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方外之境 天地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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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舒失踪那日，就他在和奇光相撞的瞬间，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不断旋转、内部充斥着光怪陆离色彩与空间冲撞变幻的漩涡。
他闷哼一声，周身金色神焰暴涨，试图抵抗，但那漩涡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不仅拉扯他的身体，更仿佛将他的神魂都吸摄了进去。
在一片混沌中，凤舒感受到了无尽的坠落感，混杂着被撕扯的眩晕与剧痛。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万年，他沉重地跌落在地上，晕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艰难地撑起身体。他体内神力紊乱，胸口被奇光击中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阴冷的刺痛感，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周遭的环境。
这里绝非天界，也非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界。
凤舒所落脚的位置在一处山崖之上，抬头望去，天地之间一片阴沉，没有日月星辰，只见乌云低垂，四周山川静默，看不到花草、树木、鸟兽，整个世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虚幻感，似真似假，令人恍惚不知所在。
“你醒了？”一个缥缈空灵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欣喜。
凤舒回头看到了一位女子。她身着一件样式古朴的淡紫色纱裙，飘浮在山崖外的半空中，长发如瀑随风扬起，仅用一根木簪绾起，素面朝天却是清丽绝伦，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如同两泓深潭。
“敢问姑娘是何人？此乃何处？”凤舒沉声问道，尽管伤势不轻，语气依旧带着他独有的威严。
“这里叫方外之境，介于真实与虚幻、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夹缝。我是此地的看守者，名叫幻渺。”女子看凤舒的眼神满是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凤舒，乃是天界的凤凰神君。”凤舒回答道。
“天界？”幻渺眼神焕发出光彩，“我听说过，还以为只是传说，不想有朝一日真的能见到天界之神。”
“方外之境又是什么？未曾听说过。”凤舒皱眉，发现自己的神力运转缓慢，仿佛被此地特殊的规则压制，“我如何能离开？”
“离开？”幻渺轻轻摇头，“听境主说，被‘放逐之光’带至此地者，需明见己心，方能寻得归路。否则，将永远迷失于此地渐衰的时光里，直至神魂与此地同化，归于虚无。”
凤舒心头一沉。明见己心？他习惯于解决具体而强大的敌人，而不是面对这种关乎内心、虚无缥缈的试炼。这玄之又玄的说法，让他感到头大。
“境主是谁？祂在哪儿？你说的‘放逐之光’又是何物？我为何会被带到这里来？”凤舒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幻渺慢悠悠回答道：“境主便是这方外之境的主人，此境在你们所处的境界之外。一万年前，境主说要闭关修炼，后来便不知所终。至于‘放逐之光’，乃是此境向外随机发射的牵引之光。境主说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有可能将境外之人带来。从我出生至今，已有两万年，你是被‘放逐之光’带来的第一位，想来很是有缘！”
她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似乎对凤舒的到来非常欢迎，想来她一定是寂寞极了。
“在我们所处的境界之外？是指中天境吗？这里和元海境是否有关？”凤舒想到了身在元海境的白珉，急冲冲问道。
然而幻渺的回答让他失望了。“无论是中天境还是元海境，俱是一样。方外之境乃是超然的存在。”
凤舒觉得幻渺所说的话都太玄乎，他可不想做这劳什子的有缘人。所谓“放逐之光”，听起来像是自己被“放逐”到了这个方外之境，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想尽快回到凤凰山，不知道赤严青禾他们怎么样了。
幻渺看出他的困惑与焦躁，说道：“你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心急是没有用的。我亦爱莫能助。有些问题，恐怕只能等境主回来，再请祂解答了。”
凤舒下意识地又问了一句：“境主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境主只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幻渺回答得很干脆。
凤舒本来和曜商单打独斗就受了伤，神力有损，需进行调理。莫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方外之境疗伤，其他事以后再说。
好在这里虽自成规则，对他的神力有束缚，恢复较慢，但神力运转并没有停滞，凤舒姑且耐下了性子，慢慢修炼。
方外之境终年被浓雾笼罩，看不到日月星辰，但有昼夜明暗之分，大致能分辨时间。约莫三千年后，凤舒体内的凤凰真炎终于恢复到了和曜商大战前的水平。
他开始在方外之境内到处飞行，寻找离开的出路，却始终找不到回归的办法。
这里的环境过于安静压抑，纵然凤舒喜静，也觉得十分窒闷。幸亏飘忽不定的幻渺时不时出现，经常主动找他攀谈。
幻渺说境主是个知晓过去未来之人，曾经对她谈及过中天境的一些事情，但她一知半解，很多问题不大明白，便很有兴趣，向凤舒询问。
凤舒不擅长和女子打交道，通常是幻渺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幻渺的好奇心很强，举一反三，务求甚解。渐渐地，凤舒把自己在天界的亲人朋友们一一讲给她听，包括姐姐、姐夫、赤严、青禾、凤峥……还有白珉。
有一次，幻渺问凤舒：“我听境主说，天地有情，故而孕育万物。但我不懂得，情到底是什么？还请神君赐教。”
凤舒略加思索，答道：
“情之一字，最是复杂。细究起来，情分三脉，各有其根。
第一种是亲伦之情，源于骨血，比如我和姐姐。血浓于水，这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是断不开的，就算我常常违逆她的意思，她嘴上抱怨，但不会因此和我生分决裂，依然对我充满爱护和关心；
第二种是挚友之情，贵在知己，比如我和赤严，互相信重，默契相知，是在沙场征战中可以交托彼此后背之人，为了对方能够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第三种是爱侣之情，灵魂共振，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比如我……姐姐和姐夫，他们便是天界的一对模范佳偶，从青梅竹马到共谐连理，至今依旧情投意合，恩爱不疑。”
“那你心中可有情投意合之人？比如青禾，除了你姐姐，你还提到过她，她是你心爱的女子吗？”
“我……我不知道。”凤舒听到幻渺的第一个问题便脱口而出，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念念不忘的面容，没听到她提的第二个关于青禾的问题。“我虽心慕白珉，却算不上情投意合。”他一想到这里，心头酸涩一片。
幻渺又问：“那你心中有喜欢的人吗？”
凤舒：“……”
他不想在幻渺面前袒露自己真实的感情，便没有回答。
幻渺看凤舒一脸怅惘，笑了笑，抬手指向远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看见那座山了吗？你随我来。”
“这是悬镜山，半山处有一面悬崖，光滑如镜，名为镜壁，境主说在这里能看到你真正想看到的，或者，你一直逃避看到的……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凤舒跟着幻渺飞到了悬镜山，按她所指，站到了镜壁的面前。
他抬眼望去，只见壁中先是照见了自己的身影，接着逐渐模糊，如同水面投入了石子般荡漾开来，映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碧海青天。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立于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鲲之上，衣袂蹁跹，长发飘飘，身影微微侧首，似有所感地犹豫了一下，却又终究没有回头。
是白珉。
是蓬莱一别之后，他八千年来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那只狐狸。
凤舒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镜壁中的画面，一股无法言喻的钻心痛楚，被这面神奇的镜壁彻底引爆，山呼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好想白珉能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
他无比懊恼，为什么不能勇敢一些，在白珉离开的时候拦住他；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心事坦然相告，哪怕被拒绝，至少问心无愧。
他有太多太多的相思、遗憾、后悔，然而如今他被困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见。
幻渺站在他身侧不远处，轻声问道：“看到了吗，你的心之所向？”镜壁中的影像只有本人能看到，外人是看不到的。
凤舒被纷乱如潮的思绪所吞没，没有回答，只是僵立在镜壁前，仿佛被其中的白色孤影钉在了原地。
凤舒在镜壁前足足站了三天三夜。幻渺觉得他有些魔障，忍不住笑着问道：“你都望了三天三夜了，还没看够？”
凤舒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猜你心中有情，却未曾真正尝过情爱的滋味，对不对？”幻渺又问，“那你又可曾尝过恨的滋味？”
“恨？”凤舒思量道，“我虽和魔族多次交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但只是恪尽守护天界的职责而已，却也说不上来对他们有多么大的刻骨仇恨。即便是对魔尊曜商，也是如此。”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既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那你又可知真实的自己是怎样的，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凤舒自言自语道：“我生而为神，一直为责任而活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我却从来没有想过。”
“生而为神又如何，若是无爱、无恨、无所求，那活得岂不是没什么意思？”
凤舒愈加迷惘，幻渺的话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从出生以来他就没有做过真实的自己。
他从未放肆地哭过，也没有痛快地笑过，没有爱过，也没有恨过，最可怕的是他连自己真正想要的都不曾去争取过！
“如何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凤舒呼吸急促起来，终于问道。
幻渺温柔笑道：“这问题我回答不了，但你若想知道更多，不妨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凤舒跟着幻渺又向南飞越了千山万壑、茫茫荒漠，来到另一处高耸入云的大山中。他意外发现，这里竟然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枝条向上直插入云霄之间，树身碧绿宛如翠玉，枝头缀满七彩繁花，灿如锦云，奇香浓烈。一阵微风吹过，花瓣飘落如雨。
“这是整个方外之境中灵气最充沛之所在，这棵大树独一无二，名为七情树。你坐在树下冥思，它会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幻渺介绍道。
一种无形的充满诱惑的力量令凤舒难以拒绝，乖乖坐了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缥缈空灵，又念了一句咒文似的东西：“心象所见，是为缘起，亦为迷障。执着是苦，逃避亦是苦。七情树下，静坐冥思，觅一线清明，照来路归途。”
花香入鼻，熏人欲醉，凤舒不由自主地缓缓合上了双眼。
在一种半是昏沉半是冥思的状态中，凤舒感觉自己正在发生某种奇特的变化：身体依旧坐在七情树下，神识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飘荡而去。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涣散，仿佛沉入了深海之底，又像坠入了一场漫长梦境。
当意识重新凝聚、知觉恢复时，凤舒首先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渺小和——
好冷！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方外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