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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七千年的执念 爱不是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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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之前,沈度站在浮城密林的寒潭边,水面倒映着他清秀斯文的面庞,眼神中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他在东南境的各处巡防,飞过此地上空时,听到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呼唤他:“度儿。”
那声音如此温柔,透着浓浓的关爱,是……母后的声音!
暌违了七千年之后,他再次听到了母后的声音。
明知有异,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循着声音的来源,落到了寒潭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他朝潭水中望去,看到了七千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沈度,是凡间中原某国的太子。
他是父王和母后唯一的儿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王说他天生有慧根,太师教他诗书礼仪和治国之道,太尉教他骑射兵法,臣民们都很爱戴他,人人都盼着他将来继承王位,成为一代明君。
直到十四岁那年的春猎,他骑在马上,正对着一头奔跑而来的野鹿张弓射箭。忽然一头体型硕大、浑身黑刺的双头凶兽从林中窜了出来,所有人吓得高声尖叫,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他从马上跌落下来,眼睁睁看着凶兽撕碎了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护卫,扑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能闻到凶兽口中腥臭的气息。
正在这时,他第一次看到了凤凰。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将凶兽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通体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凤凰,在空中收拢双翼化为人形,变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落在他的面前。
他金冠束发,身着金色铠甲,那么耀眼那么夺目!然而,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转过身去检查凶兽的尸体。
这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世上,原来真的有神仙!
金甲神君转身离开时,他晕了过去,醒来后母后告诉他,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没有凶兽,没有凤凰,他只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做了一个梦。
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回到王宫,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站了很久,然后脱下太子的朝服,叠好放在龙椅上。
他对父王、母后说,他不当太子了,他要修仙。他们以为他疯了,他说他没有疯,他找到了比王位更值得追寻的东西。
父王的暴怒、母后的眼泪都无法阻止他的决心。父王把他软禁了起来,他绝食相抗,母后趁父王外出领兵作战之际,偷偷把他放了出来。
母后哭肿了眼睛,对他说:“度儿,你想要修仙,为娘不再阻拦你,但外面不比在宫中,你若是熬不过就回来。为娘最疼爱的就是你,不惜一切也要护你平安。”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只说道:“孩儿不孝,求母后忘了孩儿吧。”
他向母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放弃了太子之位、江山社稷和这份亲情尘缘,独自走向了远方传说中的仙山。
他走了很长的路,吃尽千辛万苦,爬上了山巅,跪了七天七夜,终于进入了一个名为昭月宗的仙门。
在这里,没有太子,只有一个名叫沈度、一心修仙的凡人。
修仙的路比他想象的要漫长得多。他没有天资过人的灵根,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啃着最基础的入门心法,一点点修炼,一点点进步。其间,他失败了很多次,经脉逆行过,差点走火入魔过,最严重的一次他在山洞里吐了好几天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有死,每次想到凤凰落下的瞬间,想到那道劈开凶兽的金焰,心里便燃起一簇火苗,那团火苗让他撑过了无数次濒临放弃的夜晚。
从凡间到天界,这条路他走了几千年。终于有一日,当他穿着天将的铠甲,远远看见那个刻骨铭心的金色身影巡查路过时,他觉得这几千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进入昭月宗十年后得知:在他离开后,父王得知太子逃跑,深受打击而输了战争,性情变得乖戾,滥杀大臣,并迁怒于他的母后,将她打入冷宫活活饿死。再后来,国人推翻了父王的暴政,邻国乘虚而入,吞灭了他的国家。
他乍听消息时,曾有过一瞬间的痛意,但很快让自己变得漠然。他想,凡人都会死的,而自己修仙可以永生,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慢慢地,他已经不记得母后和父王的样子,也刻意不再去回想。
起初他以为,只要能看到凤凰神君,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很快,他就不满足于此了,所贪图的越来越多:他希望凤舒记住他的名字,希望能得到凤舒的赏识,希望看到他对着自己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为了让凤舒看到自己,他连续参加了三次天将内部举办的群英会,前两次都在半途受伤告负,没能走到决赛,直到第三次,他苦练法术,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夺得了魁首。
凤舒赏赐他太烨剑,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你叫沈度?表现不错”,他欣喜若狂,恨不得将这几个字装裱起来挂到墙上,日日膜拜。
后来,他因为作战英勇,累立战功,被擢升为北境主将。他与魔族浴血搏杀,只希望凤凰神君能由衷认可他,微笑着给予他嘉奖。
然而,他失望了,他发现凤舒对他这样的天将,似乎永远是不会笑的。
他第一次见到凤舒的微笑,是他在和朱雀神君赤严说话时,那是上万年的默契与信任,他比不了。但是,他可以学。
他开始有意模仿赤严的神态、表情,说话的语调、走路的仪态:眼神真诚,儒雅从容,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疾不徐。人人都夸他是儒将,颇有朱雀神君的几分神韵。
可让他失落的是,这些丝毫未引起凤舒的注意。
沈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凤舒,眼中又是那种怨妇般的哀婉。
白珉点评道:“你错了,赤严是赤严,你是你,再怎么模仿也是有形无神,学不来的。”
“灵狐神君觉得我不配模仿朱雀神君?”沈度愠怒道。
“非也,我觉得你应该做你自己。”白珉的话很有道理,但那个戏谑的表情,让沈度很是恼火。
“做我自己?”沈度冷笑,“如果一直做我自己,再过千年、万年,怕是凤凰神君依然不会拿正眼看我,更遑论对我笑一笑了!”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白珉不明白了,“就为了让凤凰神君拿正眼看你,对你笑一笑?”
他对沈度的脑回路完全无法理解,心想:“凤舒的微笑有什么好看的?本君笑起来可比他好看多了!”
“你不懂就算了,我为何要告诉你?”沈度傲然道。白珉越是表现得对感情之事一窍不通,沈度越发觉得凤凰神君真心错付,就越是生气,脸上的魔纹颜色更深了。
“凤舒,那你来问!”白珉对凤舒喊了一声,又秘密传音道:“既然你还想要救他,总得知道他所求为何,才好对症下药!”
他和凤舒假客气时便张口闭口“凤凰神君”,坦然自在的时候便大咧咧喊他的名字。
沈度听到白珉直呼“凤舒”,心里如被针扎般刺痛,脸上魔纹的颜色又深了两分。
“沈度,你……究竟想要什么?”凤舒觉得无比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沈度没有正面回答,说:“那日我在这寒潭之中看到了我的母后,她嘲笑我傻,说我一直苦苦追寻、追得那么辛苦、追了七千年还够不到的地方,有的人只是随随便便,一伸手就碰到了。”
“有的人?谁?”白珉竖起了耳朵,好奇问道。
沈度说的人就近在眼前,自己却一无所知。凤舒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双唇紧抿,不让自己真实的情绪流露出来。
“她说我在凤凰神君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即便我费尽心思引发他的关注,讨他欢心,甚至不惜努力模仿别人,神君永远不会看得起我,更不会爱我。”
沈度没有理会白珉,继续说道:“她说她才是这世间唯一爱我之人,只有她会为我着想。她说我有两条路:要么彻底死心放手,要么让她帮我。”
白珉满脸震惊,又对凤舒传音道:“是我听错了吗?他说什么?他想要你爱他?”
凤舒继续维持着镇定脸,沉默无语,心绪如野草疯长,乱得不像样子。
对他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在白珉面前,被另一个男子告白更难堪的事吗?
白珉看凤舒没反应,不知道他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呢,还是在假装云淡风轻,转头又追问沈度。
“所以,你选择了让她帮你?如何帮?”
“她说,既然我没有能力让凤凰神君来爱我,不如去做他的敌人,让他恨我,这样亦能永远记住我!”
“所以你就把这魔物放了出来?”白珉大声问道,觉得沈度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将自己的血注入了寒潭,以滋养魔物……”沈度语气平静得让白珉很想抽他耳光,但他忍住了,更想看看凤舒怎么处理。
凤舒明白,沈度有很多话没有说,是因为不想让白珉知道。
沈度看出白珉并不了解凤舒的心思。某种程度上,凤舒对白珉,和他对凤舒一样,都是暗恋而已,沈度才不愿意做“好人”帮他们捅破窗户纸呢!
白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激发沈度因爱生恨、走向极度偏执、继而入魔的导火索,不是别人,正是他。
沈度太在意凤舒,格外敏感,在北嚣山那次便捕捉到了凤舒对白珉态度的与众不同。之后他参加了百花宴,虽然坐席距离凤舒和白珉较远,但用心如他,依然观察到了二人之间关系的异样,尤其是凤舒那份与众不同的态度背后深藏的隐秘情愫——原来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白珉得来是如此轻易,偏偏他还一无所知,不懂珍惜。
沈度越想越气,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嫉恨,起了嗔念,加上原有的贪念和痴念,贪嗔痴集齐,正对魔物下怀。
“若我猜得不错,这寒潭之下的魔物,就是传说中的心魔。”凤舒对白珉传音道。
白珉听太白星君讲过,魔族有四大长老,自远古时期就已存在,地位和实力不在魔尊之下,分别是:天魔、血魔、心魔、梦魔,但在远古纪消亡前,这些魔头或被封印,或销声匿迹了。
其中心魔极为阴险莫测,它不是生灵,而是杀伐毁灭之气与七情六欲交织,而化生出的一种没有实体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可以引发对手内心的喜怒哀惧爱恶欲,令其情绪失控、走火入魔或者自残;亦可抽取对手心中最深的执念——恐惧、贪婪、痴迷、怨毒、嫉妒、仇恨、遗憾……具象化为另一个自己,与本体厮杀;还可制造完美幻境,让对手沉迷,永远困在其中无法走出。
只要七情六欲不灭,心魔便不灭,只能被打散、封印、削弱,等它花上数万年重新凝聚,还会悄悄地从魔界深处爬出来。
上一次心魔被封印是远古时期的事了,想必是封印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松动,逮到了机会便想复生。
沈度因为心中怀有七千年的强烈执念,对心魔来说简直是饿猫嗅到了鱼腥,迫不及待拉拢他作为自己的养料,引诱他入魔。
白珉对凤舒传音道:“我听说被心魔所侵者,若要化解,需先消除其执念。这小白脸——小花脸思慕了你七千年,听着怪感人的,要不你就勉为其难接受了他吧。他一旦得偿所愿,想必这执念自动就没了。”
他说得轻巧,凤舒气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表示“休得胡言”,心头又酸又苦:“这狐狸果然是个没有心的!”
“怎么,你当真看不上他?是嫌弃他修为低,还是嫌弃他如今毁容了不好看?”
白珉完全是看热闹心态,丝毫不知此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一再大放厥词,还好沈度听不见,否则恐怕更受刺激。
凤舒偏过头,不再理他。
凤舒完全可以把沈度直接杀了,但听了他的话后,觉得他入魔和自己有关,不想轻易放弃他,想给他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要先消除他的执念。
凤舒仔细想了想,说道:“沈度,你所说的话,本君都听明白了。你是一个出色的天将,本君虽然没对你说过,但心里是极为赏识你的。再过两百年,各境主将轮岗,本君打算让你恢复原职。”
“神君,真的赏识末将?”沈度从未听过凤舒如此评价过任何天将,震惊不已,声音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凤舒不久前刚夸过女天将叶尘,刷出经验来了——凤舒已知自己平时驭下过严,夸夸这招对天将们来说行之有效。
白珉又在一旁对凤舒传音点评:“看看你手下的天将们多可怜,被你夸一句,个个激动得不要不要的,可见你平时在他们面前是个多么凶的……凶神!”凤舒只当没听见。
“你跟了本君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君从无虚言。”凤舒顿了顿,看了看地上的太烨剑,道,“本君还记得你在天界群英会上以一招‘金乌坠’而夺魁。这太烨剑是本君赏赐你的,而后,你曾经用这把剑斩杀过一千八百九十九只魔物。”
沈度眼眶一酸,心潮澎湃,神君还记得他的招式!杀魔数字他自己都记不清,凤舒居然知道……
他不知道天界对于天将斩杀魔物都是记录在案的,内部有个暗戳戳的排名,沈度在这个榜上常年排名前三,约莫不到千年,他就具备资格进入成半神的考核期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
凤舒深感惋惜,决定对沈度即将有望成神一事就不提了,免得对他造成更大的心灵伤害。
“本君此前并不知晓,你对本君怀有……思慕之情。你当年仰望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用了七千年的时间来追随自己的目标,这份执着和毅力,让你得以捱过千难万险,得以成仙,变得更强。本君记住了你,认可你、赏识你、信任你,你已经证明了你自己。”
凤舒对沈度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是认可、赏识、信任的笑容。
沈度愣住了,眼泪从眼中流了出来,不是之前的魔血,是带着淡紫色的半透明的泪水。
“至于其他,譬如爱,若无法强求,亦不必强求。爱不是占有,是成全。应该是如同你母后一般,明知道把你放走,从此会失去这个唯一的孩子,还是愿意成全你去追逐你的理想。
心魔冒充你的母后对你说那些话,你当时就应分辨出来。她如此爱你,不惜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怎么可能鼓动你去做危害世间之事?你相信它的谎言,这本身便是对你母后的一种侮辱。”
“母后……”沈度知道自己受了心魔的蛊惑,想到为成全自己而惨死的母后顿时悔恨交加,眼泪流得更多了,颜色也更淡了些。
“灵狐神君说得对,你不应该模仿任何人,你应该做你自己。你最应该爱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凤舒这番话说得无比诚恳,表情极其认真。白珉看到他的样子,不知何故,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按了按心口,嘟哝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对凤舒传音道:“没想到啊,凤凰神君,说起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还挺会唬人,我都差点感动了!尤其是那些情情爱爱的,你都是在哪儿学的?”
然而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感动的样子,反而更像讽刺。
凤舒没好气地回他道:“你平时少喝点酒,多看点书吧!”
那年凤舒到来仪殿拜见姐姐,看到她听凡间的话本听得泪水涟涟,不由得心生好奇。过了段时间,凤舒一时兴起,让孔蓝去找一些话本来收藏,名曰增加凤凰山藏书阁书籍的丰富度,并特地没有指定题材。
孔蓝做事勤奋又周到,把凡间各种话本搜罗了一圈,囊括各种才子佳人的经典爱情故事,悲剧喜剧皆有。
凤舒闲来无事翻了几本,偏巧看的都是时下凡间流行的悲情风格,只觉得大同小异都是套路:无外乎一对男女深深相爱却遭遇各种磨难,最后结局或双双殉情,或劳燕分飞,让人越看越憋闷。
最重要的是,这些故事完全无法解决他心中的困惑。因为,孔蓝再怎么周到,也不敢买断袖题材的话本给主君看。
谁承想,这些话本里的金句能在这里派上用场。若是以前那个只喜欢修炼打仗平时最多看看术法兵书的凤舒,断然是没办法和沈度说出这么多关于爱的大道理的。
白珉和沈度亦有相通之处——同样曾被凤舒救过性命。
沈度崇拜凤舒,修仙是为了追随凤舒,让凤舒能够看到他;而白珉苦修万年成神,起因是为了超越凤舒,如此才能让凤舒不再轻视他,对他另眼相看。
成神已经达成,超越凤舒这个目标还未达到,但白珉坚信自己有一天终会打败凤舒。凤舒正是他要变得更强的动力。
因此,凤舒对沈度的这番话,前半部分让白珉有所感触,但到了后面提及“爱是成全”云云,白珉就似懂非懂了。
沈度听完凤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一席话,迅速从“无论我怎么做,神君都看不上我,神君眼里只有他”的怨妒心理,转变成“神君很关心我赏识我,只是他没说,是我误会了他辜负了他的信任,我不配爱他”的愧悔心理,仰头爆发出一声大吼:
“对不起,神君,末将知错了!”
他闭上了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调动全身灵力与体内的魔气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