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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藕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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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文华阁剖白心迹后,卢环音和尚寻影之间,便生出一种秘而不宣的默契。
她依旧每日午后入宫,依旧在文华阁研墨、煮茶、修复古物。只是那身靛青内侍袍下,再无需束胸的细棉布带;脸上也再不必涂抹深色脂粉。她开始穿颜色稍鲜亮些的夏衫,有时是雨过天青,有时是淡淡藕荷,都是尚衣局依着“卢会”的尺寸新制的,料子轻薄柔软,式样简洁,既不过分招摇,又透着少女的清丽。
尚寻影待她,也越发自然。他仍会让她研墨,看书,批阅奏章,偶尔与她讨论舆图水利、边关旧事。只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再仅仅是审视或探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柔和与专注。
他依然寡言,大多数时候,阁内只余书页与墨锭的声响。但卢环音渐渐能读懂他那些细微的、无言的动作。
比如他批阅奏章倦了,会轻轻按揉眉心,她便适时递上一盏温茶;比如他遇到棘手的难题,指尖会在书案边缘无意识地轻叩,她便安静地多研一会儿墨,不去打扰;再比如,他偶尔从书卷中抬眼,望向窗外那几竿修竹,眼神悠远,她便知道,他或许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或是需要片刻的独处。
她学会了在他需要时保持安静,在他允许时,又可以说些无伤大雅的闲话。
这日,她带来一包从西市淘换来的新茶,说是南边来的“云雾尖”,清香甘冽,最宜消暑。煮好奉上时,尚寻影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尚可。”顿了顿,又道,“比御茶房进的,多了些山野气。”
这便是极高的评价了。卢环音抿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尚寻影看着她笑,眸光深了深,忽然道:“明日朕要去太液池边纳凉,处理些积压的文书。你可愿同去?”
太液池?那是宫苑深处最大的一处湖泊,引活水而成,遍植荷花,夏日里是宫中避暑的胜地。
卢环音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奴婢…愿往。”
尚寻影“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埋首书卷。只是那唇角,似乎比平日上扬了一分。
第二日午后,卢环音换了身水碧色的轻罗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着那支白玉海棠。依旧是从角门入宫,芸香引着她,不是去文华阁,而是穿花拂柳,往太液池方向走去。
太液池畔早有宫人布置妥当。临水一处敞轩,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既通风又蔽日。轩内设了书案、坐榻、冰盆,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琴几。池中荷花盛开,粉白嫣红,接天映日,微风过处,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
尚寻影已在了。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月白底绣银线云纹的广袖袍,玉冠束发,坐在敞轩中,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见卢环音来,只抬眼看了看,示意她坐下。
卢环音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垂首敛目。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只余德安在轩外守着。
“会下棋么?”尚寻影忽然问,指尖拈起一枚黑子。
卢环音摇头:“只略知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无妨。”尚寻影将棋谱推到她面前,“陪朕解解这局残谱。”
卢环音只得硬着头皮去看。那是一局古谱,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她凝神看了半晌,才迟疑地指着一处:“此处…白子若断,黑子似乎可趁机做活?”
尚寻影依言落子,又走了几步,局势果然明朗了些。他抬眼看了看她:“眼光不错。”
卢环音赧然:“侥幸罢了。”
两人便对着那局残谱,你一手我一子地解下去。卢环音起初拘谨,落子迟疑,渐渐也沉浸其中。她发现陛下棋风稳健绵密,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后招深远。自己那点“皮毛”,在他面前实在不够看,却也能从中学到不少精妙之处。
解完一局,尚寻影似乎心情不错,命人撤了棋盘,换上茶具。
“今日不看公文。”他道,示意卢环音煮茶,“只赏荷,品茶。”
卢环音应了,取出带来的“云雾尖”,用太液池的活水烹煮。水沸茶香,她手法娴熟地冲泡,滤去浮沫,奉到他面前。
尚寻影接过,慢饮一口,望向轩外接天的莲叶:“‘接天莲叶无穷碧’,古人诚不我欺。”
卢环音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碧波万顷,荷香十里,偶有蜻蜓点水,或是一叶小舟划过,惊起几只白鹭。确实美不胜收。
“臣女幼时读《乐府》,最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她轻声道,“总觉得那景象,鲜活热闹,比画上的还要好看。”
“你向往江南?”尚寻影侧首看她。
“也说不上向往,”卢环音想了想,“只是觉得,那地方水多,船多,花多,人声也热闹…定是和京城不一样的景致。”
尚寻影沉默片刻,道:“朕去过江南。”
卢环音讶然:“陛下何时去的?”
“登基前,随先帝南巡。”尚寻影目光悠远,似在回忆,“确实如你所说,水软风轻,市井繁华。只是那时年纪小,只顾着看新奇玩意儿,如今想来,许多细节都模糊了。”
“那陛下还记得什么?”卢环音好奇地问。
尚寻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缓缓道:“记得运河上的漕船,桅杆如林;记得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夜半钟声;记得西湖边的龙井茶园,雨前新芽的香气…”他顿了顿,看向她,“也记得,采莲女唱的小调,和你那日哼的,有几分相似。”
卢环音脸一热。她那日哼的明明是胡乱编的“狗啃肉骨头”…
“陛下记性真好。”她小声道。
“不是记性好。”尚寻影淡淡道,“是有些东西,听过,看过,便忘不掉了。”
这话说得寻常,卢环音心头却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敢接话。
敞轩内一时静谧,只有穿堂而过的风,拂动竹帘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宫人笑语。
良久,尚寻影忽然道:“想坐船么?”
卢环音一愣:“船?”
尚寻影已站起身:“池中有备下的小舟。此时日头偏西,正好泛舟荷间。”
他说着,已步出敞轩。卢环音忙跟上。
池边果然系着一叶扁舟,比上回在皇庄见到的略大些,也更精致。尚寻影先上了船,回身向她伸出手。
卢环音迟疑了一下,将手放入他掌心。他握紧,轻轻一带,她便稳稳落在船中。
竹篙一点,小舟离岸,轻轻滑入密密的荷叶丛中。这次尚寻影没让她撑船,自己执篙,动作娴熟,小舟便如游鱼般,灵巧地穿行在田田莲叶之间。
与皇庄荷田的野趣不同,太液池的荷花栽培得更为精心,品种繁多,形态各异。有单瓣的粉荷,清丽脱俗;有重瓣的红莲,雍容华贵;还有罕见的并蒂莲、品字莲,相依相偎,别有情致。
卢环音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近旁一朵半开的粉荷。花瓣柔滑细腻,带着沁凉的露意。
“喜欢?”尚寻影在她身后问,声音很近。
卢环音点头,缩回手:“只是觉得…开得这样好,却无人细赏,有些可惜。”
“怎会无人?”尚寻影道,“朕不是在赏么?”
卢环音心头一跳,回头看他。他正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带着某种让她心慌的专注。
“陛下…是赏花,还是…”她声音低了下去。
“赏花,”尚寻影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也赏…看花的人。”
小舟不知何时已停在了一片最为茂密的荷丛深处。四面皆是接天的碧叶与亭亭的花苞,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夕阳的余晖透过荷叶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金光,也给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尚寻影放下竹篙,在船头坐下。小舟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过来。”他说。
卢环音依言,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荷风的清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晶莹的藕粉糖糕。
“尝尝。”他递过来,“御膳房新试的方子,用了池里的嫩藕。”
卢环音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藕粉的清香与糖的甘甜恰到好处地融合,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好吃。”她真心实意道。
尚寻影自己也吃了一块,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环音。”他忽然唤她。
“嗯?”卢环音抬眼。
“若朕不是皇帝,”尚寻影看着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假设,“只是一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你会愿意…嫁给我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卢环音怔住,手里剩下的半块糖糕差点掉进水里。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愿意么?若是抛开那层帝王的光环与威压,只论他这个人…他沉稳,博学,偶尔流露的温和与孩子气,他对百姓生计的关切,他对她那些不着痕迹的体贴…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垂下眼,盯着手中的糖糕,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荷风拂过水面。
尚寻影眸光倏地深邃,里面翻涌起她熟悉的、却依然让她心悸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看着朕,再说一次。”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卢环音被迫望进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那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某种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专注。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臣女…愿意。”
话音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轰然落定。
尚寻影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随即,那光芒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笃定。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不再是雷雨夜那般带着试探与惊悸的吻,也不再是文华阁里那个浅尝辄止的碰触。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藕粉糖糕的清甜,和荷风夕照的暖意。他含住她的唇瓣,耐心地描摹,吮吸,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
卢环音闭上眼,任由陌生的情潮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少了惊惶,多了几分朦胧的、心甘情愿的沉溺。她生涩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小舟在荷丛深处轻轻摇晃,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碧绿的荷叶与粉白的花苞上,缠绵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尚寻影才缓缓退开。他的呼吸有些乱,眼眸比这太液池最深的水还要沉。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卢环音脸颊绯红,眼眸水润,靠在他肩头轻轻喘息。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朕会娶你。”尚寻影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现在,或许还要等些时日。但朕答应你,一定会。”
不是宠幸,不是纳妃,而是娶。
卢环音心头巨震,抬起头看他。他眼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陛下…”她声音微颤,“臣女…何德何能…”
“你不需要什么德能。”尚寻影打断她,指尖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你只需要是你就好。是那个会哼跑调小曲、会补纸鸢、会问‘百姓是不是能多些进项’的卢环音。”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这宫里,缺的不是规行矩步的淑女,缺的是…活气。而你,就是朕的活气。”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透过荷叶缝隙,洒在他清俊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温暖的、近乎神圣的光晕。
卢环音望着他,心头那最后一点不安与彷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点了点头。
“臣女…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