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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欢而散的叙旧 你对我的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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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岁月倏忽而过,灵狐谷营建的各项事务逐渐上了轨道。白珉在亲力亲为了百年后,起初的兴奋劲儿也过去了。他性情跳脱不羁,便把谷中琐事大多交给洛安和阿言打理,自己只在大事上拿主意,时不时忙里偷闲外出访友,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到西边的白虎山找斑逢喝酒谈天,偶尔心血来潮,还去北边的玄武泽叨扰一下玄坎。
这日,白珉接到了来自朱雀神君赤严的一封请帖,邀请他到朱雀山做客,并特地言明还邀请了凤舒和青禾一起小叙。
朱雀山在天界南境,与凤凰山毗邻,山势不算险峻,山峦连绵起伏,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一如它的主人。
古枫是朱雀山的一大美景,山脚的叶子还带着苍绿,山腰的已经泛了橙黄,到了山巅便烧成了满坡明火般的赤红,远望去像是整座山披了一件层层浸染的朱砂袍。到了傍晚,与天边的晚霞融成一片,分不清哪片是枫哪片是霞。
朱雀殿正坐落在山巅那片最深的枫红之中。整座殿宇色泽深穆,青瓦白墙,檐角平缓,没有过多的雕饰,古朴中透着雅致。
这日天朗气清,青禾来得最早。青鸾山在朱雀山的西南方不远,她对朱雀山熟门熟路,宛如自己家一样,来做客都不用带礼物,空着手就来了。
走进殿门,青禾一看到赤严便问:“赤严哥哥,白珉到了吗?”
“还未,灵狐谷离朱雀山相距万里,他驾云前来,比不得你飞得快,估计还在路上。”赤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青禾从小跟着他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哦。”青禾颇有些失望。
“青禾,趁着白珉和凤舒未至,有个要事须得提前和你说。”赤严顿了顿,“凤舒和白珉之前有些误会,上次冰桥那事你亦在场。听说凤舒后来给灵狐谷送了一盏长明灯,想来他已有悔意,只是素来嘴硬,不肯服软而已。白珉这百年来忙于营建灵狐谷,不便打扰,难得他近来有闲,今日这场小宴,你我可要多出些力,助他二人冰释前嫌。”
“原来如此。”青禾恍然大悟,调皮地眨了眨眼,“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需要我做什么?”
“待会儿,我说说凤舒的好话,你说说白珉的好话……”赤严对青禾如此这般低声叮嘱了一番。青禾点了点头:“凤舒我可不敢评价。说好话,他以为我阿谀奉承;说坏话……”她想了想有可能发生的情景,肩膀不禁抖了一下,“他一个眼神过来,我就冻僵了。要不打架谁能看得出他修的是火系法术啊?”
赤严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贫嘴了。”
“多谢赤严哥哥夸奖。”青禾俏皮地扮了个鬼脸,半点不谦虚。
她又甜甜笑道,“至于白珉,优点可是太多了,我都能夸出花来,放心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在背后编排我?”
白珉从云头落下,白衣飘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手里拎着两个造型颇为粗犷的酒坛。
白珉是初次拜访朱雀山,想着不能空手而来,灵狐谷目前还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他便去白虎山找斑逢从地窖里借了两坛新酒。
考虑到羽族神君们的口味,这酒比斑逢送去灵狐谷的烈酒要温和一些。
他踏入殿门,将酒坛往桌上一搁,笑着朝青禾挥手:“青禾,好久不见。”
“不是三个月前刚在白虎山见过么?”青禾瞪了他一眼,她和烈澜是好友,时常去白虎山做客,偶尔能遇到白珉。
“凡间有句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个月可不就是好久?”白珉笑道。
“你居然还带了酒来,朱雀山又不是没有。怎么,嫌我们羽族的酒不好喝?”青禾忍不住笑了,她和白珉之间的相处十分自在随意。
“这是白虎山新出的佳酿,我大老远带来的,和朱雀山的自然不同。礼轻情意重,送给赤严尝尝。”
赤严让柳轸把酒收起,微笑道:“多谢白珉的一番心意,待会请你品一下我们朱雀山的枫露酒,是我亲手所酿,虽然不及白虎山的酒口味醇厚,却也入口清冽,别具风味。”
“好极。”白珉开心笑道。他毫不见外地往椅子上一坐,环顾四周,“那个谁——凤舒还没到?”
“应该快了,许是凤凰山公务繁忙,耽搁了些时候。”赤严在他对面坐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白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茶是好茶,但……这赤严也太斯文了,连饮的茶都是淡的,没什么味道。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自觉地往殿门口飘了一下,便看到了那个金灿灿的醒目的身影。
凤舒到了。他一进门,殿内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气场过于强大还是什么,原本赤严、青禾和白珉之间那种松弛随意的空气突然收敛了几分,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绷起。
凤舒仍然是一袭标志性的金色凤羽纹长袍,一顶金冠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不留一缕碎发,更显得整张脸的线条冷硬如铁,袖口束得齐齐整整,衣襟没有半分褶皱。
他朝赤严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在青禾旁边的空位坐下,正对着赤严,恰好与白珉呈斜对角。
“凤凰神君,好久不见。”白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反常态,对凤舒表现得彬彬有礼,倒是让另外三人都有些意外。
这些年来,白珉一直在灵狐谷忙活,凤舒没有见过他,却常常会想起他。来朱雀山之前,他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希望这一次他们能够像个真正的同僚那样自然相处。
但,当他看到白珉的那一刻,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起来。为了抑制这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他只好让自己继续装冷漠。
凤舒表情僵硬地望向白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隔空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垂下眼眸,正襟危坐。
白珉莞尔一笑,端起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说道:“那长明灯,我谷中的小狐狸们很是喜欢。”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分别。
其实,白珉原本是想诚心和凤舒说声谢谢的。
那长明灯不仅美观实用,挂在谷口还特别有面子。听说是来自凤凰山,灵狐谷立刻成为了周边羽族瞻仰、兽族羡慕的对象,就连斑逢都酸酸地嘀咕了一句:“这稀罕玩意儿连我都没有,凤舒对你真是大方。”
只是,当白珉看到凤舒本尊还是那个绷着脸的冷冷模样,不知怎地,这正儿八经道谢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决定先试探性地说一句“小狐狸们喜欢”,若凤舒点个头或者回复“如此便好”,他再顺势接一句:“我也甚为喜欢,谢了”,算是承了他这份人情。
白珉没想到的是,自己这试探性的一句,让凤舒的心情跌至冰点。
“什么叫谷中的小狐狸们很喜欢?那可是本君精心设计,以凤凰真炎所淬炼,你以为是哄小孩玩的么?”凤舒心里闷闷的,脸色冷了两分,于是又开始端着了。
“那长明灯对我凤凰山来说只是寻常之物,没什么稀奇,若是喜欢,改天让孔蓝再送两盏过去便是。”
这下轮到白珉不痛快了,心道:“难得本君今天心情好夸你两句,你倒是托大。把凤凰山的寻常之物送我,当我是叫花子随便打发吗?那冰桥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赤严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打圆场道:“听说那盏长明灯的造型颇为别致,灯顶还有一只九尾狐,显然是为灵狐谷专门定制,怎么可能是寻常之物呢?凤舒,你不要谦虚过分了。”
“九尾狐?”青禾眼睛一亮,插嘴道:“白珉,和你真身可像?我哪天可要去专门欣赏一下。”
“只能说马马虎虎有那么一点点相似吧,自然不及我真身风采的万分之一。”
这么一来一回话赶话,凤舒又不高兴了。虽然他没有见过白珉九尾灵狐的真身模样,但神魔大战那日见过他身后显露的九条狐尾,认为自己的设计已经完美地再现了其神韵。白珉这么说,分明是质疑自己的设计水平。
赤严见两人眼瞅着又要杠上了,忙拍了拍手。神侍柳轸和妹妹柳依端着盘子走了过来,为四位上神斟酒上菜。
酒是朱雀山自酿的枫露酒,菜肴共四样:清蒸白鱼、清炒冬笋、桂花蜜藕和松菌汤。神仙皆能辟谷,菜肴更多是烘托宴席氛围之用。
赤严举杯致辞:“今日良辰,故友重逢,不谈公务,只叙旧情。”说罢优雅地仰头饮尽。
青禾连忙跟上,凤舒面无表情,一饮而尽。
白珉饮了一口枫露酒,觉得淡而无味,和清泉水没什么两样。但由于是赤严亲手所酿,他不忍打击,只好把满腹的吐槽憋了去,勉强道了一声:“这酒……确实清冽,果然别具风味。”
他暗叹,人无全才,赤严炼丹制药一把好手,酿酒可着实不敢恭维。
酒过三巡,青禾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最近青鸾山上的一些趣事、又说起上次百花宴上的八卦,赤严适时接话,场面倒也不算冷。白珉很快恢复了平日谈笑风生的模样,和青禾、赤严把酒言欢。
凤舒仍保持着冷脸,但顾虑赤严的面子,至少没有扫兴,偶尔赤严找个话头,他也会简短地应一两句。
青禾想起了赤严叮嘱她的话,决定找个大家的共同话题来活跃气氛。她吃了一口清蒸白鱼,笑道:“这鱼虽然不错,但我吃过最美味的鱼,却是万年之前在昆仑山那次。白珉,你还记得吗?”
“当然。”白珉瞥了一眼凤舒,得意笑道:“那时我只是一只小小的狐妖,竟然有幸吃到凤凰神君亲手烤的鱼,这滋味万年都没有忘记过呢。”
凤舒心底冷哼了一声:“嘚瑟!若不是我误伤了你,又怎会为你烤鱼?”
那年白珉还是一只名叫阿岐的八百岁狐妖,身形纤薄,长发未束,披垂及腰,又因为一张脸艳若桃花,被青禾误当成美女姐姐。凤舒看二人举止亲密,以为白珉图谋不轨,出手划伤了他的额角,后来误会澄清后,他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坚决不肯低头认错,只是默默答应了白珉让他烤鱼的要求,自认为这便是补偿他了。
青禾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又兴奋说道:“那次咱们在昆仑山遇到的混沌可真是难对付,幸亏你来得及时。记得你还假装是混沌的同伙,戏演得可真好,差点把我们都骗了。”
那时白珉只是一只小小的狐妖,却胆大包天,把凶兽混沌和这几位天界上神都耍得团团转。如今时过境迁,他终于修成了上神,自己也觉得好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胆大妄为,如今想来十分惭愧,应当要和你们说一声抱歉,你们本是找饕餮的,是我把你们带去了混沌的住处,大大不该。来,这壶酒,算我自罚,就当是向你们赔罪。”
白珉豪气地拿起了身前的酒壶,仰头喝得一滴不剩,面色不变,这枫露酒喝下去和白水差不多,对他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这件事我一直很纳闷,你为何会把我们带去混沌的住处?”青禾托着下巴,眨了眨眼,不解道。
若是当年的白珉,会辩称自己认错了路,但如今他已是上神,心想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做了错事,也被混沌打伤而得到了惩罚,便索性实话实说。
“还不是因为某人不分青红皂白,一见面就划伤了我的脸,又不肯认错。我觉得应当让他受点教训……连累了你和赤严,是我的不是。”
“啊?你是说……因为凤舒?”青禾一脸惊讶,指了指身边的凤舒。
“青禾。”赤严连忙打断她,温声道:“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凤舒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道。
他直视白珉,眼神如利刃一般扫了过去,又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笑道:“我竟不知,你对我的怨念如此之深!”
凤舒觉得自己堂堂凤凰神君能为白珉这只小妖烤鱼,已经是纡尊降贵,充分表达了内心的歉意了,没想到这狐狸毫不领情,为了报复他,把他们骗去混沌的地盘,害他受辱。
简直,太可恶了!
青禾看到凤舒的脸色,立刻闭上了嘴。
赤严将酒杯放了下来,对着凤舒劝道:“今日高兴,旧事不必——”
“怎么不必?”这次是白珉开了口,玉面泛起了红晕,与酒无关,而是被凤舒的眼神给气的。
“明明是凤凰神君做错事在先,却连个对不起都不肯说,这点我充分理解。毕竟,万年前在你眼里,我不过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狐狸罢了。区区一个小妖,怎么配让神君认错道歉呢。”
青禾欲哭无泪,她只是想活跃气氛而已,怎么这俩人都像吃了火药一样,一点就着。
白珉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没关系。万年前你看不上我,我认了。如今大家都是上神,我以为怎么着也算平起平坐,但看来在凤凰神君心里,我还是那只不该出现在天界的野狐狸。”
青禾僵住了,赤严的目光在白珉和凤舒之间轻轻掠过,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凤舒摆手制止住了他,接着站了起来。
赤严眉心跳了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以为我瞧不起你?”凤舒冷冷看着白珉,“你若觉得我瞧不起你,那是你的事。本君无话可说!”
他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放,说道:“赤严,凤凰山还有要事,我告辞了。”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殿门,转瞬之间消失在殿外的日光中,化作一道金光冲入云霄。
“凤舒,你——”赤严无奈叹气。他太了解凤舒,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走了倒是也好,若再继续和白珉吵下去,打起来也未可知,白珉又不是凤舒的对手,届时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青禾眼圈泛红,看看赤严又看看白珉,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到现在还是懵的,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
白珉脸上的笑意犹在,眼底却是冷的,他已经做好了和凤舒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的准备,没想到凤舒把姿态端得高高的,说走就走,倒更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白珉,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凤舒不是那样的人。”赤严原本今日打算找机会在白珉面前夸一夸凤舒,帮二人消弭矛盾,不料还没来得及,一场叙旧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因为长明灯的事,白珉对凤舒的看法已经有了一些改观,谁知二人见了面都无法好好说话。凤舒拂袖而去,他也在朱雀山也待不下去了。
他朝赤严拱了拱手:“赤严,对不住了,今日扰了你的雅兴,改日单独给你赔罪。告辞。”
白珉驾云离开了朱雀山,朝着北方飞去。殿中只剩赤严和青禾。
青禾扁着嘴,一滴眼泪落了下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提昆仑山的旧事。”
赤严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不怪你,是这两人之间有心结。”
“那怎么办?”青禾仰头问道。
“总有一天会解开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站在满桌残席间,望着空荡荡的两个座位,眉心拢起了一道浅浅的褶。
一个是他相交万余年的挚友,一个是他真心欣赏的故人,这两人之间的结,比他想象的要紧。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