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58、相濡以沫两百年 本君要做你

　　凤舒正式开始了作为宠物山雀小凤，在冰极谷与狐妖阿岐“同居”的日子。
　　每天一早，阿岐会到位于冰极谷中心地带的那座万丈冰崖下修炼，那里是冰寒灵气最为充沛之地。由于凤舒还是一只几乎没有灵力的山雀幼鸟，难以抵御酷寒，阿岐只能独自外出，把他留在洞窟中。
　　洞窟中有他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夜明珠，注入了灵力，散发着淡淡光辉，既能照明，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小凤，我要出去修炼啦，你在家里乖乖的。这个藤篮很暖和的，要是冷了可以钻到干草里面；看，这个石碗里盛满了足够的水，渴了就喝；石桌上是给你准备的灵谷，饿了就吃几粒。”他一样一样叮嘱道。
　　凤舒从不知道白珉这般体贴细心，尤其是听到“家”这个充满温馨色彩的字，他想到了凡间话本里那些夫妻相敬如宾，男子外出耕田，女子在家织布的故事，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只是一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宠物山雀。
　　别的还好，就是这灵谷太难吃了。凤舒不得不继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为了增长灵力，捏着鼻子进食便是，反正每次吃几粒就能饱。

　　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阿岐喜笑颜开地带了一些蓝色的果子回来。
　　“小凤。你看我多疼你，给你带了好东西。这叫蓝璃果，亦是谷中生长的灵物，酸甜口味。你若是觉得灵谷难吃，试试这个喜不喜欢？”
　　蓝璃果和桃子差不多大，冻得硬邦邦的，别说凤舒如今是一只尚未发育完全的幼鸟，就是成鸟，要把它啄开吸食汁液也是有难度的。
　　阿岐看凤舒无从下嘴的样子，不假思索地将蓝璃果放在口中嚼碎成渣，吐在自己的手心，等着他去啄。
　　这……
　　作为一只有严重洁癖的凤凰，凤舒心理上一时半会是难以接受的。
　　阿岐看他犹豫，调皮笑道：“听说幼鸟面对这么大的食物，只能通过亲鸟喂食。不知你的双亲如今在哪里，我这个主人就临时代劳一下吧，你就权当我是你娘亲好了。”
　　这是什么话！凤舒忍不住又要炸毛。
　　他气呼呼地想：“大胆，竟敢占本君便宜！什么娘亲？有朝一日，本君定要你做我的娘子！”这个念头生出后，他又觉得有些害臊，讪讪然低下了头。
　　然而，当他抬头看到阿岐没心没肺的纯真笑容，内心深处对他的爱慕和渴望便压倒了一切，什么洁癖、心理障碍，都荡然无存了。
　　反正没人知道这只幼鸟是他，此刻他只需顺着幼鸟求食的本能而为。果子的清香与阿岐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格外诱人，他鬼使神差地啄了一口，果然是酸酸甜甜，比灵谷好吃多了，咽下去后，喉咙里觉得暖暖的，仿佛是那只狐狸的体温顺着渡过来了。

　　阿岐并没有天天让凤舒吃自己嚼碎的果渣，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把蓝璃果捣碎放在石碗里，既可以吃果肉还可以喝果汁。有了蓝璃果做调剂，凤舒总算不用每天只吃那难以下咽的灵谷了。
　　几个月后，凤舒从幼鸟长成了成鸟，身形大了一些，尾羽更长更挺。阿岐特地在洞窟门口种了一棵冰桦树，供他上树栖息，还用草藤给他编了一些小玩具。
　　除了灵谷和蓝璃果，阿岐偶尔去冰湖为它捉鱼，细心地挑出鱼刺，把鱼肉捣碎了喂给凤舒。
　　凤舒最喜欢吃鱼，饱餐之后，会跳到白珉的肩膀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表示非常满意。可惜冰湖的鱼大多潜藏在水底最深处，一年能捉到的不多。

　　一日，阿岐外出修炼后，凤舒对着洞中冰镜认真打量着这只山雀躯体，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最初以为自己的神识附体到了一只普通山雀的身上，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当初白珉在凤凰山讲述小凤故事的时候，说的比较简略，而凤舒在画小凤的时候，参考了他的描述，并小小发挥了一下。
　　首先，他根据白珉的描述，对小凤主体把握是一只灰扑扑的、丑丑的山雀，羽毛以灰色、棕色为主，脖子上一圈白色绒毛。
　　其次，他觉得多少还是稍加美化一些，把小凤的眼睛画得又大又亮，增加了些许可爱程度。
　　然后，为了让画中的小凤能够活起来，他特地在小凤黑亮的瞳孔和翅膀、尾巴的翎羽上注入了凤凰之炎，仔细看会发现有淡淡的金色光泽，不知道的会以为只是光线映照所致。
　　凤舒仔细凝视镜子中的山雀，看到了眼中唯有自己才能发现的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凤凰真炎的痕迹。
　　所以，这只名为“小凤”的山雀外形完全是凤舒所画的样子，看上去更像是他的心念而化，并不是一只寻常的山雀。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白珉捡到小凤的时候，它在冰极谷没有被冻死，因为体内有凤凰真炎的保护。
　　凤舒不知道，当初白珉到冥界向冥帝求助寻找小凤，冥帝曾推测小凤可能是白珉的心念所化，其实他猜对了一半：它的确是心念所化，但并非来自白珉，而是来自凤舒。

　　凤舒暗忖道：“为什么当初我的凤凰真炎触碰到小凤的翎羽那一瞬间，便将它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因为那根翎羽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只是回归了本体。”
　　原本他对火烧小凤的翎羽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又自责又困扰，如今谜底终于揭晓，他如释重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珉，你若知道你到处寻找的小凤就是我，会怎么想？”
　　凤舒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场景。他只知道，自己那些曾经因为小凤而引发的酸楚醋意，如今都变成了极致的浓情蜜意，他最在意的人，苦苦寻觅的正是他，这简直是世间最大的惊喜！
　　白珉如今只是一只五尾狐妖，感应不出小凤体内凤凰真炎的存在，是以一无所知，更不可能猜到小凤和凤舒的关系。
　　可惜，以现在的凤舒——小凤这几乎还不存在的灵力，即便体内含有凤凰真炎，亦无法驾驭。
　　两百年后，白珉会遇到大劫，凤舒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好好修炼，即便两百年的凤凰真炎威力不大，但聊胜于无。
　　白珉能修成第六尾，与小凤密切相关。凤舒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为防止其间发生什么变故影响白珉修炼晋神，他决定守口如瓶，绝对不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如今的阿岐。待到日后若能与白珉重逢，再告诉他真相便是。

　　再说阿岐，他孤独了太久，如今终于有了伴儿，每天睡觉之前都会和凤舒聊天，讲述自己的过往，多是一些在昆仑山时期的得意故事。
　　比如，他如何捉弄过凶兽饕餮，偷走他不少食物；他救助过一只叫洛安的小黑狐，并成为他最信任的大哥；他还认识一位名叫烈澜的女虎妖，她的同胞兄弟被凶兽梼杌所吃，她发誓要杀梼杌报仇，但后来不知所踪，听别的小妖说她似乎被一位真身同为老虎的神君救走，带去了天界。
　　他也会提及自己和凤舒、赤严、青禾相遇，一起斗凶兽混沌的经历，把自己的聪明才智浓墨重彩地大肆渲染了一番，并不避讳自己为了整凤舒而耍了小心机，因为“谁让那只凤凰看不起我，我阿岐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又讲到从昆仑山到冰极谷，以及在冰极谷的六千年。他曾遭遇不少凶兽猛禽的觊觎，都想吃掉他增长灵力，幸亏他机智勇敢，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反败为胜。最惊险的一次是他修第三尾时和雪域毒蟒的那场大战，不得不引发小型冰峰坍塌才除掉对手，自己也受了伤。
　　“幸亏当年朱雀神君送了我许多疗伤灵药，什么护心丹、瑶台玉露……得以助我化险为夷，可惜，这些灵药都用光了。”阿岐不无遗憾地说。
　　这句话阿岐说得轻描淡写，凤舒却从中感受到了他所遭受的重重磨难。赤严送给阿岐的护心丹和瑶台玉露，足够他疗伤二三十次了，说明他遇到的危险何其多。
　　凤舒又心疼又感动，他包容地对待阿岐的一言一行，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介意他对事实的可能夸大。听到精彩有趣的段落，他主动用脑袋蹭蹭阿岐的脸颊，以示赞赏；听到危险的地方，他会表现出紧张和关心；只在听到阿岐流露出对凤舒的抱怨和嘲讽时，他还是会不爽，在心里默默反击回怼。
　　阿岐看他表现得如此配合，更觉得小凤是上天送给他的安慰，给他漫长而孤独的修炼生涯带来了温暖和快乐，对他呵护备至，宠得不行。
　　凤舒深刻理解了玄坎当年说过的话：白珉就是这样的人，谁对他好，他就会加倍对谁好。
　　他对自己更加有了信心，若是未来能和白珉重逢，他有把握让白珉爱上自己。何况，小凤是白珉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

　　凤舒知道，在看似平和的日子背后，阿岐正经历着修炼瓶颈期的苦恼。阿岐常常会对他抱怨，不知道怎么样、什么时候才能修成第六尾？
　　由于无人指点，阿岐在达到五尾之后，全靠自己的天赋和悟性去修炼。凤舒不了解冰系法术，又不会说话，无法给他帮助，只能想尽办法去安慰他。
　　有时候阿岐修炼回到洞窟，脸色苍白，默默发呆；有时候他会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甚至有时候，他会从噩梦中惊醒，白狐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阿岐每一次的细微变化，凤舒都看在眼里，他会用尖喙轻轻碰他的手指，或者啄下他的手心、耳垂，梳理他被风吹乱的长发。当阿岐做噩梦惊醒时，凤舒会抬起头，小脑袋蹭蹭白狐的下颌，用一声温柔的“啾”，告诉他：“有我在，没事的”。
　　白狐笑了，会捏捏凤舒圆乎乎的小脸，或者弹一下它的小脑门，说一句：“小凤，谢谢你陪着我。”然后把他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肚皮上最暖和的地方，两只前爪小心地拢着他，像护着宝贝一样睡着了。
　　凤舒感受到被心上人珍而重之的快乐，有时难免贪心地想：“过一天是一天，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阿岐外出修炼的时候，凤舒也在洞窟中按羽族心法从头开始修炼。正常羽族修行，百岁前可以说话，二百岁化形为童子，五百岁成年并稳定下来。然而，一百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无法说话。
　　他知道自己只有短短两百年的时间，但这具山雀的躯体太不给力了，要想凝聚起凤凰真炎没那么容易。这让他特别能理解和体会阿岐那种付出努力却一无所获的沮丧心情。
　　一天，阿岐从外面给凤舒带来了一朵花，淡淡的冰蓝色花瓣，薄得几乎透明，花心凝着一滴小小的露珠。
　　凤舒一眼认了出来，这是“霜心”，是百花宴上白珉曾经认出的那朵花。
　　“这朵花是我在冰极谷冰隙深处最暗的地方发现的，蕴含灵力，特地摘来给你尝尝。”阿岐把花递到凤舒的喙边。
　　凤舒没有张开喙，他呆呆地看着这朵花，想起了天界，想起了赤严、青禾、姐姐凰悦、姐夫苍俊、外甥凤峥和他的兄妹们……想起了出海远游一去不返的白珉。
　　“你不喜欢？不想吃吗？”阿岐问道。
　　凤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记得白珉说过，这朵花的花语是等候，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故人。
　　白珉曾经等待着小凤，凤舒曾等待着白珉从元海境归来，而赤严他们，是不是在等待着被困在方外之境的凤舒呢？
　　他舍不得吃。
　　“小凤，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朵花，不舍得吃？”阿岐猜出了凤舒的心思。
　　凤舒连连点头。
　　“那我明天带你去把它种回原地，你来了冰极谷这么久，还没怎么在谷里转转呢，整天呆在家里憋坏了吧？”阿岐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小凤，有我罩着你，不会把你冻着。”

　　第二天下午，阿岐早早结束了当天的修炼回到洞窟，把凤舒捧在怀中，带他一起去散步。他因为实在无法突破，打算继续在谷里搜寻冰神留下的法术线索，想着小凤一直没出过门，便决定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找。
　　他们把“霜心”重新种在了原生长地的冻土之中，阿岐问凤舒：“以后每天我都带你来看它好不好？”
　　凤舒“啾”了一声表示同意。
　　每天下午，他们一起散步，一起去看花，一起找寻冰神遗迹。虽然一直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因为有凤舒的陪伴，阿岐始终没有放弃。

　　一天晚上，变回白狐的阿岐搂着凤舒，对他说：“今天修炼又卡住了，烦死了，你说我怎么能突破呢？”
　　凤舒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脑袋在他毛茸茸的胸口蹭了蹭。他解答不了阿岐的问题，只想逗他开心。
　　“痒——”，阿岐笑了起来，“小凤，别闹。”
　　凤舒玩性大发，蹭得更欢了。
　　阿岐哈哈大笑，把他抱了起来，忽然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凤舒傻了，大脑一片空白，一颗小心脏几乎要蹦了出来，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阿岐低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小凤，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不对？”
　　凤舒还停留在第一次被阿岐亲吻的震撼中，不自觉地“啾”了一声，分外乖巧。
　　阿岐把他的小脑袋放在自己的下巴处，蹭了几下，心满意足道：“我知道你会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小凤，你说……天界的那只凤凰现在干嘛呢？”
　　凤舒不明所以，白珉为什么忽然提到了自己？
　　他认真想了想，在这个时间段里，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作为凤凰神君，大概正在某个战场上和魔族作战。偶尔午夜梦回，他会想起自己曾经在六千年前的昆仑山上认识过一位真身为白狐的美少年，那么狡黠可恶，却又那么令他难忘。
　　那时的他不会知道，这白狐有朝一日会修炼成神，走到他的身边，轻易地攫取了他的心。

　　“他也许已经不记得我了。”阿岐叹了口气，“我是一只小小的狐妖，人家是凤凰神君，怎么会记得我呢？”
　　他的语气里难得流露出一丝失落。凤舒忍不住怀疑：“阿岐，你心里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白珉也在暗恋着他？这个想法让他极度兴奋，心脏敲起了小鼓，久久停不下来。
　　“阿岐，天界的那只凤凰……他一直都记得你，只是他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明白自己的心。”凤舒无声的告白只有自己听得到，终有一天，他要以凤舒的身份，让眼前的这只狐狸也听到。
　　“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不稀罕，我有小凤你就够了！”阿岐的情绪又高涨起来，豪气地许下承诺：“找不到冰神遗迹也没关系，我明天一早接着去冰崖继续修炼。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等我以后修成神君，届时你来做我的神侍，我一定助你成仙。”
　　凤舒没有理会，在阿岐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哼”了一声：“本君才不要做你的神侍，本君要做你的神侣！”

　　第二天，凤舒早早醒来，发现阿岐还在睡觉，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说好的一早就去继续修炼呢？这狐狸太懒了吧，能不能自律点？
　　他从阿岐的怀抱挣脱出来，飞到他的耳侧，用尖喙轻轻地啄了一下白狐的耳尖。
　　阿岐的耳尖非常敏感，一碰就立马从白狐变回了白衣美少年，还是双眼紧闭，呼呼大睡，不为所动。
　　凤舒毫不客气地又啄了啄少年的脸，加了些许力道。这家伙最爱惜这张脸，再不起床，本君可就要在脸上打洞了。
　　果然，阿岐一下子便惊醒了，坐了起来，对着凤舒大叫道：“小凤，大清早的，你干嘛偷偷亲我的脸，还这么用力！这叫非礼你懂不懂？”
　　凤舒：“……”
　　这狐狸欺负本君无法说话，无法回击，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是他转念一想，刚刚还真算是……亲了阿岐？他的脸软软的、温温的，亲着好舒服啊！
　　反正亲都亲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