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30、是谁咬了我？ 白珉的呼吸

　　白珉在破除了心魔制造的“小凤”幻境后，落入了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甬道的顶部、地面、两侧全是光滑的琉璃镜面，镜面与镜面之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拼接在一起，有的垂直如墙，有的倾斜如刃，有的弯曲如弧，彼此折射出无穷无尽的倒影。镜中有着形形色色的人，面孔、表情、姿态各不相同，镜面上流转着暗紫色的光纹，每一道光纹都是一缕被吞噬的执念。
　　白珉找了很久，终于在一面镜子中发现了凤舒的身影，正好看到这么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明月夜，桃树下，一个和白珉长得一模一样的美女，柔情似水地看着凤舒，二人慢慢靠近，鼻尖轻触，双唇将要吻上……
　　白珉顿感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气得火冒三丈，大骂道：“凤舒你傻了吗？这是心魔变化的魔女，你也能亲得下去？”
　　之后，他便看到凤舒拔下美女头上的银簪，冷血无情地刺进了她的心脏，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没有被美色所惑！咦，不对，我这话说出来怎么有点怪怪的？”
　　“不过，这魔女品位可真差，戴这么劣质的簪子，怎么能配得上我这么好看的脸？”
　　白珉在镜子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围观了片刻，他随即意识到，凤舒用的是簪子而没有用凤凰真炎，神力可能受到了限制。他来不及多想，挥舞着雪晶剑就跳进了凤舒所在的镜子。

　　“你变成我的样子，穿成这样去勾引他，还让他亲你！你是不是在地底下憋太久憋出毛病了？”白珉气得涨红了脸，一看到魔女就指着骂道。
　　魔女的身体都是紫色火焰，只顶着一张绝美的脸，她一改之前的温婉娴淑，换了一个妖冶撩人的表情，娇笑道：“你这张脸确实好看，也好用，你知不知道他……”
　　白珉看到她的表情直觉得作呕，不等她说完就一剑劈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冰蓝符文落在魔女的脸上，将她的头和暗紫色火焰的身体冻结、崩碎，最后在月光下化作最后几缕残烟，消散不见。

　　随着魔女的消散，凤舒心脉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他此前连着救了四名天将，消耗了不少神力。落入幻境后，他体内渗入了心魔之毒，凤凰真炎被堵在经脉中无法前行，不断积聚膨胀，像一座被封住了所有出口的火山，亟待爆发。
　　凤舒浑身烫得厉害，眉心拧成一团，眼前一片混沌。他觉得窒闷，胡乱扯开衣领，恍恍惚惚感到身边人散发着凛凛冰寒之气，具有着难以抵抗的吸引力，本能地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将脸贴了上去。触感是软软的、凉凉的，透着一丝淡淡的桃花香，分外好闻。
　　凤舒如同孤身流浪远乡万年的游子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卸下所有防备，只贪婪地拥抱着那渴望已久的气息，就着寒意来驱散心中的燥热。
　　白珉刚挥手发出冰晶来消解院内残余的魔气，转身正要问凤舒刚才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地被他迎面抱了个满怀。
　　当凤舒滚烫的脸与自己微凉的脸相贴的瞬间，白珉的呼吸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竟然没有抗拒。
　　片刻后，白珉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被凤舒一双手臂牢牢箍在怀中，脸庞相贴，这姿势分外不雅。他下意识想要把凤舒推开，又觉得：不对！
　　凤舒身体异常发烫，呼吸喷在白珉耳侧犹如炽烈火焰。
　　若非他修的是至阴至寒的冰系法术，换做普通天将，早就被烧成为焦炭了。
　　显然，凤舒这是中招了！

　　阴险卑鄙下流无耻恶心龌龊………白珉在心中把自己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对着心魔统统问候了一遍。
　　没奈何，眼下能帮凤舒的只有自己了。
　　白珉别无他法，一面轻声道：“乖，听话”，一面费劲把右手从凤舒勒得紧紧的怀抱中挤了出来，按在凤舒后颈下方的大椎穴之上，以神力散发源源不断的冰蓝灵光，导入凤舒的经脉。
　　冰蓝灵光沿着凤舒的经脉走向徐徐推进，那些狂暴的金焰在冰蓝灵光的包裹下渐渐收敛了锋芒，缓缓沉入经脉深处，重新沿着周天的轨道平稳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白珉感到凤舒的体温降了下来，却还是紧闭双眼抱着他不松手，似乎把他当成了柔软的人形抱枕，舍不得放开。
　　“快勒死我了！”他想要挣脱，发现凤舒的神力也恢复了不少，而自己刚刚耗费了不少神力，居然挣脱不开。
　　有完没完？！
　　白珉从未和人以这种姿势亲近过，又恼又羞，他低头看到凤舒衣领松松垮垮，露着半截锁骨，想也不想就用下巴拨开他的领口，对着他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凤舒吃痛，双手一松，白珉挣开他的怀抱，后退三步远，趁他还没完全清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理了理头发和衣服，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双臂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凤舒神力根基深厚，经过白珉相助，刚才的邪热已经散去，他将最后一股逆行的真炎压回丹田，然后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却看到自己衣衫半敞，肩膀上两排整齐的牙印。
　　“你咬我？”凤舒问道，他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白珉，仿佛自己是受害者。

　　白珉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你“非礼”我好嘛，我还没要你对我负责呢！
　　他看凤舒表情发懵，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试探性地问道：“刚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凤舒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刚才差点走火入魔，刚清醒过来，记忆模模糊糊，内心有一种隐隐的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和白珉之间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细究。
　　白珉觉得自己被凤舒占了便宜甚为倒霉，还是不要说实话的好。
　　他眼睛一眨，扬了扬眉毛，笑着问道：“那适才投怀送抱的魔女，你还记得吗？”
　　魔女？凤舒看着白珉的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粉裙盘髻柔媚可人的美女。
　　白珉打量着他，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凤凰神君，身处幻境面对那么一位大美女都不为所动，毫不犹豫就把她给杀了。”
　　“也怪心魔那厮糊涂，居然用我的脸来骗你，以为长这么美就能诱惑到你吗？却不知你凤凰神君一直对我心怀芥蒂，能讨你欢心才怪。”白珉摇头感叹，觉得心魔太过愚蠢。
　　不过他又一想，大概心魔也认为自己是六界第一美，加之想象力有限，实在捏不出更好看的脸了，所以选用了自己的。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白珉的脸？
　　凤舒用力按了一下眉心，想了起来：是，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和白珉长得一模一样的美女，自称也叫白珉，与自己成亲已有三年。这美女说话轻声细语，对自己温柔体贴，关怀备至。二人一起去逛了花灯节，然后坐在桃花树下看月亮，之后美女向自己投怀送抱，然而自己早已看出了她的破绽，趁其不备用她头上的银簪刺进了她的心脏……
　　这是一些大致的印象，具体细节和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记得了，清醒时便看到真白珉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是那副玩世不恭、嘻嘻哈哈的样子。而自己就衣衫半敞，肩上还多了两排牙印。
　　那么，刚才和美女的一切都被白珉看到了？凤舒再次感到深深的羞窘，脸红得更厉害了。
　　“想起来了？“白珉问。
　　“嗯。“凤舒点点头，“想起一部分。这个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牙印，忙把衣衫拢好。
　　“自然是那个魔女咬的了！”白珉莫名觉得凤舒害羞的样子有点可爱，看他只恢复了部分记忆，立刻开启睁眼说瞎话模式，想要逗逗他。
　　再说，他可不希望凤舒想起真相。自己为了救他而忍辱负重，被他揩了半天油，多没面子。

　　“我来到此地时，正看到你俩衣衫不整，抱在一起亲热。”白珉顽性大发，决定胡说八道一通，混淆凤舒的记忆，避免他回忆起抱着自己贴贴，而自己又咬了他一口的事。
　　“不知你们俩是玩情趣呢，还是吵架了，那魔女在你肩膀上咬了一口，之后你把她给杀了。据我推测，她应是心魔的一个分身，死了以后魔气未散，导致你经脉紊乱。是本君以寒冰术帮你疏导，这才助你恢复了清明。”
　　凤舒的记忆还在云里雾里，一听白珉说自己和魔女亲热，虽不知到什么程度，已然惊得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哦不，凤皮疙瘩！
　　白珉看他脸色异常难看，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乐开了花，强忍着没有大笑出来，又出言讽刺道：“啧，真是没想到啊，英明神武的凤凰神君也会着了道？”
　　凤舒当然不能说：“要不是因为心魔变成了你的模样，我怎么会着了道？”
　　他别开视线，硬邦邦地道：“一时不察，中了诡计。今日……多谢。”
　　虽然凤舒对白珉的话并不是完全相信，但他能感觉出体内此前似乎是有一股失控的邪火，已被一股充盈的冰寒之气所中和，浑身经脉舒畅无比，知道白珉以神力相助此言非虚。
　　白珉第一次听到凤舒说“多谢”这两个字，深感意外，大方地顺口回道：“谢就不必了，同僚互助，分内之事。”
　　说话他就后悔不迭，自己这么假大方做什么，难得一次可以让凤舒还自己人情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他灵机一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适才我赶到时，听见你说，你喜欢一个人……”
　　“……我是怎么说的？”凤舒大惊失色，声音都发颤起来。
　　难道被他听到了？就算告白，也不应该是这种情景下。
　　“我来得晚，听得不是十分真切，好像在说什么‘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但你就是喜欢’。”白珉笑道，“之前沈度也说你有心上人，我还未理会，原来竟是真的！”
　　凤舒见白珉并没听到关键的那几句，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脸色却无法掩饰，烫得厉害。
　　“他该不会猜到我说的是谁吧？不能吧！”凤舒惴惴不安地想。
　　白珉想起了在斑逢烈澜夫妇那里听到过的八卦——“凤舒要娶青禾”，不由得联系到一起，暗想：“天界神女中，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先排除掉了华馨……那也没别人了，可不就只有青禾？看这火鸟的窘样，他果真是喜欢青禾啊。可青禾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只怕是单相思，哈哈哈哈。”

　　凤舒向来循规蹈矩，严肃正经，尤其是拒绝沈度告白时态度斩钉截铁，表现得极其刚直，白珉压根想不到他会喜欢男子，更没往自己身上想。
　　他心中的合理推测是：“心魔善于利用人心中的执念，他大概以为凤舒的软肋是孤独，便自以为是地变了个大美女诱惑他，却不知他已经心有所属，是以没有上当。”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调侃道：“沈度、魔女，还有凤凰神君的心上人之事，你是否都想让我保守秘密？没问题，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凤舒心头一紧，不知道白珉到底猜到了什么、想做什么，急忙问道：“什么交易？”
　　“这交易对凤凰神君来说非常简单。我的灵狐谷如今一切初定，打算摆个小小的开谷宴，庆贺一番，请好友们聚聚。凤凰神君若肯赏光莅临，我便为你保守秘密，如何？”
　　灵狐谷开谷，对白珉来说是近期最大的一件事，要的就是排场和面子。诸位上神除了天帝天后和凤舒之外，均已经答应出席，天帝天后来不来无所谓，若是凤舒能来，那自然再圆满不过。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方，保守三个秘密，只为了换这么一个条件，对凤舒来说简直再划算不过。
　　若凤舒不同意做这个交易，白珉也没打算到处去宣扬凤舒的八卦。不知为何，他一方面幸灾乐祸，一方面又觉得心里有点堵，并不想和任何人说。
　　他想了想，对自己说：一定是出于嫉妒！
　　他嫉妒凤舒有人爱，也嫉妒凤舒心里爱着一个人，而他却还没有过这种感觉。
　　凤舒没想到白珉提的条件如此简单，反而有些小小的失落。
　　他沉默片刻，没有明确答复，只是问道：“何时？”
　　白珉脸上的笑容扩大几分：“下月初七，灵狐谷，恭候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