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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外祖 母亲的怀抱 ...

  •   谢从昱无比地清楚,他的爹娘是相爱的。

      纵使他们之间,还横亘着皇权与故去的亲人——这或许已成了爹娘心照不宣、缄口不谈的事,但爹娘对彼此的爱总比芥蒂要多太多。

      于是对于母亲方才的那句“爹娘也不至于生了你呀”,恰好戳中他心头一处柔软,正是因为爱,才有的他。

      谢从昱将脸抬起来,供母亲接着抚摸,手却悄然去藏那张没来得及藏好的字帖。

      晏渡比他精明得多,一眼就察觉出他的异样,微微眯起眼,将视线移至他的左手上,谢从昱手腕一顿,就听得母亲问:“怎么今天练字都不让母亲看?”

      谢从昱向来是乖顺的,绝对不会违背母亲的意思,他静默了一小会儿,将左手里握着的仿纸摊开,那张法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按在肘下,动作极其细微,似是在希求娘别看见。

      晏渡便依着,装没看见,转而去看仿纸上的字。

      窥其风骨,他蓦地一凛,身形一滞,半晌没说话。

      世家子弟初练字时,父母会请书法大家指导练字,老师会将自己的真迹帖交由学生临摹,学生融会贯通,继而能练得自己独特的字体。

      但依循字间气韵,便知师承何方大家。

      这张仿纸上,是昱儿所临摹。

      从一捺转下去,腕骨用力,会压出一个小勾,这处细节足以揣测出压在昱儿肘下的那张是谁的真迹。

      是他父亲沈桥的字。

      晏渡指尖轻颤,良久,又将手心贴在了昱儿头顶,语调温软,徐徐开口:“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他知道孩子压着法帖不让他看,是怕他睹物思人。

      他又打量起仿纸上的临摹体,几乎掌握了沈桥文骨的精髓,走笔顺畅,墨色匀和,绝不可能是几日就能练成的。

      也就是说,他的孩子已经偷偷地练了许久,或是几个月,或是一两年。
      且只在太傅府上练,因为怕母亲无意撞见惹得他伤怀,却独独漏算了今日母亲突然来此。

      “孩儿听闻外祖的字画曾闻名于江南一带,无数文人雅客掷千金难求,便向太傅讨要了几张外祖当年留在金陵的字帖,”谢从昱越说声越弱,不敢去看母亲,低着头,含着些愧意:“这都是我的主意,让母亲见了难过,是孩儿的罪过。”

      “傻孩子。”晏渡慢慢搂着孩子,叹息,道:“这话不假,你外祖写得一手好字,曾为人赞誉,言他是当世颜公。”

      没成想,这句赞誉竟一语成谶,如天上掌控着命盘的神仙般将沈桥与颜公的命运勾向了一端。

      他将指腹落在仿书上“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注)中味的一捺处的小勾上,思绪翩飞,落回许多年前,沈桥亲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习字的时候。

      他十岁就能将沈桥的字体默出来,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

      谢徵刚到虞都那会儿,准备蓄款养亲卫,奈何王府长史紧紧盯着府中账目,他便走了歪门邪道帮谢徵——他仿着沈桥的字做了些书画,借着父亲的名头,高价卖给了畏兀儿富商,这才攒下了一大笔款项,让谢徵能够初步蓄养起亲卫。

      其实,他并不曾因为父亲在书法上的造诣而对其生过钦佩之意,相反的,他认为沈桥将满腔孤勇付诸笔端,是逃避。

      纵古观今,文者困于仕,恨矣,而弄文墨。

      沈桥自移居西北后,不再有字画流传出,当年江南四杰之一也就此落幕。可他见过深夜里,父亲意兴阑珊,挥毫痛书,将一切的不甘都融入薄如蝉翼又无比厚重的宣纸里。

      那是不甘,那是无穷无尽的恨。

      后来沈家满门伏诛,只有他一人因嫁作虞王妃而逃过一劫。他自此离开了生他养他的西北,只身来到苏州府学,重新练了颜骨赵姿。

      自那以后,他再没写过沈桥的字。

      谢从昱往窗棂外探了一眼,转向身侧的母亲,鼓足了劲问:“娘一直在恨,是吗?”

      晏渡没有想过他会这么问。

      沈家叔侄守了十余载的西北关塞,喋血沙场,人生的最后一笔,却是“通敌叛国”的罪名。

      晏渡从未停止过恨。

      他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梢:“你外祖曾是你皇祖父的伴读,今上能在诡谲暗涌之时顺利登临九五,缺不了你外祖的辅佐。至于后来外戚张首辅弄权,牵连你外祖的事,想来太傅也告诉过你。”

      谢从昱点点头,听母亲接着说下去。

      “伴君如伴虎,臣子的生死,向来只在天子一念之间。我不信你外祖没有如娘一般憎恨过,可他偏要去尝一条路走到黑的滋味。”晏渡略有些轻嘲地道,

      “讲真的,娘也没弄明白,当初你爹抛下宗族礼法,执意求娶沈家子的时候,你外祖缘何点了头,自此站队了东宫。”

      总不能他是真算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令他以虞王妃的身份免于一死。

      这些旧事,谢从昱多多少少也有过了解,提及故去的亲人,难免颓丧了些,又惹得母亲追忆过往,他敛目,有些难过。

      晏渡猜出孩子心中所想,掌心贴在孩子颊侧,自己的手倒比昱儿的脸颊凉了不少,他说:“你抓周的时候,爹娘给你摆了不知道多少小玩意,玉印、古籍、箭弓,还有你小姨,把家里的狐狸都抱来了,你记不记得你自己抓了什么?”

      谢从昱当然记不清那时候的事情了,许是他太过年幼,又兴许是这么多年没人再提及,懵懵然摇了头。

      “当初你外祖从凉州卫回到虞都,刚走进王府花厅,你就晃悠晃悠跑过去,最后抓着你外祖的手,奶声奶气跟娘说,你要这个。”晏渡讲着讲着也失笑了,抬起指尖点了点昱儿的眉心,“你如今接触他的字,当年抓周之物,也算是应验了。”

      “只是,你要练这套字体,便不能让你皇祖父看见,晓得了?”

      谢从昱垂下头,跟个绵羊似的温驯地道:“晓得了。”

      他自从记事开始,就独自跟着谢徵生活在虞都,父王身负重责,坚守边塞,他就呆在王府里,由王府嬷嬷和陈玉姑姑带着。外祖家的事情,还是姑姑告诉他的。

      母亲鲜少如今日这般与他谈及旧事,父亲也只讲过寥寥数语,他为了多了解些,还是回金陵以后,找杨太傅问的。
      太傅那时只拉过他的手,沾了茶水,在他手心写了个“忠”字。

      他始终觉得这样的结局不该落在外祖与舅舅身上,喃喃地说了句“可会悔”,太傅闻言,便捏着他的手心说:“正所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注)

      时至今日,他初有所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注)

      这或许就是他外祖父坚守一生的事。
      但求无悔于心。

      “头抬起来,让娘好好看看。”晏渡拨开他额前的软发,绕到他耳后,道:“听你爹说你小时候的事情,说你常常抱着母亲曾经的东西发呆,问陈玉姑姑,娘亲哪去了。”
      他沉了些气,“昱儿,你可曾怨过母亲?”

      当年他离开虞都时,昱儿才堪堪满一岁,小小的身躯挂在谢徵的肩膀上,拼命向他够着胳膊,眼里满是水光,一句句嚎啕着要母亲。

      他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记着这一幕。

      谢从昱往他怀中一钻,声色沉闷却坚定:“娘有娘的难处,孩儿永远不会乱指责母亲。”

      阿娘是世上顶好的阿娘。

      他打小就喜欢娘的怀抱,柔软的,很舒服。他刚出生时,就是日日被娘亲抱在臂弯里,听着娘亲温声细语哄他睡觉的,连带着梦中都是母亲清幽的体香。

      后来的几年,鲜少见到母亲一回,总要将头枕在母亲的腰腹上睡好久,怎么样都不愿意醒来。

      晏渡心底隐隐作痛,无数次想象着一个不及人腿高的小孩子对着母亲曾站立过的庭院暗暗拭泪的画面。

      他半晌才落下胳膊,重新搭在孩子肩膀上,用着哄孩子的声音说:“我们三人聚少离多这么些年,若是只为给死去的人讨个本该有的名声,那多不值得。”

      他将额头贴在孩子的额顶,环着昱儿的手臂有些发抖,“昱儿,你记着。”

      谢从昱怔然抬头,听得母亲说:
      “身后功名身后事,是非成败转头空。唯有将那些个躲在暗处的奸人也送下地狱,这才能雪恨。”

      室中归于寂静,廊风吹过,拂开一本青册,外间书架后站着的人不自觉也垂了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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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22替换为新版本,复更中 真·宿敌·生子文《将宿敌错认为夫君后》 开局老夫老妻《一本恨海情天老夫老妻文》 1v2古耽《丢球跑后宿仇他更恨我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