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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拼命女天将 天将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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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天将是在前方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找到的。
一位气质冷艳的女子身着玄色铠甲,侧对着凤舒,跪在破败的庙门前,剑横放在膝上,剑刃上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面容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膝上那把剑。
凤舒又皱了一下眉头,这次是一位女天将,不知道又陷入了什么执念?
男女授受不亲,他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凤舒走到她身后,直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做什么?”
女天将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道:“末将叶尘,见过凤凰神君。”
这回答出乎凤舒的意料:“你认得本君?”
“神君巡视东南境防务时,末将曾经有幸目睹过神君的风采,永生难忘。神君的气息在天界独一无二,末将一早就感受到了。”
她说的话似乎很仰慕凤舒,让凤舒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万一这女天将的执念是相思,那可怎么办?
不对!这剑上有血,是谁的?叶尘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神君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这般模样?”叶尘起身,右手提着剑,转过头来面对凤舒,面色惨白,挂着凄然的笑容:“这剑上的血,是我自己的。”
“你……”
凤舒这才发现她左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袖口就那么空荡荡地垂着,遮住了腕骨末端那道结痂不久的断口。
“你的手……是谁伤了你?”凤舒大怒。
“是……我自己。”叶尘的声音有些恍惚,双目瞳孔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紫色。
“为何?”凤舒看她的眼睛,便知她和之前的李守拙一样,也被魔气入侵,定是受了魔物的引诱而自残。
魔气已然入心,若强行驱散,会有损于她的修为。只能像对李守拙那样,让她先把自己心中的执念说出来,再看如何化解。
“这是一个埋在我心底五千年的秘密,一直未曾和旁人说起过。神君可愿听一听?”她看上去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非常想要找人倾诉。
“说来听听。”凤舒语气平静,感觉自己的耐心程度比以前又好了些,兴许这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吧。
“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在日照峰上的一个仙门修炼。仙门不大,师父总共就收了三个弟子:师姐、师兄和我。
师兄英俊善良、正直大方,我很喜欢他。他对我也很好,但他对师姐更好。”说到这里,叶尘苦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瞳孔中的紫色深了一些。
哦,原来是个三角恋的故事!
凤舒有些不自在,他对男女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想要白珉在身边的念头再次萌发了起来,却丝毫没想过白珉在这方面更为无知的可能性。
这次,他没有再强行把“如果白珉在就好了”的这个念头按下去,而是任由它在脑海中盘旋,并暗暗有点埋怨:你怎么拖拖拉拉的,还没到?
叶尘喃喃道:“师姐比师兄大一岁,比我大三岁。她长得比我美,修为比我高,性情也比我温柔,爱说爱笑。师兄总说我不爱说话,心思太重,劝我有什么心事不妨都说出来,开朗一些,多笑一笑。
山上的岁月过得很快,师姐和师兄同时筑基,可以御剑飞行,每次看到他们一起练功、一起下山行侠仗义,我的心里就很不舒服。
我在山上埋头苦炼,一心追赶他们。三百年后,我和师姐、师兄几乎同时结成金丹,师父命我随他们一起下山去降妖除魔……”
那一年,日照峰附近一个叫太平村的小村庄发生了一些怪事。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牲畜无缘无故失踪,后山还有诡异的黑影,在接着丢失了三个小孩之后,太平村的百姓人人自危,里正急忙派人向仙门求救。
叶尘的师父听了描述之后,推测应该是低阶魔物,或者半入魔的妖在作祟,正好可以让自己几个弟子锻炼一下,有助于积攒功德。
师兄一贯自信冷静,拍着胸脯对师父说:“师父放心,我们三人足够应对。”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捋须道:“你们可要照顾好师妹。”
师姐看向叶尘,温柔笑道:“师妹,你第一次下山执行这种任务,没有经验,跟在我和师弟后面,不要贸然行动。”
叶尘闷闷地道:“我知道了。”她讨厌师姐说话的语气,好像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废物。
她看到师姐站在师兄身边笑语嫣然的样子,看上去如此般配,心里更是如同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们循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很快在太平村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魔物的巢穴,三个小孩已经失去了性命,洞中还有不少动物的残骸。
这魔物是一条三头巨蟒,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看上去入魔不久,仍处于低阶,但比他们预想的要强得多。
“退后!”师兄喝道,挡在叶尘的身前。
师姐已经冲了上去,长剑出鞘,剑光如月。“一起上,我们三人联手,一定能杀了这魔物!”
师兄紧跟在她身后,两人配合默契,无数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向魔物的头上罩去。
关键时刻,叶尘看着师姐和师兄并肩作战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一酸,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那半拍的时间,魔物的一颗头突然伸长,恶狠狠地向她扑来。师兄转身挥剑,斩断了那颗头。但另一颗头从侧面偷袭师姐,她正在全力攻击,来不及回防。
“师姐!”师兄大喊,扑过去。
按叶尘所处的位置,如果她及时快速出剑,是能够挡下那一击,救下师姐的。可她心中一个见不得人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如果师姐不在了,师兄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叶尘恍惚了一下,反应又慢了半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她永生难忘。
魔物锋利的牙齿咬断了师姐的左手,鲜血喷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白裙,她强忍剧痛,右手挥剑砍断了魔物的这颗头。
魔物的牙齿有毒,只见师姐脸色瞬间变成了铁青色,睁大了双眼,身体软了下去。师兄接住了她,表情悲痛欲绝。
“你刚刚为什么……不快点出手?”师兄声音沙哑着问。
这是叶尘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
魔物仅剩的那颗头再次袭来。师兄抱着师姐,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灵力硬接了魔物的一击。
他们都倒下了,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叶尘疯了般挥剑,斩断了魔物的最后那颗头。
“师兄——师姐——”她跪在他们身边,想把自己的灵力渡给他们,可太迟了。两人已经没了气息,师兄的手紧紧握着师姐的手,二人表情安详,仿佛死得其所。
“他们一起修行,一起练剑,一起除魔,就连离开世间,也是一起走的。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被留下了!”叶尘凄厉大笑。
“我很后悔,我回去之后向师父请罪,痛哭流涕,求师父处罚。
师父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若想要赎罪,就努力修行,为世间多斩杀些魔物。以后若能成仙,找到他们的来世,再亲口向他们说对不起。’
我听了师父的话,以为这样就能消除这桩罪孽……我一边修行,一边像师兄师姐那样行侠仗义,我去过很多地方,斩杀过很多妖魔,救过很多百姓,成了世人称颂的‘降魔娘子’。终有一日,我飞升成仙,直接被天界点名做了天将。
我找到了师兄和师姐的转世。他们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世,每一世都做了夫妻,白头到老。这一世,他们在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开了一间茶铺。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师兄端茶出来,师姐在柜台后算账,肚子已经很大了,他们即将为人父母,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我走了过去,想对他们说一声对不起,求他们原谅我。可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根本不记得我。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来自异乡的陌生人。他们过得很幸福,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扰,我也没有资格去打扰他们。
我转身离开了,然而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努力成仙是为了有机会向他们赎罪,可他们早就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我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和魔族厮杀、战斗,希望自己有一日死在战场上,一了百了。
他们都说我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我从凡间的‘降魔娘子’变成了天界的‘拼命女天将’。事实上,我只是想求死而已。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受过很多次伤,却一直死不了。”
凤舒想起来了,赤严闲谈时和他提起过,东南境有一名巾帼不让须眉的“拼命女天将”。但他只认得各境主将,对于下面的天将基本都没什么印象,无论男女都一样。
这次,叶尘奉命和李守拙一起来浮城探查。他们虽然同在东南境为将,因为叶尘平时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两人话都没说过两句。他们走进浓雾重重的密林,很快就失散了。
叶尘独自走到了山神庙这里,眼前出现了她当年和师姐、师兄一起和三头魔蟒搏斗的画面,看到因为自己的嫉妒,师姐被魔物咬断了左手,师兄抱着她悲痛欲绝,拼力与魔物相抗,一起死在了自己面前。
相同的画面在她眼前无限循环,一次又一次,她想要弥补当年的错误,去支援师姐,却动弹不得,直到她浮现出一个念头,毫不犹豫地拔出剑,砍断了自己的左手。
“师姐,这只手,是我还你的。”
不久,她又看到他们转世后的生活,每一世都是那么幸福那么快乐,完全不需要她的存在,他们的每一句说笑,似乎都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
再接着,凤舒来了。
她知道凤舒是高高在上的战神,是她一直仰望却无法接近的存在。他也许能点化她,也许不能。
这憋了几千年的话想要与人倾诉,她便把这桩秘密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叶尘说完自己的故事,看凤舒表情严肃,沉吟着没有说话,有些失望。
此时,她听到心底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对她说:“呵,你以为眼前的这位神君,就能帮你吗?他自诩清高,你是一个背叛过同门的人,是一个有私心杂念的人,正是他最深恶痛绝、最看不起的人。他若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压根不会理你,听你在这说这么多废话。”
叶尘又听到了师兄的声音,沙哑着的语调,和他临死前一模一样:“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天将,这么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是啊,我为什么活着呢?”叶尘陷入了迷茫,瞳孔中的紫色又加深了几分,自言自语道。
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变得温柔甜美起来,像师姐在说话,如同催眠一般对她说:“既然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就自行了断吧!”
“欠你们的,我还你们就是。我……太累了,不愿再背着这份悔恨继续活下去。”叶尘心里想着,反手将剑横过脖颈,对着喉咙用力一划……
千钧一发之际,凤舒劈手夺下了她手中的剑。剑刃已经划破了颈侧的皮肤,血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来,染红了半幅衣襟。凤舒伸手发出一道金光,迅速帮她止住了血。
想在凤舒面前自杀,可没那么容易。
其实以凤舒的神力,此类轻伤可让她立刻愈合,但他知道叶尘心中的悔恨难以消除,留着伤口,她还能好受些。
天界皆知凤舒刚正严明,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说实话,按凤舒的性格,对于为了私心而背叛同门之人是甚为鄙视的,但眼看叶尘又是断手又是自刎,让他觉得她虽有罪过,知错能改,又积了不少功德以抵消罪孽,功远远大于过。
她口中的师兄师姐,都不知道转世了多少次了,与她之间的尘缘早已了却,只是她过于执着,一直没有放过自己。魔物正是利用了这点,引诱她走向极端。
他刚才没有说话,是因为他真的不擅长应对这种情景,正在斟酌言辞而已。
由于凤舒表情一贯严肃,不怒自威,在叶尘看来,神君定是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不愿搭理自己,便更自暴自弃起来。
若是白珉或赤严在场,只需对着叶尘温柔地笑一笑,恐怕就能让她感受到被关心,从而打消自杀的念头。
“叶尘,你既做了天将,就该懂得天将的责任,要死也应死在战场上,如何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凤舒说话依然带着威仪,有一种“你身为天将弃责任于不顾,怎敢在我堂堂战神面前自杀,你怎么敢?”的霸气。
叶尘:“……”
不理我,又救我,救了我,又骂我!凤凰神君是什么意思?
“本君方才听你说完了全部。你有没有想过,你师兄与师姐以命护住的,不只是你——”凤舒声音压低了一些,反而显得更加深沉,“还有那个村庄的所有百姓。”
“从凡间到天界,你救过的人,远比你失去的人要多得多。你觉得你活着没有意义,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但被你救下的那些人,他们的父母妻儿、亲人朋友,不会觉得没有意义。”
“你的师兄师姐,当年选择以身挡魔,双双牺牲,不是为了让你用死来赎罪的。他们护住的是整座村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人。你只是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你被悔恨蒙住了眼睛,却不曾认真看看你护佑过的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师兄师姐转世之后,为何能过得幸福安宁?因为有一位不怕死的拼命女天将,默默守护着世间,让他们得享太平。”凤舒语气变得温和,“所以,你的罪早就赎清了。本君知道,你曾屡立战功,救下无数性命,守住多个村庄城镇。这天将之职,亦是实至名归!”
叶尘愣住了,执迷不悟如她,一直为个人情绪所拘,从来没有想到苍生大爱这个层面。
令她更为震惊的是,凤舒居然夸了她!
据她所知,凤舒不是一般的严格,很少夸奖下属,就连各境主将都没几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她哪里知道,刚刚那番话,是凤舒思索了许久,模仿着姐夫——六界最心怀大爱没有之一的天帝苍俊——的语气说的,说完也感觉自己都有点不像自己了。
但是他爱将惜才,着实不忍看叶尘被魔物所惑,步入绝境,只能勉为其难地又为天将做起了心理疏导。
“你这些年拼死作战,杀的每一只魔物,守的每一寸防线,都是在做和他们一样的事。你是天将,天将的剑,从来不是只用于保护自己爱的人,更不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凤舒把手中的剑递给叶尘,“如果有一天,你战死沙场,应是为了保护苍生而牺牲。”
“像你的师兄师姐那样去守护苍生,正是你活着的意义!”
这句话如一道霹雳般彻底击中了叶尘,在她的脑海中炸出了满天的金色灵光。
她跪在山神庙的石阶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压抑地抽泣,接着爆发式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几千年攒下的悔恨、孤独、不甘全都哭出来。
凤舒没有劝她,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待哭声停止下来,他伸手将指尖点在叶尘眉心,凤凰真炎化作一缕极细的金线钻入她的经脉。
那团盘踞在她心脉中的暗紫色魔气被逼得无处可逃,从她七窍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在她头顶汇聚成一团不断蠕动的雾团。
雾团越聚越浓,“砰”地一声炸开。数百只拳头大的暗紫色魔蜂从雾团中涌出,振翅声尖锐刺耳,齐刷刷朝凤舒扑来。
凤舒召出凤羽剑,剑身喷薄出炽烈的金焰,在昏暗的密林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
他凌空而起,金甲发出耀眼光芒,身后的披风在空中展开如羽翼,剑风裹着金焰呈扇形劈出,瞬间便将魔蜂大半吞没。魔蜂的残骸在半空中燃烧,像一团团坠落的火星。
十几只漏网的魔蜂从背后发起偷袭。凤舒头也不回,左手指尖弹出数道极细的金焰,将那批魔蜂一一射穿,钉在身后的枯树干上。
魔蜂在树干上挣扎了几息,翅膀徒劳地扇动着,随即被烧成灰烬。
从魔蜂袭击凤舒到被他全部消灭,只在短短几息,等叶尘反应过来,一切尘埃落定。
她心中对这位天界最强的凤凰神君的景仰和敬佩无以复加,起身行了个大礼:“多谢神君救命之恩。末将已经知错。身为天将,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便是我活着的意义!”
凤舒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她没了左手的断腕,问道:“你的左手,需要接回来么?”
“不必了,没了左手,我一样可以杀敌!”叶尘语气坚定。
她心结已经解开,彻底恢复了神志,此刻表情刚毅,眼神清亮,和之前的凄婉哀伤判若两人。
凤舒对叶尘道:“此地有本君,你先出去吧,顺便把你的同袍李守拙带走。沿此路向南,可看到一处断崖,他在断崖下第三个岩洞中。”
“末将遵命!”叶尘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是神君的负担,帮不上他什么忙。
凤舒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金灵符递给叶尘:“此符含有凤凰真炎,带着它可以进入本君设的结界。路上若遇到魔物,对着此符念动咒语能催动凤凰金焰,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将咒语对叶尘说了一遍,她便记住了,凤舒对她的聪颖很是满意。
“多谢神君。神君大恩,末将没齿难忘!”叶尘听说过这灵符,乃是凤凰神君以神力所炼制,非常珍贵。
“嗯。此外还有一事。”
“神君请讲。”
“你师兄曾劝慰你的话,你应该放在心上。不妨多和同袍来往,交一些朋友。”
师兄曾劝叶尘不要心思太重,开朗一些,多笑一笑。
叶尘闻言脸一红:“是。”
她握紧了剑,转身大步朝密林外走去。
凤舒觉得,叶尘的身边如果有了朋友,就不会太钻牛角尖了。就像自己,再孤高清冷,身边不是还有赤严么?
无论是李守拙还是叶尘,某种程度上他们的执念皆与孤独有关,不妨有机会让二人多相处相处。
凤舒刚想到这一点,又觉得自己好像被某只狐狸感染了,怎么变得多管闲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