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55、失去翅膀的鸟 两个人相处

　　对凤舒的失踪最难以接受的，是赤严。
　　凤舒是为了救他而被奇光击中消失的，这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内疚和自责，再也不复昔日的温雅从容，终日眉头紧锁，无法释怀。
　　这日，百花神女华馨去探望赤严，看到他正坐在朱雀殿外的一颗枫树下，对着石桌上的棋盘，右手执黑，左手执白，默然无语，自己和自己对弈。
　　赤严近来消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眼里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微风吹过，宽大的红色衣袍下显出几分空荡和萧索。
　　华馨从未见过赤严如此颓废消沉的样子，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
　　她定了定神，拭去眼角的泪水，平复下翻滚的情绪，走上前去，柔声道：“华馨听闻神君近来为凤凰神君之事忧思过甚，特来探望。”
　　赤严保持着优雅的风度，放下棋子，起身还礼：“有劳神女挂念，愧不敢当。”
　　华馨拿出一个白玉小瓶，递给赤严：“这是那株七窍净心莲中提取的净心液，服了它可以安神养心，特奉于神君。世事皆有定数，望神君多加保重，旷达为怀。”
　　赤严摆了摆手，婉拒了她：“谢过神女，这净心液于我无用，还是留着赠给有需要之人吧。”
　　以前的赤严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好意，他今日的言行举止，让华馨越发担忧，忍不住对他更为怜爱，可一腔深情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只得劝道：“神君不要过多忧虑，若凤凰神君知晓，定不忍见神君如此情状。况且，凤凰神君神力强大，有勇有谋，相信他定会平安归来。“
　　赤严神色黯然：“凤舒失踪之事，分外诡谲离奇，迄今毫无线索。我曾去过冥界，向冥帝求助，亦是一无所获……我何尝不相信凤舒之能，只是，他此番的变故皆是为了我，叫我如何能心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黑白错落的棋盘，这是独属于他和凤舒的棋局。
　　他们二人的棋艺旗鼓相当，凤舒常常来朱雀山找他对弈，每次都是执白子。凤舒好胜，往往输了不服气，便要重新再来；有时他又随心所欲，没下完就兴尽离去，留下残局改日再续。
　　凤舒没来的时候，赤严经常自己和自己下棋。黑子是自己，白子则模仿着凤舒落子的思路，白子走什么路数，黑子怎么应对，他全都了然于心。
　　这是他无意识的行为，就连凤舒都未留意过。
　　他以为那只是闲时消遣，如今他才终于明白：他一个人下的从来都不是棋。他是在用棋描摹另一个人，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赤严以前一直以为，凤舒离不开他。
　　凤舒孤傲清高，不擅长跟旁人打交道，身旁只有赤严一位挚友。
　　凤舒和赤严相处时最为放松，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会流露出难得的孩子气，会发自内心地微笑。看到凤舒的笑容，赤严也会感到开心，因为他知道，这份珍贵的笑容是属于他的。
　　从小到大，每次凤舒因为性情冲动而闯祸，赤严都会义不容辞为他善后。
　　那年去昆仑山降服凶兽，凤舒因为误会，一见面就划伤了白珉的额角，却不肯认错，赤严立刻慷慨地送了白珉许多灵药，以求得他的谅解；白珉晋神后，他努力帮凤舒化解和白珉之间的矛盾，不愿他在天界同僚中树敌。
　　他总是会把凤舒的事放在自己心中重要的位置，热心帮他谋划。
　　他曾竭力撮合凤舒和青禾的婚事，还特地寻回了青禾在凡间输掉的玉簪，让凤舒送还给她。因为他觉得凤舒作为羽族之主，理所当然应该成亲，而青禾无疑是最合适的对象。
　　和凤舒在一起时，赤严对他极尽包容，几乎在任何时候都会好脾气地顺着他，偶有意见不合，赤严只是温言劝解，或者旁敲侧击，委婉提醒，从不会针锋相对。
　　对赤严而言，这已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们同日出生，赤严比凤舒只小了几个时辰，从他作为小小的朱雀幼鸟睁开眼，看到那只耀眼的金色凤凰幼鸟开始，他就对凤舒发自内心地信赖、欣赏、关怀、尊重。
　　凤舒天生自带强大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和他在一起，赤严会感觉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赤严自认在修炼方面不及凤舒天赋异禀。还记得幼年时他刚开始修习火系法术，因为对体内的朱雀神火驾驭不熟，常常不小心烧到自己的头发，凤舒总是随手一挥就帮他灭了火。
　　他红着脸向凤舒道谢，凤舒却满脸嫌弃、一本正经地警告他：“哪有火鸟把自己烧了的？赤严，你若是再不好好修炼，我们可就做不了朋友了。”看到赤严紧张摸头直冒汗，凤舒又对他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赤严知道，凤舒嘴硬心软，说这番话是为了激励他而已，即便他练不成朱雀神火，凤舒也不会不理他这个朋友。但他还是会担心自己和凤舒的差距越来越大，于是拼尽全力务求“笨鸟先飞”，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刻苦修炼。而凤舒总能找到各种各样提升火系灵力的灵物送给他，每次都说是碰巧发现的。
　　这世上哪里会有那么多的碰巧？赤严极为感动，为了不辜负凤舒的好意，他更加勤奋，修为提升很快。但因为他性情谦逊，行事低调，加之气质温雅，多才多艺，常常会让人忽略了他的神力之强，实则深藏不露。

　　少年时的凤舒尚武好战，偶尔也会受伤。赤严就去钻研治愈系法术、学习炼丹制药，既能帮助凤舒提升神力，也让他在战斗中受伤时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战场之上，凤舒永远是那个冲在最前面、为所有人遮风挡雨、抵挡强敌的人，赤严愿意守在凤舒的背后，做他的臂膀和后盾，让他放心往前冲、不必有后顾之忧。
　　凤舒是羽族之主，他是副手，便尽心尽力辅佐他。赤严尤其擅长处理那些看起来琐碎的日常小事，面面俱到，并乐此不疲。
　　他自认为是世间最了解凤舒的人，他们积累了一万七千年的默契，亲厚非比寻常。
　　同时，他又极好地把握着彼此之间的边界感。凤舒不愿说的、未说完的话，他从不追问，因为他信任凤舒，觉得凤舒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们是一辈子的知己挚友，有的是时间，有些话可以慢慢说，不必急于一时。

　　作为天界备受欢迎的朱雀神君，赤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他很清楚，那是因为有凤舒一早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给予他关怀，才让他觉得不孤独。
　　对他来说，凤舒就像空气、阳光、雨露……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存在。
　　回看过往的点点滴滴，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凤舒会忽然消失在他的生命里，更无法接受凤舒是为了救自己而消失的这个事实。
　　直到那个时刻，他才知道凤舒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原来，是他离不开凤舒。

　　“华馨，你知道那种鸟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只翅膀的感觉吗？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赤严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哀伤，并未看到华馨眼中深藏的情意。
　　“原来两个人相处久了，会变成一种习惯，我和凤舒自幼相识，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我曾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一起面对。即便他娶了妻子，我也始终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会分离。我们在彼此心中的位置亦不会改变。”
　　“我不知道这些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它们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地融入了我的日常，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离开我……我宁肯消失的那个是我自己，我愿意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求换来凤舒的平安。”

　　华馨被赤严沉痛的表情和决绝的话语震撼到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又酸又痛，有句话在心里无法说出口：“赤严，你可知道，我也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赤严对华馨暗恋自己一事毫无觉察，更想不到自己刚才那番话给她带来多大的触动。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那片枫林，落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凤凰山的山脊之上，没再过多思索，他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办法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我要去找他。”

　　赤严去灵霄殿拜见了天帝苍俊。
　　“陛下，”赤严拱手行礼，“赤严今日是来辞行的。凤舒为救我而遇袭失踪，多日来我彻夜难眠，心绪纷乱。我决定离开朱雀山，走遍天涯海角，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他的行踪。”
　　苍俊看着赤严苍白消瘦的面庞，沉吟了一下：“赤严，你的心情朕感同身受。朕同样挂念凤舒的安危，已命九境的天将派人四处寻找，一旦发现线索，便会及时禀报。只是，如今魔族刚退，羽族和南境均需要有上神坐镇，你若在此时离开朱雀山，怕是有些不妥……兹事体大，我们不妨从长计议。”
　　凤舒失踪后，苍俊曾经释出自己的木系神力，向大地上的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片草叶去打探消息，依旧一无所获。赤严能否找到凤舒，是要打一个问号的。他觉得赤严此举，更像是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而选择的一种“自我放逐”，有些于心不忍。

　　赤严目光坚定、表情凝重，又行了一礼：“陛下，赤严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如今曜商已经封印在镇魔渊，其余魔族一盘散沙，不足为惧。羽族和南境有二殿下凤峥在，大可委以重任。他是凤舒和我共同教导的，凤凰真炎已有所成，处事越发沉稳干练，这次神魔大战中亦是表现出众，诸位天将均有目共睹，羽族上下对他亦是十分信服。我会叮嘱青禾多加看顾，孔蓝、柳轸等也会尽心辅佐。羽族事务交给他，陛下大可放心。”
　　赤严平时性情随和，今日一反常态，看起来相当固执，苍俊便知道拦不住他了。
　　苍俊素来信奉天命，道法自然，很少强人所难，他想了想，只得叹息道：“也罢，这寻找凤舒的重任便有劳你了。”
　　苍俊从御案上取出一个雕有苍龙云纹的令牌递给赤严：“若是发现了凤舒的行踪，有需要的话可凭此号令九境，天将天兵任你调遣。”
　　“多谢陛下，赤严感激不尽。”赤严接过令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苍俊看着那道朱红色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凤舒作为天界战神，在镇魔渊前莫名失踪，各处遍寻不着，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那道奇光从何而来，凤舒到底去了何处？不止是天后凰悦终日为此郁郁寡欢，他这个天帝亦是寝食难安，心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迷雾，看不大分明。如今赤严主动请缨去找凤舒，以他的神力和决心，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有些谜团就可以解开了。
　　苍俊去了来仪殿，将适才赤严辞行的事告诉了天后凰悦，又安慰她道：“阿悦，赤严和凤舒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这天界除了你，他是和凤舒最具心灵羁绊的上神，或许他可找到凤舒的下落。”
　　凰悦含泪点了点头：“希望如此。求祖神保佑凤舒，务必要和赤严一起安然无恙地回来啊。”

　　赤严离开朱雀山后，作为凤凰神族血脉的继承人，天界二皇子凤峥责无旁贷地接下了重任，在孔蓝等神侍的辅助下代为掌管凤凰山和羽族。
　　统率天兵天将的战神之职，则由同样在神魔之战立下大功的白虎神君斑逢担任。
　　经此巨变，凤峥成熟了很多。他将凤舒遗留的那柄凤羽剑埋在了梧桐神树之下，等待着舅舅归来。

　　青禾先后失去了凤舒和赤严两位“兄长”，白珉又杳无音信，她再也不复昔日的明媚笑容，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忧愁。
　　她的很多法术都是凤舒和赤严代祖神传授的。凤舒一直承担着保护天界和羽族的责任，他虽然外表冷峻，要求严苛，但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风雨青禾也无所畏惧，因为她知道凤舒永远会挡在她的身前。
　　过往凤舒对她的严厉教导、冷脸规训，如今回想起来反而都成了温暖的回忆。
　　赤严更在她的成长历程中，给予她太多关怀和呵护，是她最为信任敬重的人。
　　他们，都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没有他们在身边，从此青禾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羽族神女，开始要学着自己长大。

　　而在百花宫，华馨每日清晨都会点燃一炷特制的百花香，虔诚为赤严祈祷祝福，愿他的寻找之旅顺遂平安，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