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26、思慕成狂 白珉：是不

　　“灵狐神君明鉴，刚才情势危急，末将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沈度辩解道，又看向凤舒，“凤凰神君，末将险些误伤同袍，请神君责罚。”
　　“哼，误伤？”白珉不依不饶，“你叫沈度吧？前北境主将，如今东南境的副将。听说你和魔族多次作战，方才的情形本君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魔物你一剑一个，剑法精准，从不失手。怎么偏这一剑就溅到他身上了？”
　　凤舒有点不高兴了，虽然是他提前来了浮城，但白珉未免来得也太晚了吧？而且，一来就把剑指向了自己的部下，简直就是成心和自己过不去。

　　“灵狐神君，你可终于到了！”凤舒冷冷道。
　　“明明是凤凰神君性急，抢先来了好吗？”白珉转头看着凤舒，露出了享誉天界的“万人迷” 招牌式笑容，戏谑道，“怎么，是不是等了我很久，着急了？想我了？”
　　凤舒：“……”
　　他没想到白珉竟当着两个天将的面“调戏”自己，可白珉分明也戳中了他的心事。
　　是的，起初他想抢功，但后来他又很盼着他早点到，可他死也不能承认。
　　反正白珉只是信口胡说，并没有真的这么以为吧？凤舒如是想。
　　白珉收回雪晶剑，对凤舒道：“这天将是你的部下，不怕他跑掉，你来审吧。”
　　他倒是要看看凤舒是否相信自己的话，会不会包庇沈度。
　　白珉转身把段策扶坐在地上查看伤势，从怀中取出一粒护心丹喂段策服下，手心发出治愈神光为他疗伤。段策浑身的藤蔓慢慢收回到体内，重新化为人形。他伤势已无大碍，但浑身衣甲被烧得破破烂烂，头发枯焦，脸上净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看着惨兮兮的。
　　片刻，段策睁开了双眼，看到白珉便喜极而泣，哑声道：“灵狐神君，又见到您了，是您救了我？”
　　白珉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安慰道：“抱歉，北嚣山时我曾说要来看你，不想一别百年，再见面是这种情况下，还好出手及时。”
　　“多谢神君救命之恩。”段策满心感激，不知道说什么好，越发觉得眼前这位灵狐神君不愧是妖族楷模，自己崇拜的榜样。

　　另一边，凤舒略加思索，盯着沈度的眼睛，缓缓道：“灵狐神君所言，本君觉得不无道理。你任主将多年，与魔族作战多次，断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虽然白珉的态度让他有些着恼，但此刻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还是要弄清真相才是。
　　此言一出，白珉不禁抬头看了凤舒一眼。凤舒这次没有和他较劲，而是相信了他的判断，反而令他有几分意外。
　　沈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委屈又像难过，黯然道：“神君，末将真的不是有意的！然错已铸成，末将愧对同袍，辜负神君的栽培，令神君失望了，任凭神君严惩。”
　　他表情诚恳，语气哽咽，显然内疚到了极点。
　　“哟，看不出来，你这小白脸还挺会演戏的嘛！”白珉嘲讽了一句。
　　“小白脸”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怪异。凤舒看了看沈度，又看了看白珉。沈度是凡人修仙，白珉真身是九尾白狐，分明还是这狐狸的脸更白，也更秀逸。
　　“灵狐神君何出此言？末将只是区区一名天将，就算您与凤凰神君关系不睦，素有争执，也不该殃及池鱼，拿我这个部下来撒气。”沈度不卑不亢道。
　　他平时待人接物都是谦逊有礼，不知为何面对白珉时就一反常态，不大恭敬。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凤凰神君不睦了？”白珉问道，“若是不睦，天帝又怎会命我和凤凰神君一起来降魔？你一名小小的天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挑拨离间！”
　　白珉在天界众神之中以能言善辩著称，又扯到了天帝之命，凤舒没有说话，沈度不敢再多言。
　　“哦对，本君记得你了。百年前的北嚣山，听说你因为段策受了连累，从北境主将被贬为东南境副将，因此对他怀恨在心，挟私报复，对不对？”
　　白珉认定了沈度企图谋杀段策，并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动机。
　　“段策，你觉得呢？”他转头问段策。
　　“我……”刚刚火起得太过突然，段策完全没反应过来，还像做梦一样。
　　“我不知道。”段策如实说道，“容我想想，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白珉又对凤舒说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早就到了，只是一直隐身而已。我亲眼看到，沈度对魔物放火的时候，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段策所在的方位。虽然只是一瞥，足以说明他是故意的！”
　　“灵狐神君所言都是一面之辞，可有证据？”沈度坚决不肯承认故意杀人。
　　“怎么，我堂堂灵狐神君亲眼目睹，算不得证据？”
　　“若是灵狐神君看花了眼呢？”没想到沈度平时谦逊低调，关键时刻毫不相让，“另外，敢问神君，当时魔物来袭，神君既然已经到了，为何只在旁袖手旁观？末将和段策只是天将，实力不济，如何能比得过神君？以神君的神力，若是神君早一刻大显神威，消灭魔物，段策又怎会被末将的太烨剑所误伤？”
　　这问题还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白珉是气不过凤舒提前到来抢功，故意隐身不出，想等到关键时刻再出手，把功劳再抢回来。因此对于段策的受伤，他深感内疚，这才亲自以神力为他疗伤。
　　个中缘由，凤舒心知肚明。但当着两个天将的面，无论是他还是白珉，碍于面子都不好承认两个上神在斗气。

　　白珉轻咳了一声：“你这小白脸还挺会模糊焦点，这些魔物本不足为惧，无需劳烦本君亲自动手，正好让本君看看你们天将的本事。哪里想到你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借机暗害同袍——”
　　凤舒转移了话题，问白珉道：“灵狐神君，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从凤凰神君和那位女天将对话的时候，我便到了。”白珉反应敏捷，迅速接上，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没想到凤凰神君还挺会安慰人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令那女天将打消了自杀的念头，重燃斗志。”他拍手鼓掌，“精彩至极！”
　　他又道：“啧啧，谁说你从不懂得怜香惜玉，我看是天大的误解！”
　　凤舒心里松了口气。还好，白珉没看到他冒充李守拙师父那一段，太羞耻了。
　　但他没想到白珉竟然洋洋洒洒夸赞了他一大篇，让他暗自窃喜不已。

　　凤舒和白珉的对话，以及凤舒在白珉到来之后的一系列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落在了沈度的眼中。他面色一变，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看向了那片刚恢复平静不久的寒潭。
　　一息之间，骤变突生！潭水深处又涌出了大股暗紫色的魔雾，比之前更浓更密，像一条条活的触须在空中蠕动。那些魔雾没有扑向凤舒和白珉，而是径直朝沈度涌去，从他的七窍中灌入他的身体。沈度没有反抗，而是仰起头，任由那些魔雾在他经脉中疯狂游走。他闭上眼，两行暗紫发黑的魔血从眼中涌了出来。
　　“他入了魔！”白珉惊呼一声，雪晶剑出现在手中，朝沈度劈去。
　　“当”一声，雪晶剑被凤舒的凤羽剑挡住，冰火撞击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凤舒低声道：“住手！”
　　“为何？你竟然还袒护他？”白珉不解。
　　“他是东南境副将，为天界立过无数功劳，不可滥杀，以免中了魔物的奸计。”凤舒解释道。
　　沈度的修为在七千年以上，凤舒如何舍得轻易折损这么一员大将，想着或许能有办法帮他驱逐魔气，恢复正常，这才是当务之急。
　　忽然，一直坐在地上冥思苦想的段策大叫起来：“我记起来了！”
　　“二位神君，四日前沈将军曾来过浮城，末将那日巡防，与他在这密林之中偶遇。他说外出公干，路过此地。不久，这林中就冒出了魔雾。”段策拍拍脑袋，“不知为何，这段记忆之前消失了。刚才得灵狐神君神力治愈，末将努力回想前因后果，连带着把这事一并想了起来。”
　　“看来，他应该是清除过你的记忆，但又不放心，所以要杀你灭口。”白珉分析。
　　白珉指着沈度，对凤舒道，“我没说错吧，小白脸就是居心叵测，或许和魔物早有勾结。”
　　“先把他制服，问清楚再说。”凤舒面无表情道。
　　被信任的人背叛，对骄傲自负的凤舒来说，是一件极其难以接受的事情。他对沈度颇为赏识，对方为何要背叛天界，甘心入魔？难不成就因为北嚣山的事，自己对他处罚过重了一些？

　　与此同时，沈度周身的魔气越来越浓，在他脚下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紫色漩涡。那些被斩杀后散落一地的魔物残骸，被魔气裹挟着卷入漩涡之中，飞速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将岸边的碎石、枯枝、腐叶全部卷了起来，形成一道通天彻地的飓风。飓风裹着魔雾疯狂旋转，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岩石被卷上高空又狠狠砸下。
　　沈度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白净的脸上布满了暗紫色的魔纹，眼白被暗紫色取代，虹膜边缘裂开细密的紫纹，黑发在风中狂乱飞舞变成了枯槁的灰白色。
　　他双臂展开，身体被魔雾裹挟着缓缓升上半空，整个人悬在飓风眼的正中央。那些灌入他体内的魔雾从他背后涌出，在他身后凝成一对巨大的暗紫色羽翼，羽翼边缘不断滴落着黏稠的黑色液体。
　　“小白脸你自甘堕落，还把自己变得那么丑！”白珉见状骂道，“好恶心！”
　　不知道沈度是不是听到了，飓风朝白珉及其身后段策的方向碾压过来。凤舒出剑迎上，金焰在飓风中劈开一道口子，白珉展开雪晶剑，在前方筑成一道冰屏，将正面涌来的魔雾挡在外面。
　　段策身上还带着伤，几缕微不可见的魔雾顺着伤口渗入他的经脉，他又晕了过去，现出树藤真身。
　　白珉喊了一声：“凤舒，你先对付小白脸，我把段策安置好”，抱起树藤飞去了了山崖后方，找了一个隐蔽的岩洞，将他放下。
　　“你法力弱，先在这里睡一会儿吧。”白珉来不及再次动用神力为他疗伤，掏出一瓶瑶台玉露，对着树藤洒了几滴。这瑶台玉露是赤严所制，治疗外伤有奇效，洒上的位置便开始生长出新的藤蔓。

　　凤舒看着沈度魔化的样子，为他的“自甘堕落”而怒不可遏。他长啸一声，飞身上天，凤羽剑划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弧线，剑身上的金焰从弧线两端蔓延而出，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金网。那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是流动的凤凰真炎，从四面八方收拢，将飓风中心的沈度牢牢罩住，让他悬在半空中无法动弹。
　　沈度身后的羽翼在金网的束缚下挣扎了几下，魔雾边缘被凤凰真炎灼烧得不断剥落，但他没有惨叫，没有嘶吼，只是注视着凤舒，眼中竟是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狂热虔诚。
　　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凤舒，这让凤舒觉得很不自在。
　　“沈度，你是曾立下无数战功的天将，为何甘心入魔？何以至此？”凤舒厉声问道，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充分表达出自己极度的失望、痛心、愤怒！
　　“神君，末将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神君之故！”沈度顶着一张魔纹遍布的脸，嘴角露出一丝幽怨的笑容，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本君？你是觉得本君把你贬到东南境，对你责罚过重，而怀恨在心？”凤舒质问。
　　他心想：“本君脾气是冲动了点，但至多两三百年就会将你恢复原职。你若不服还可以抗辩，难道就因为这事，置天将的光荣与责任而不顾，跑去与魔物勾结吗？”
　　“神君对末将再怎么责罚，莫说从主将贬为副将，哪怕从天将贬为天兵小卒，末将都心甘情愿，绝无半点怨怼之心。”沈度看着凤舒，眼中的热切又加深了几分，字字恳切。
　　“那你究竟是为何？”凤舒不解道。
　　沈度被魔气浸染的程度远胜其他天将，听段策所言，这魔物现世怕是和他也少不了干系，那他的执念，岂不是深不可测？
　　“末将，末将只求神君垂怜，能多看末将几眼，就像……就像神君对灵狐神君一样？”
　　“胡言乱语！”凤舒心虚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幸亏白珉此时还未回来。
　　“神君对灵狐神君……格外与众不同！神君外表严肃，然而对灵狐神君可以说是宠溺又纵容，眼神中藏着千言万语，只是那‘睁眼瞎’的狐狸看不到罢了。这世间唯有末将，末将才能看懂神君的心意！神君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末将全看在眼里，刻在心里。”沈度凄然道，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酸涩，“神君放心，这秘密末将发誓会埋在心里，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凤舒：“……”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如此直接而精准地揭穿了心事，想要否认又没有底气，一时无语。
　　“神君可知，末将对神君思慕已久！末将从一介凡人抛弃父母亲恩、荣华富贵，遁入深山修道成仙、再到成为天将，让神君得以记住末将的名字……这七千年来，末将所走的道路何其艰苦，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神君您啊！”沈度深情款款说道。
　　“思慕于我？”凤舒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
　　万万没想到，他平生第一次被人告白，对方竟然是个男子，还是自己的下属，一个连半神修为还未达到的天将。

　　“什么思慕？”白珉恰在此时飞了回来，正听到这句话。
　　“小白脸，哦不，现在是小花脸了，你是说你思慕凤凰神君？”白珉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仿佛听到了这天下最大的笑话。
　　“是！末将对凤凰神君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沈度对白珉看也不看，双眼只盯着凤舒，如同发誓一般道。
　　凤舒是彻底震惊了，完全说不出话来。
　　“肉麻，但是有趣！说来听听！”白珉跳上了凤舒身侧的一棵大树，坐在树枝上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托起下巴准备侧耳聆听，和凡人在酒楼听说书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就差面前再摆上一杯清茶一盘点心了。
　　就这样，身披金甲手持凤羽剑凌空而立的凤舒，悬在空中被金网所束缚的魔化的沈度、坐在树枝上饶有兴趣准备听故事的白珉，构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