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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慈安秘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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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苑两日后,卢环音正在家中绣一方给太后祈福的《心经》帕子,宫里忽然来了人。
不是寻常内侍,而是太后身边一位姓苏的老嬷嬷,面容慈和,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她带来太后口谕,说是“病中烦闷,听闻卢相之女颇有慧心,特召入宫陪老身说说话”。
卢环音捏着绣花针,愣了好一会儿。太后要见她?陛下知道吗?是福是祸?
卢夫人也慌了,一边张罗着给女儿换衣裳,一边低声叮嘱:“太后召见,是天大的恩典。你务必谨言慎行,少说话,多磕头,太后问什么答什么,莫要自作主张…”
卢衍之倒是镇定,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道:“太后娘娘最是宽仁,你…不必过于紧张。”
话虽如此,卢环音坐上宫车时,手心还是捏了一把汗。车子不是往常那辆青篷小车,而是内廷专用的朱轮华盖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慈安宫。
慈安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环境清幽,花木繁盛。甫一进宫门,便闻到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药草和花果的清气。宫人举止轻悄,垂首敛目,透着一种与别处不同的、宁静祥和的气氛。
苏嬷嬷引着她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殿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格上摆着佛经、香炉、盆景,并无多少金玉之物。窗边软榻上,斜倚着一位身着沉香色家常袍服的老妇人,正就着窗外的天光,翻看一卷经书。
那便是太后了。
与卢环音想象中威严端肃的太后不同,眼前的老妇人面容清癯,眉目温和,眼角虽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有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她未戴凤冠,只松松绾了个髻,簪着支素净的玉簪,通身上下,唯有腕上一串光滑油亮的菩提子念珠,显出些不同。
“臣女卢环音,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卢环音依礼跪下,声音尽量平稳。
太后放下经卷,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卢环音起身,垂首上前几步。
太后仔细端详她,目光慈和,带着些许好奇:“嗯…眉眼是像你父亲,这鼻梁下巴,倒随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笑了笑,示意苏嬷嬷搬来绣墩,“坐吧,别拘着。”
卢环音谢恩,在绣墩上挨着边坐了,依旧不敢抬头。
“听皇帝说,你近日在文华阁…伺候笔墨?”太后语气寻常,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卢环音心头一跳,忙道:“是…臣女愚钝,承蒙陛下不弃…”
“愚钝?”太后端起手边的药茶,抿了一口,悠悠道,“皇帝那性子,哀家最清楚。若不是真有些灵气,他能容你在御前这些时日?还特意跑来跟哀家说,要给你安排个妥当的身份…”她顿了顿,抬眼,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女官?哀家看,他是舍不得放你出宫吧?”
卢环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讷讷道:“太后娘娘说笑了…”
“哀家可不是说笑。”太后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环音啊,你跟哀家说实话,皇帝他…是不是特爱摆架子?成天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啊?”卢环音愕然抬头,对上太后那双含着笑意的、了然的眼睛,一时语塞。这…这话让她怎么接?
太后见她这副呆样,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看把你吓的!哀家逗你呢!”她笑了一会儿,才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皇帝啊,从小就这样。他父皇走得早,他担子重,性子就越来越闷。哀家看着他,有时都想,这哪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个小老头!”
卢环音听着太后这毫不客气的“吐槽”,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她抿嘴笑了笑,小声道:“陛下…陛下其实也有不那么…严肃的时候。”
“哦?”太后来了兴趣,“快跟哀家说说!他是不是又躲到文华阁里,对着那些破书旧纸傻乐?还是又偷偷跑去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卢环音犹豫了一下,见太后眼神鼓励,便大着胆子道:“陛下…陛下会吹笛子,吹得极好。还…还会补书,修古画,知道很多杂学…”
“吹笛子?”太后眼睛一亮,“这个哀家知道!他七八岁时,非要学,找了宫里一个老乐工学,吹得跟杀鸡似的,把他父皇烦得不行,差点把那笛子给撅了!”她说着,自己先乐不可支,“后来不知怎么,还真让他练出来了…不过他也就自己偷偷吹,从不给人听。没想到,倒让你听了去。”
卢环音听着太后讲述陛下幼时的糗事,想象着那个板着小脸、固执地吹着“杀鸡”般笛声的小皇子,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还有呢?”太后催问,“他是不是还特爱管闲事?连御花园里哪株花蔫了,哪棵树长歪了,他都要过问?”
“是…”卢环音点头,“陛下还…还懂农事,知道怎么给文竹滴竹沥清心去燥…”
“竹沥?”太后一愣,随即拍手笑道,“这个定是你爹教的!你爹卢衍之,年轻时就是个书呆子,偏又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说什么‘格物致知’。有一回,他抱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来找先帝讨教,正好哀家也在,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土质’、‘光照’、‘竹沥清心’…把先帝听得直打瞌睡!”
卢环音惊讶:“我爹…年轻时还这样?”
“何止!”太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你爹那时啊,是宫里最年轻的翰林,学问好,人又老实,就是…就是有点一根筋。先帝让他拟个旨,他能琢磨三天三夜,改得一字不易才罢休。有一回,先帝急着要份敕书,催了他三次,他倒好,抱着文稿跑到先帝跟前,梗着脖子说‘陛下,此处用典似有不妥,容臣再斟酌一夜’!把先帝气得,当场罚他去御花园数了一个月的蚂蚁!”
卢环音听得目瞪口呆。她爹…还有这么“英勇”的事迹?在家时,爹爹总是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她实在无法想象他梗着脖子跟先帝争论的样子。
太后说着说着,眼神悠远起来,带着几分怀念:“说起来,你爹…对哀家倒是极敬重的。哀家那时刚入宫,年纪轻,许多事不懂,你爹常在先帝跟前替哀家周全。有一回哀家染了风寒,咳得厉害,你爹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偏方,说是用枇杷叶和川贝母熬水,连夜抄了方子,托人悄悄送进来…”她笑了笑,摇摇头,“真是个傻孩子。”
卢环音心头微动。太后说起父亲时,语气温和亲切,像是说起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有些执拗却心地纯善的弟弟。并无半分旖旎,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回忆。
“太后娘娘与我爹…相识很久了?”她轻声问。
“是啊,”太后叹道,“哀家入宫时,你爹还是个半大少年,跟在先帝身边做侍读。这一转眼…他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她看向卢环音,目光慈爱,“你爹是个好人,把你教得很好。皇帝跟哀家提起你时,哀家就知道,错不了。”
卢环音眼眶微热,低声道:“谢太后娘娘夸奖。”
“别谢哀家。”太后摆摆手,忽然狡黠地眨眨眼,“要谢,就谢皇帝吧。他为了你,可没少在哀家跟前转悠。一会儿说‘母后近日气色不佳,儿子寻了本静心的佛经’,一会儿又说‘御花园新开了几株绿牡丹,母后可要去瞧瞧’——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他啊,是怕哀家不喜欢你,变着法儿地想让哀家多见见你,多听听你的事。这孩子,心思重,又不会说好听话,只能用这种笨法子。”
卢环音听着,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软,又酸得想落泪。陛下他…竟然在背后为她做了这么多。
“所以啊,”太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笑意,“哀家这才‘病’了这一场,给他个由头,好把你名正言顺地叫进来,让哀家瞧瞧。也省得他整天在哀家跟前晃,看得哀家眼晕!”
卢环音恍然。原来太后是装病!就为了…见她?
她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嗯,是个好孩子。模样好,性子也活泛,不像宫里那些木头美人。难怪皇帝喜欢。”她顿了顿,正色道,“环音啊,皇帝的心思,哀家明白。你的心思,哀家也看得出一二。这条路,不好走。宫里的规矩,前朝的议论,都不是小事。”
卢环音心头一紧,垂下眼。
“但是,”太后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坚定,“哀家活到这把年纪,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他…太累了。身边需要个知冷知热、能让他松快些的人。哀家瞧着你,就觉得合适。”
她拉起卢环音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放心,有哀家在,那些闲言碎语,翻不起大浪。你爹那边…哀家也会找他说话。你只需记着,好生待皇帝,也…好生待自己。”
卢环音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滚落。她用力点头:“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太后松开手,恢复了一脸轻松的笑意,“苏嬷嬷,去把哀家那盒新得的藕粉桂花糖糕拿来,给环音尝尝。还有,把哀家收着的那几本前朝绣谱也拿来,环音不是喜欢这些么?”
苏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去取。
太后又对卢环音道:“你既然来了,便多陪哀家一会儿。跟哀家说说,外头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皇帝整日把哀家拘在宫里,闷也闷死了。”
卢环音见太后如此随和亲切,最后一点紧张也烟消云散。她便捡着近日听来的趣事,一一说给太后听。从西市胡商训猴,到城南书肆新到的岭南杂记,再到慈恩寺后山酸倒牙的野樱桃…她说得生动,太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暖阁里,檀香袅袅,笑语晏晏。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一老一少的身影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直到日影西斜,苏嬷嬷才轻声提醒:“娘娘,该进药了。”
太后意犹未尽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又对卢环音道,“今日便到这儿吧。往后得了空,常来陪哀家说话。那些绣谱你带回去看,看完了再来换。”
卢环音起身,郑重行礼:“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点点头,目送她随着苏嬷嬷退出暖阁。等人走远了,她才慢悠悠地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药,嗅了嗅,嫌弃地撇撇嘴:“苏嬷嬷,下次这药,能不能少放点黄连?苦得哀家舌头发麻。”
苏嬷嬷忍笑:“娘娘,良药苦口。再说了,您这‘病’若是好得太快,陛下该起疑了。”
太后哼了一声:“起疑便起疑,哀家还怕他不成?”话虽如此,还是捏着鼻子,将药一口灌了下去。
放下药碗,她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衍之这闺女,养得真好。”她轻声自语,“跟皇帝那闷葫芦,倒是互补。”
苏嬷嬷在一旁笑道:“娘娘这是越看越喜欢了?”
“能不喜欢么?”太后舒了口气,靠在软枕上,“这宫里啊,好久没这么有活气了。哀家瞧着,心里就欢喜。”
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慈安宫里,会有更多鲜活的欢声笑语。
而此刻,卢环音正抱着太后赏的绣谱,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车窗外的宫墙殿宇,在暮色中显得不再那么冰冷威严。她摸着怀中那几本珍贵的绣谱,想着太后亲切的笑语和陛下在背后默默的安排,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所有的担忧、彷徨,似乎都在太后那双洞悉一切却又包容慈和的眼睛里,化作了云烟。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勇气。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