离多。”
他转过头,看向她:“所以,能相伴的时光,便要珍惜。”
卢环音望着他眼中映出的星子光芒,和他那份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感慨,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矮几上的手背上。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坚定,“臣女会一直陪着您。不是一年一日,是岁岁年年。”
尚寻影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手握着手,望着窗外星河浩瀚,水灯流光。谁也不再多言,仿佛这一刻的静谧与相守,便抵得过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宫漏声。
尚寻影松开手,轻声道:“该回去了。”
卢环音点点头,起身行礼。
送她到角门时,尚寻影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她手里:“拿着。”
卢环音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带着淡淡药香的香丸。
“安神用的。”尚寻影道,“夜里若睡不着,便放在枕边。”
卢环音握紧那荷包,心头暖意融融:“谢陛下。”
“去吧。”尚寻影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离去。
马车驶出宫门,卢环音靠着车壁,摸着怀中那枚穿好的银针和那包安神香,嘴角的笑意,一直漾到心底。
七夕的星空,似乎格外明亮。
而此刻的翠微宫里,尚雪宁正对着一盏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莲花水灯发愁。
“怎么就不亮呢…”她戳了戳灯芯。
凌钦立在一旁,看着她折腾,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公主,灯芯浸蜡不够,且放置不正。”他上前一步,接过水灯,三两下调整好灯芯,又用火折子点燃。
莲花灯顿时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映着粉色的花瓣,虽不算精致,却别有一种拙朴的可爱。
“哇!亮了!”尚雪宁高兴地拍手,接过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钦,“凌钦,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凌钦垂下眼:“雕虫小技。”
“才不是雕虫小技!”尚雪宁提着灯,走到池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水灯晃晃悠悠,随着水流漂远,融入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小声念叨:“织女娘娘在上,信女尚雪宁今日乞巧,不敢求天下最巧的手,只求…只求身边之人,平安顺遂,常伴左右。”
她睁开眼,偷偷瞥了凌钦一眼,脸颊微红。
凌钦站在她身后一步处,望着池中那盏越漂越远、却始终亮着的水灯,和她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眸色深深。
夜风拂过,带来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几不可闻地,也轻声说了一句:“愿她…所求皆如愿。”
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有他自己听见。
星河在上,水灯在下。宫墙之内,这个七夕之夜,有人执手相望,有人心愿暗许。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