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35、你的目标，原来是我 白珉根本没

　　凤舒满心愧疚，长叹一声，再次抬眼凝望冰崖。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冰崖接近顶端的一片区域。
　　咦，那里好像镌刻着一幅图案。
　　他身形微动，飞上空中，悬停其前，待看清那图案，周身的凤凰真炎骤然一涨，眼中锐光迸射，自言自语道：
　　“这，难道是……我？”
　　那雕刻的手法相当粗糙，线条因冰层坚硬而略显断续稚拙，非但称不上好看，甚至可说是有些丑陋。但从那展翅的姿态、头上的冠羽、飞扬的尾羽，以及周身那喷射火焰的图案来看，可以确认是一只火鸟无疑。
　　火鸟眼神锐利，隐有神光流转，表情傲慢不可一世，像极了凤舒本尊。
　　在这简陋的冰雕旁，是一行笔锋凌厉的文字，深深凿入冰层中：
　　“终有一日，我要打败此火鸟！”
　　虽然，这天界位列上神的火鸟，尚有凤舒的姐姐凰悦，以及朱雀神君赤严。但毫无疑问，白珉所要打败的，肯定是凤舒。
　　原来，这万年的孤寂、血泪与艰辛，最终凝结成的，竟是这样一个以“打败凤舒”为终点的目标。

　　震惊和愕然过后，凤舒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我从九婴手下救了你一命，你明明知道是我，非但不感恩，反而一心要击败我？”
　　他平生救过很多很多人神仙妖，对大多数人和妖都不记得名字和长相，例如沈度。
　　然而，沈度对他这位凤凰神君充满深深的崇敬，把他当成一生所追随的榜样，思慕了七千多年。
　　而白珉，他最在意、一直放在心上始终无法忘记的那一位，却只把他视为要超越的对手。
　　凤舒早就忘记了，在他杀死九婴、救了白珉的同时，在他身边发现了青禾遗失的翡翠珠手串，误以是他偷去的，还让洛安给白珉带话：“莫要贪小便宜！”
　　事实上，那手串是洛安在草丛里捡到的。一头雾水的洛安将这话如实告诉了醒来后的白珉，白珉深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更意识到妖族在上神面前之渺小卑微，自己原来这般被凤舒看不起，由此加剧了要变得更强，有朝一日以神的平等身份走近凤舒，乃至堂堂正正打败他的想法。
　　当然，对于凤舒的救命之恩，他也是记得的，所以加入神魔大战的战局，他第一时间寻找的就是凤舒的身影，帮他挡了魔将梁渠的冷箭，只是凤舒一无所知罢了。

　　凤舒一时半会儿琢磨不透白珉的心理，直觉得头痛。
　　他反复端详着那冰雕，并没有因为被冒犯而不开心，不满的反而是另一个原因：“你这手艺未免太差，雕刻得也太丑了，没有呈现出半点本君的风采。若不是本君慧眼如炬，谁能看出来你画的是谁？”
　　他本就擅长绘画，白珉的“手工大作”在他眼中实在是班门弄斧，那是相当看不过眼。
　　也许是技痒，也许是炫耀，也许是出自别的什么心理，凤舒伸出手，以指尖为刻刀，运转神力，在那粗糙的凤凰图案旁，刻下了一幅新的画面：
　　一只灵狐傲然立于雪山之巅，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向上伸展，灵动飘逸——这是他刚才以神识感应时，所猜想的白珉修成正果时的模样。而后，他又刻了一只神采飞扬、气度超凡的凤凰，展翅飞至白狐身旁，两者姿态轩昂，竟有并立天地之感。
　　刻完之后，他自己脸上微微发热，心中生出一丝生怕被白珉发现的窘意。然而他终究不舍得抹去，便暗中施加了一个小小的禁术，将这幅新的雕刻隐藏了起来。
　　也许白珉有一天会发现，也许他一辈子也发现不了。
　　但凤舒不管，他就是这么一个别扭拧巴的性格，明明动了真心，却会因为爱面子而刻意遮掩。之前送给灵狐谷的那盏长明灯是如此，这冰雕也是如此。

　　经过刚才的种种，凤舒深深觉得，自己对白珉的了解太少，于是兴起了一种想要在冰极谷走一走看一看，探究白珉在这里的生活的念头。
　　他飞落到地面上，在谷中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被冰雪半覆盖的洞窟前。洞窟门口有一棵巨大的冰桦树，凤舒意外感应到，树下隐约有凤凰真炎的气息。
　　这是为何？
　　凤舒疑惑着，心突突直跳，仿佛预感有什么会让他失望的东西正在飞速逼近。他蹲下身子，在树下挖出了一个熟悉的画匣，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幅画卷：一只灰扑扑的山雀，蹲在一块覆着薄雪的青岩上，身后是万年不化的冰崖与远处模糊的雪线。
　　正是他花费了一番真情实感所绘、为不慎烧毁小凤翎羽而赔礼，特地送给白珉的那幅画。
　　而随画附赠的，那枚注入神力后可将画中雀鸟变成活物的化影符，静静地躺在画卷下面。
　　如孔蓝所说，白珉收下了赔礼，接受了他的道歉。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白珉并未把这幅雀鸟图留在自己的身边，而是封进画匣，埋在了这里。
　　凤舒很清楚白珉的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画中的“小凤”并不是真实的小凤。白珉想要的是那只陪伴了自己两百年，为救自己而牺牲的山雀，不是一个安慰自己的替身。
　　如同凤舒自己，他心中想要在一起的人是白珉，不是心魔在幻境中伪造的那个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美女。
　　“原来如此。”凤舒苦笑着，一股强烈的失望酸酸涩涩地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这洞窟，应该就是白珉修炼时所居住过的地方吧。
　　凤舒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洞窟不大，岩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冷光，布置很简单：一张石桌，一张石床，一个石柜。石床旁边搁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藤篮，藤条粗细不匀，篮口歪歪扭扭，藤篮底部铺着一层早已干枯的苔草。能看出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这里了。
　　石床对面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像是用指尖凝了冰刃划上去的：“小凤你在哪里，我很想你”。
　　字迹虽然潦草，但显然和冰崖的字体出自同一人之手。
　　凤舒站在那行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岩壁上的痕迹和语气来看，应该是上次白珉遍寻不着小凤的踪迹之后，回到这里所写。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白珉将凤舒为他亲笔画的雀鸟图埋在了冰桦树下。

　　白珉把“凤凰”刻在最显眼的断崖上，把“小凤”藏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一个是对手，一个是……朋友？
　　他垂下眼帘，一颗心已经如浸冰湖，冰寒刺骨，不能再往下想了。
　　白珉曾在百花宴上说“霜心”的花语是等候，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故人。
　　他知道，白珉一直在寻找和等待小凤。
　　他最在意的，是那只为了救他，在风雪中不知所踪的山雀，是他亲手封进神识深处、又亲手挖出来的那段两百年的陪伴。
　　而凤舒，作为羽族最尊贵、最强大、至高无上的凤凰，只是白珉苦修万年想要打败的对手，是冰崖上刻下的战书，是白珉从昆仑山初遇起就不服气、成神后屡次挑衅的目标。
　　凤舒感情上难以接受，理智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只凤凰，在白珉心中的地位远远不及那只山雀。

　　那是因为，白珉从冰极谷走到天界，独自扛过了所有漫长的岁月，唯一陪伴过他的，只有那只不起眼的山雀。
　　而白珉，从来都不需要凤舒。
　　白珉在冰极谷的万年苦修不需要他，受重伤几乎形神俱灭时不需要他，炼成九尾渡天雷劫时不需要他，飞升成神后更不需要他。
　　白珉根本没有像他在意对方那样，在意过他。
　　从来也没有。

　　当向来强大自信的凤舒意识到这个事实，一颗骄傲的心遭遇到了最猛烈的暴击，骤然坠入冰湖湖底。
　　失落、沮丧、挫败、屈辱，加上此前因桃花笑而引发的羞耻感……多种激烈情绪在他心中冲撞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随后，他决然转身，化作一道燃烧着某种冰冷火焰的金色流光，直返凤凰山。

　　孔蓝看凤舒去灵狐谷赴宴一夜未归，刚刚才急冲冲地飞了回来，一落到凤凰殿中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心里开始犯嘀咕：“情况不对，看主君这表情这架势，难道那灵狐神君又做了什么事，把他惹恼了不成？这次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啊！”
　　“孔蓝——”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凤舒在书房内唤道。
　　孔蓝忙低眉垂眼，恭谨温顺地捧着清心茶走了进去。
　　凤舒眉头紧锁，板着脸对孔蓝道：“代我向天帝上书告假，并通知赤严，我此次降魔受了暗伤，要闭关修炼。期间天界防务可暂请斑逢署理，羽族一切事务劳烦赤严全权定夺。”
　　斑逢为兽族之主，赤严为羽族之副，这么安排顺理成章。
　　“是。”孔蓝按老规矩先领了命，然后怀着满腹关切和好奇，轻声问道：“神君，您没有大碍吧，这次闭关需要多久？”
　　多久？凤舒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谁都不想见，只想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待着，既是为了清除心魔余毒和心底深处所有不该有的妄念，也是要逃避自己从未遭受过的难堪和奇耻大辱。
　　至于是十年、百年、千年还是万年，那可就说不准了。
　　凤舒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休得多问！”，孔蓝遂不敢再说话。
　　凤凰山深处禁地，前所未有的厚重结界轰然落下，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却说白珉同样决定闭关后，把灵狐谷的事务交给洛安和阿言夫妇，自己直奔冰极谷修炼。
　　刚飞到冰极谷的上空，他便发现自己布下的结界不知被谁给冲破了，原本就心情糟糕的他，当即气得跳脚，定要追查到底。
　　在冰湖旁，他看到了冰火猛烈冲击后留下的痕迹，感应到了淡淡的凤凰真炎的气息。
　　“原来是凤舒！”新仇旧债累加，白珉怒火更旺，压根不去细究凤舒为何到此的原因，因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深感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了凤舒的羞辱。
　　他满心只有对凤舒的怨怼：“这臭火鸟毁了我的开谷宴不说，竟然还冲破了我的结界，欺人太甚。这笔账，我一定要讨回来！”
　　他抬眼望向冰崖顶端，旧日的那只丑陋火鸟的刻痕与立志打败凤舒的誓言仍在，完全没发现那里另外隐藏了一幅崭新的冰雕。
　　“好吧，凤舒。”白珉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眼中战意凛然，“你我出关后，再一决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