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33、都是桃花笑惹的祸 他的一举一

　　待全部宾客落座，白珉笑容满面地拍了拍手，朗声道：“诸位神君、神女、仙友今日赏光，白珉不胜感激。无以为敬，特奉上我自己亲手酿的新品美酒‘桃花笑’，味道比‘雪见香’更胜一筹，请诸位品评！”
　　说罢，阿言便带着十几个狐族侍女，捧出数十个造型别致的白玉酒壶，逐一为宾客斟酒。酒液呈淡粉色，倾入杯中时并无浓烈酒气，反而有一股清甜馥郁的桃花香夹杂着冰雪清气弥散开来，令人心神一爽。
　　“好酒！光闻这味儿就知道不凡！”斑逢第一个嚷嚷起来，迫不及待一口饮尽，闭目回味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妙！初入口清冽如雪水，咽下后暖意自生，桃香缭绕不去，后劲……嘿嘿，有点意思！”他本就海量，一杯下去脸色不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玄坎，他不敢多饮，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
　　众神仙纷纷品尝，赞不绝口。连素来端庄矜持的华馨都微微颔首，露出赞赏的微笑。
　　赤严端着酒杯，凑到凤舒身边，低声道：“此酒味道之美，胜过上次白珉所送的‘雪见香‘，更比你殿里那些的陈酿有趣多了。”

　　凤舒看着眼前杯中淡粉色的“桃花笑”，略有迟疑。
　　他和玄坎不同，玄坎是不擅饮酒，凤舒是不爱饮酒，甚少在公开场合多饮，更不喜这种看似粉嫩绵软的东西，但周遭皆是交口称赞，又见白珉笑吟吟地望过来，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期待。
　　难以抗拒地，凤舒端起了酒杯，饮了一口。
　　确实如斑逢所言，初时清冽，随即一股柔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桃香沁人心脾。然而，这暖流对于不久前受过心魔侵蚀，神魂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魔气余毒的凤舒而言，却如同点燃了某种引信。
　　那“桃花笑”蕴含了属于白珉的独特灵力，混合着酒力，与他体内未清干净的心魔余毒相融，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更糟糕的是，那日心魔幻化的“女白珉”投怀送抱时媚眼如丝的画面，与眼前真实的白珉含笑举杯的模样，竟在微醺的酒意中渐渐重叠。
　　凤舒只觉得心口一热，一股令他烦乱心悸的感觉猛地升腾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滚烫，仿佛有火星落在干柴上，“轰”地一下燃成了难以控制的野火。
　　血液流速加快，耳边嗡嗡作响，视野里其他景物都有些模糊，唯独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越发清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雷。
　　他想靠近，想抓住那抹亮色，想抱住他，想……
　　不！不行！
　　残存的理智发出尖锐的警报。凤舒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腾的异样感觉，和那些荒唐羞耻的念头。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愈发冰冷苍白，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两簇挣扎的金色火焰。

　　偏在这时，白珉端着酒杯，带着一身清甜的桃花酒香，笑吟吟地走到了他面前。今日太开心，他自己也喝了不少，眼尾染着薄红，眸光水润，比平日更添三分艳色。
　　“凤舒，”白珉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与愉悦，格外悦耳，“浮城降魔之事，合作愉快。这杯我敬你。”他举杯要与凤舒相碰，姿态潇洒。
　　这声“合作愉快”，这近在咫尺的笑脸，这混合着酒香与独属于白珉气息的空气……如同压垮凤舒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乎要彻底冲垮他勉力维持的防线。
　　他耳边仿佛听到了心魔幻化的美女那充满恶意的嘲笑声：“什么战神，也有欲-火焚身的一日，还是觊觎自己的同僚，这种格外见不得人的心思真真可笑！”
　　种种被强行压抑的绮念、燥热、渴望与恐慌混杂在一起，在凤舒心中化作一股猛烈的本能抗拒与自我防护！

　　“走开！”
　　凤舒猛地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紧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几乎是同时，他抬手用力一挥……
　　“啪！”
　　白珉手中那杯“桃花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挥，结结实实地泼洒出去，大半浇在了他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小半溅到他原本如玉生辉的脸上，冰凉黏腻。酒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白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摸了摸脸，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狼藉的前襟，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凤舒。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迅速涌上的怒火和难堪取代。
　　他来向凤舒敬酒，本也存了几分恶作剧似的戏弄——因为听赤严说凤舒酒量差，想要把他灌醉……可他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如此无礼的对待？还是在他自己的开谷宴上，被他心中最为重视的对手、也是刚刚“并肩作战”过的同僚如此对待！
　　“凤！舒！”白珉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掉冰渣，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向外散，让周围温度骤降，“你什么意思？”
　　凤舒也在那一挥之后愣住了，看着白珉脸上、胸前刺眼的酒渍和他眼中的怒火，理智稍稍回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懊恼和羞愧，但比这些情绪更强烈的，还是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燥热感。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的，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体内那股邪火，因为白珉的怒意和靠近，仿佛烧得更旺了，让他几乎要失控。
　　此地不可停留！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凤舒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体内力量的冲突而有些踉跄。
　　他无法直视白珉，更无视了全场惊愕的目光，只对离得最近的、一脸震惊表情的赤严仓促挤出四个字：“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有些紊乱的金色火光，近乎狼狈地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灵狐谷上空。
　　留下大眼瞪小眼的满场神仙，和气得浑身发抖的白珉。

　　“这……凤舒他今天吃错药了？！”斑逢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带着浓重的疑惑。
　　赤严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他也完全搞不懂，凤舒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和离去是怎么回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暴怒的白珉，维持这个宴会能安然收场。
　　他连忙上前，挡在白珉和凤舒离去的方向之间，微笑着打圆场：“白珉莫要动怒。凤舒应是之前降魔时留下的暗伤没大好，加上酒量太差，一时头晕手滑，绝对不是故意的！你看他跑那么快，肯定是找地方吐去了！咱们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边说边对斑逢使眼色。
　　斑逢立刻会意，上前一把搂住白珉的肩膀：“就是就是！赤严说得对！凤舒的酒量比不得你我，一定是受不了这桃花笑的烈度，又死要面子怕出丑，干脆一逃了之……来来来，别为这点小事扫兴！洛安，快，带你家神君去后面换身衣服！阿言，再拿几坛好酒来！哥哥我今天陪你，不醉不归！”说到最后一句，他又看了看烈澜，眼神中带着一丝请求。
　　烈澜眼看局面如此，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默许。斑逢顿时喜上眉梢。
　　玄坎怯怯地凑了过来，小声道：“白珉，先……先换衣服吧。”他的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就连青禾也豪气干云道：“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白珉莫要生气，我也陪你一起饮酒。”
　　其他神仙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慰，虽然心里都揣着疑惑，但面上都努力把这事往“凤舒身体不适，酒量欠佳，无心之失”上打圆场。

　　白珉胸膛起伏，看着凤舒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旧伤？手滑？当他三岁小狐吗？那推开他时的力道和眼神里的抗拒，他可看得清清楚楚！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众目睽睽，好友相劝，他到底还保持着理智，知道不能真在自己的开谷宴上闹得不可开交。他强压下怒火，对众人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无妨，些许小事。诸位继续，尽兴就好。我去去便回。”
　　在洛安的陪同下，白珉去后殿换了衣裳。再出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与宾客周旋时，总让人觉得少了些温度。他不再提凤舒，只与斑逢、赤严等人放开了喝，仿佛要将那股闷气全化作酒意。
　　斑逢说到做到，果然拉着白珉猛灌。赤严和青禾在一旁帮衬。连玄坎都被这气氛带动，勉强多喝了两杯，脸涨得通红，不一会儿就趴桌上睡着了。
　　宴席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宾客散去后，白珉独自坐在湖边，看着水中冷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二日，天界有消息流传开来：凤凰神君凤舒因前次下界对付心魔时受了暗伤，昨日在灵狐谷宴会上似乎伤势发作，已向天帝告假，于凤凰山闭关静修，谢绝一切访客。
　　这消息倒与赤严他们昨日打的圆场对上了。
　　白珉余怒未消。他先是去了白虎山，找斑逢喝酒顺便大吐苦水，将凤舒从烧桥到泼酒的行径数落了个遍，最后忿忿道：“这口气我咽不下！斑大哥，你说，我若向他提出决斗，可有胜算？”
　　斑逢啃着一枚蟠桃，闻言差点噎住，瞪大眼睛：“决斗？跟凤舒？白老弟，不是哥哥我泼你冷水，凤舒那家伙虽然脾气臭，但神力是真的强，不亚于天帝，在我之上。你晋神不过三百年，不是他的对手。他不与你决斗，你怎么还非要找上门去自讨没趣？”
　　白珉听了，更觉憋闷。难道就因为他厉害，自己就得忍气吞声？
　　他又跑去朱雀山找赤严。作为凤舒自幼相伴的最好的朋友，赤严在宴会后的第二日就去凤凰山看望他，却吃了个闭门羹，因为这事心中亦是郁闷，正在朱雀殿中抚琴。
　　听完白珉带着酒气的抱怨，赤严停下拨弦的手指，叹了口气：“凤舒他……近日确实有些反常，但决斗之事，未免过于激烈。你们同为上神，往后日子还长，何必闹到那般地步？”
　　“那我这口气就这么算了？”白珉不服。
　　赤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若实在意难平，不如先跟我切磋切磋？”
　　白珉一愣：“跟你？”
　　赤严平素温和有礼，像极了凡间饱读诗书的文士。他站起身，袖袍一拂，“不动真格，点到即止。如果你能赢我，日后再去找凤舒约战不迟。”
　　白珉被他一激，加上心中憋着火，当即应下：“好！”

　　两人就在朱雀山之巅交起手来。
　　白珉持雪晶剑，冰系法术精妙迅疾，变化多端；赤严持陵光扇，朱雀神火虽然比凤凰真炎略逊一筹，但依旧炽烈磅礴，加之赤严经验老道，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巅。起初白珉还能凭借身法的灵巧与之周旋，但近千个回合后，赤严渐渐占了上风，那朱雀神火还带着一种镇压与净化之力，让白珉的寒冰术受到了压制。
　　最终，赤严看似随意地挥出一招，朱雀神火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焰牢笼，化掉了白珉筑起的冰盾，把他围在了中央。虽未伤他，胜负已分。
　　强中更有强中手！白珉没想到，自己竟然连看着斯斯文文的赤严都赢不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飞升成上神，实力已跻身一流，如今看来，自己还不及赤严，那么与战神凤舒相比，差距恐怕比想象的更大。
　　白珉不知道，赤严只是不爱动武，他和凤舒同日出生，修为深厚，就连勇猛的斑逢和他比武都未必能赢。
　　赤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像兄长般宽慰道：“凤舒的实力在我之上。你天赋极佳，悟性也高，只是成神日短，还需沉淀，多积累积累经验。”
　　白珉略加思索，抬头看向赤严，缓缓点头：“赤严，你说得对。是我浮躁了。”

　　不久，灵狐谷也传出消息：灵狐神君白珉有感于自身修为尚有不足，为更好地守护一方，即日起于灵狐谷深处闭关潜修，谷中事务交予洛安阿言夫妇全权负责。
　　天界众神仙听闻这两则消息，议论纷纷，期盼着看到一场灵狐斗凤凰的大戏的好事者们失望了。
　　两位当事神君双双闭关。有人猜测，也许等到凤舒和白珉出关，终会有一战，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