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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笛暗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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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液池那一日后,卢环音和尚寻影之间,便似有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柔软的屏障。依旧每日文华阁相见,依旧研墨、煮茶、看书、论事,可空气里流动的东西,悄然不同了。
他待她越发自然,偶尔会从书卷中抬眼,随口问:“今日府里可好?”或是在她煮茶时,忽然道:“少放些冰糖,近来朕不喜太甜。”这些寻常的对话,却让卢环音心头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家的熨帖。
她也不再总是低眉顺眼,有时会大着胆子反驳他的观点——当然,只限于那些无关朝政的杂学闲谈。比如他说前朝某位大儒注释《诗经》过于穿凿,她便拿出自己看过的另一版本,指着他认为“穿凿”的地方,小声争辩:“可此处若不如此解,前后文意便不通了呀?”
尚寻影也不恼,只挑眉看她,眼底有浅浅笑意:“哦?那依你之见,该当何解?”
卢环音便认真说出自己的想法,有时能自圆其说,有时说到一半自己先卡壳,脸颊微红。每到这时,尚寻影便会接过话头,将她未尽之意娓娓道来,末了补一句:“虽不全对,倒也有几分见地。”
这便算极高的夸奖了。卢环音便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这日,她带来一支新得的竹笛,说是从西市旧货摊上淘来的,虽非名品,但音色清越。她在府中偷偷练了几日,勉强能吹出简单的调子。
在文华阁做完分内的事,见尚寻影正对着一卷枯燥的户部田赋册凝神,她便悄悄退到窗边,取出竹笛,试着吹了一段《鹧鸪飞》。曲调简单,她吹得磕磕绊绊,不时走调,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尚寻影闻声抬头,并未打断,只静静听着。直到她吹完最后一个音,脸颊泛红地放下笛子,他才淡淡道:“指法生疏,气息不稳。”
卢环音赧然:“奴婢…臣女初学,让陛下见笑了。”
“初学能吹成这样,已是不错。”尚寻影搁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给朕看看。”
卢环音将竹笛递上。尚寻影接过,指尖抚过笛身粗糙的竹节,放在唇边试了试音。随即,一串清越悠扬的笛音便流泻而出,正是她方才吹的那段《鹧鸪飞》。同样的曲子,在他唇下,却变得灵动婉转,仿佛真有一只鹧鸪掠过低空,振翅欲飞。
卢环音听得呆了。她从未想过,陛下竟会吹笛,还吹得这样好。
一曲终了,尚寻影放下笛子,看向她:“想学?”
卢环音忙不迭点头。
“那便每日来,朕教你。”尚寻影将笛子递还给她,语气寻常,“先从指法和气息练起。”
自那以后,文华阁里便时常响起断断续续的笛音。有时是卢环音磕磕绊绊的练习,有时是尚寻影从容的示范与纠正。他教得极有耐心,从按孔的位置,到吹气的角度,再到曲调的抑扬顿挫,一一细致指点。
卢环音学得也认真。她本就聪慧,又有他在旁提点,进步飞快。不过旬日,已能流畅地吹出几支简单的小调。
这日,她正练习一支新学的《梅花三弄》,吹到第三叠时,气息稍乱,一个高音陡然劈了岔,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懊恼地停下,眉头紧皱。
尚寻影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身侧,从她手中取过竹笛:“此处气息需提住,不可泄。”他示范了一遍,又将笛子递回,“再试一次。”
卢环音深吸一口气,重新吹奏。可到了那个高音处,心里一紧张,气息又乱了。
试了几次,总是差那么一点。她有些气馁,垂下手:“臣女愚钝…”
“不急。”尚寻影语气平和,忽然从她身后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笛子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弯,“放松,手腕莫要僵。”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背,指尖引导着她的手指,准确地按在音孔上。他的胸膛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清冽的墨香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卢环音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序,气息更乱了。
“专心。”尚寻影的声音低低响在耳侧,带着不容分说的引导,“跟着朕的气息。”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缓缓抬起竹笛,凑近唇边。然后,他微微低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就着她的手,对着笛孔,轻轻吹了一口气。
清越的音符流泻而出,正是那个她屡屡失误的高音,圆润饱满,毫无滞涩。
“感觉到了么?”他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卢环音脸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接触上,哪里还能感觉到什么气息指法?
“臣女…臣女…”她声音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尚寻影似乎察觉了她的慌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震得她背脊发麻。
他松开了手,退开一步,留给她喘息的空间。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亲昵的指导从未发生,“明日再练。”
卢环音如蒙大赦,慌忙放下竹笛,垂首应“是”。脸颊的红晕久久未能散去。
尚寻影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书卷,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边那个兀自脸红的少女身上,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阁内一时安静,只有冰盆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德安公公匆匆上来,面色凝重,低声道:“陛下,慈安宫来人传话,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请陛下即刻过去一趟。”
尚寻影眉头一蹙,立刻起身:“摆驾慈安宫。”
他看向卢环音:“你先回去。今日不必再来了。”
“是。”卢环音连忙行礼,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惴惴不安。太后抱恙…但愿无大碍。
尚寻影匆匆离去。卢环音独自在文华阁又待了片刻,才收拾好东西下楼。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心神不宁。太后虽潜心礼佛,不问世事,但毕竟是陛下生母,在后宫地位尊崇。若真有个好歹…
回到府中,她立刻被母亲拉去问话——近日她虽每日“上香”,但时间规律,回府也早,卢夫人只当女儿终于收了心,便也由着她。今日见她回来得早,神色有异,自然要问。
卢环音只说是路上听闻太后凤体欠安,心中挂念。卢夫人听了,也叹息一声:“太后娘娘慈悲,但愿佛祖保佑。”
晚膳时,卢衍之也得了消息,眉头紧锁,食不知味。饭后,他将女儿叫到书房。
“音儿,”卢衍之看着女儿,神色复杂,“你近日…可还常去…那位贵人处?”
卢环音心头一跳,垂首道:“女儿…只是去聆听教诲,并无他事。”
卢衍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后抱恙,非同小可。宫中近日怕是不太平。你…若无必要,便少出门吧。”
这话说得含糊,卢环音却听懂了。父亲是在担心,宫闱生变,会波及到她。
“女儿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卢衍之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担忧越发沉重。女儿与陛下之间…他虽未点破,却早已心知肚明。若在平时,他或许还能筹谋一二,可眼下太后病重,后宫前朝都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支簪子,”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支赤金点翠的海棠簪——正是卢环音及笄时打的那支,“你收好。若…若真有什么事,或许能用得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卢环音却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要她在必要时,亮出身份,寻求庇护,或至少…不牵连卢家。
她鼻尖一酸,接过簪子,紧紧攥在掌心:“谢谢爹爹。”
“去吧。”卢衍之摆摆手,声音疲惫,“这几日,便好生待在府里。”
接下来的两日,卢环音果然听话地待在府中,没有出门。她心里记挂着太后的病情,更记挂着尚寻影。不知他此刻是否忧心忡忡,是否忙碌不堪?
到了第三日午后,她实在坐不住,借口去慈恩寺为太后祈福,还是出了门。青篷小车依旧在熟悉的地方等候,只是驾车的人换成了凌钦。
“凌侍卫?”卢环音讶异。
凌钦对她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卢小姐,请上车。陛下…要见您。”
卢环音心头一紧,连忙上车。车子并未驶向皇宫,反而出了城,在郊外一处僻静的皇家别苑停下。
别苑不大,却清幽雅致,引了山泉活水,遍植翠竹。尚寻影正在水榭中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游鱼出神。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素白的绫袍,玉冠也换了简单的竹簪,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卢环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忧虑中。
“陛下。”卢环音上前行礼,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关切,“太后娘娘她…”
“太医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尚寻影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母后年事已高,此番…怕是难了。”
卢环音心头一沉。她虽未见过太后几次,但知那位老人家慈和宽厚,对陛下更是舐犊情深。
“陛下莫要过于忧心,保重龙体要紧。”她轻声劝慰,“太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尚寻影沉默片刻,忽然道:“陪朕走走吧。”
两人沿着竹林小径缓缓而行。竹影婆娑,清风拂面,带来山泉的凉意。可气氛却依旧沉重。
“母后昏迷前,拉着朕的手,”尚寻影缓缓开口,声音低缓,“说了两件事。一是让朕…早日立后,以安社稷。”
卢环音脚步微顿,心头莫名一紧。
“第二件,”尚寻影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深沉,“是让朕…莫要负了心中所念之人。”
卢环音怔住,抬眼望向他。他眼中映着竹林的碧色,也映着她有些无措的脸。
“环音,”尚寻影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却握得很紧,“母后的话,朕记在心里。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朕不能轻率。但心中所念…”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唯你而已。”
竹林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低沉却坚定的声音,敲在她心上。
“朕答应过你,会娶你。”他看着她,目光如磐石,“此诺,不会因任何事更改。只是…或许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稳妥的时机。你…可愿等朕?”
他的眼中,有疲惫,有忧虑,有身为帝王的沉重责任,也有对她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卢环音望着他。望着这个在太后病榻前忧心如焚,却依旧记得对她许下承诺的男人。望着这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执着地想要抓住一点真实温暖的帝王。
心头的纷乱与不安,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臣女愿意等。”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无论多久,臣女都等。”
尚寻影眸中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化作更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竹影摇曳,清风拂过,带着山泉的凉意,和彼此交融的心跳。
“等母后凤体稍安,”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便着手安排。先让你以女官身份入宫,在母后或皇后身边行走。待到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卢环音听懂了。一步一步,从长计议。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混合着竹林清新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或许还有无数未知的风雨。
但这一刻,他掌心的温度,他怀中的安稳,他话语里的笃定,让她生出无限的勇气。
等。她愿意等。
为了这份不容于世的深情,为了这个将她视作“活气”的帝王,也为了…她自己那颗早已沦陷的心。
竹林深处,山泉潺潺,似在吟唱一首无声的、关于等待与承诺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