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22、一起去降魔 魔尊登场，

　　魔界位于六界之底，浊气最重之处，不见天日，只有永恒的黑夜与翻涌的魔雾。
　　魔界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山脉，名为万枯山，山体表面的纹路像一根根枯骨从下而上拱起，交错、重叠、扭曲，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山脚下散落着一些洞穴，魔族们就住在里面，根据身份地位和法术派系，洞穴的大小、形状各不相同。
　　万枯山的最深处，有一道向下延伸的裂隙，裂隙的尽头，是魔尊曜商的居所：至尊殿。
　　和天庭气象万千的玉宇琼楼相比，这里显得格外破败不堪。门头的匾额快掉下来一半，上面的“至尊殿”三个大字写得歪歪斜斜。殿内犹如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满地碎瓦残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直径约有五丈，边缘用黑石砌成，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扭曲地像蚯蚓爬过，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血池中浸泡着大大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暗色块状物，散发着浓重的黑雾，那是死去的魔族的尸体残骸。
　　在神魔大战中身受重伤的魔尊曜商，就坐在黑雾弥漫的血池的中央，缓慢吸收那些残骸中残余的魔力，为自己疗伤。
　　他脸型偏长，面色冷白，鼻尖微微下勾，下颌窄而锋利，薄唇是浅淡的紫灰色，身着一袭遍布紫色电纹的墨色衣袍，飘逸的银发长长地披散在身后，足足有丈余长，从容貌上来说，堪称是六界邪魅狂狷型美男的终级代表。

　　“咳……呸！”曜商吐出一口淤积的黑血，睁开了双眼，瞳色红得发紫，自带一种刺目的毁灭的气息。
　　“苍俊……凤舒……本尊一定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曜商眼神狠厉，嘶声道。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眼神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暴戾之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嘲讽的表情。
　　“呵。”同一个喉咙发出了略为尖细的声音，“这大话你都说了快三百年了，烦不烦啊？本尊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当初你连魔核都差点被那黄毛鸡烧成灰了，真是丢尽了哥哥我的脸。本尊要是你，现在就自散魔元回炉重造算了，省得在世上继续现眼！”
　　“曜参你闭嘴，本尊才是你哥！”先前的暴戾声音立刻抢了回来，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气得不轻，“要不是你在关键时刻妄图瞎指挥一直在本尊耳边吵吵没完没了，对本尊造成了严重干扰，本尊岂会露出破绽，被那只黄毛鸡钻了空子？”
　　“曜商，你别甩锅！”嘲讽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怼回来，“本尊让你先去打那只温和一点的红毛鸡，是你一意孤行、贪功冒进，非要和那条难缠的大青虫斗个你死我活！结果好死不死被那暴烈的黄毛鸡放了一把火给偷袭了，关我什么事？还有你那群魔将手下，个个都是废物！那小猫咪就知道拍你马屁，牛皮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连个娇滴滴的小白狐都打不过，死了也好！分明是本尊护弟心切，想拉你回来，挽救你这愚蠢的决策，不要不识好歹！你自己菜，别赖到本尊头上！”

　　魔尊曜商，真身是一头黑色的魔龙，天生一体双魂，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名曰曜参。由于二人共用一个身体，同时出生分不出先后，互相都认为自己是哥哥，吵吵闹闹足足有一万五千年之久。
　　他们哥俩相比天界上神们的年纪来说，要大个几千岁，修为更久，加上双魂的缘故，法力十分强大。所以神魔大战中，苍俊和凤舒联手才把他打伤。
　　由于曜商的魔力更深厚，性情更残暴，行事更狠辣，对身体的主导权更强势，对外基本上都是以他的名义出现。六界都只知晓魔尊曜商，就连魔界都几乎无人知晓曜参的存在，包括曜商手下的那批魔将。
　　他们所居住的殿宇，原本曜商取名叫“独尊殿”，想表达“六界之内唯我独尊”的意思，结果曜参死活不干，坚决不肯要这个“独”字，非要叫”双尊殿”。双方吵了七天七夜最后才互相妥协，用了“至尊殿”这个名字。
　　匾额上的字是曜商亲手写的，因为字迹太丑被曜参吐槽到现在。
　　神魔大战后，曜商曜参和十大魔将中幸存的四位——狻猊、诸怀、朱厌、蛊雕，带着残余魔兵退回了魔界，各回各家疗伤修炼，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反扑。
　　因为伤得太重，曜商不小心一个魔龙摆尾，就把自家的至尊殿撞得七零八落，成了如今这副惨不忍睹的破烂样子。
　　他们口中的黄毛鸡、红毛鸡、大青虫，正是对凤舒、赤严、天帝苍俊的蔑称。小白狐自然是白珉，因为体型娇小还得以保存了原型。小猫咪则是被白珉所斩杀的魔将梁渠，真身形如狸猫。

　　魔界与天界乃是宿敌。魔族力量来源于执念与欲望，极易失控，一旦失控便会吞噬周遭一切生灵的生机。
　　贪婪、嫉妒、恐惧、愤怒、绝望等负面情绪均能滋长魔力，无论是人、妖、鬼、仙、神，一念之差均有可能堕落入魔。
　　神魔大战曜商惨败时，曾对天帝苍俊立誓不再进犯天界。但谁都知道他的誓言听听就行了，不能当真，不然他怎么能当上魔尊呢？
　　执念与欲望，本就无法彻底根除，因此天界亦无法将魔族彻底消灭，能做的就是：提高警惕，加强防御，扩大队伍，提升修为，以便水来土掩，魔来神挡。

　　曜参平时不得外显深感憋屈，压抑太久反而练就了好口才，一顿超强输出，把曜商及其手下魔将贬得一无是处，气得曜商表情狰狞，疯狂咆哮：“你才菜，你全家都菜！”
　　“亲爱的弟弟，你是不是忘了咱俩一出生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个家除了你我，还——有——谁——？”曜参故意拖长了音问道。
　　“哼，反正本尊才是哥哥！以后作战的时候只能听我的，请你闭嘴！”曜商索性无缝切换到霸道蛮横模式。
　　“哟，现在又是哥哥了？小时候是谁说‘哥哥要让着弟弟’，哄着我把魔族攻击系法术都让你学了去，就给我剩了一些打辅助的？在魔族面前出风头的都是你，等吃了败仗的时候，又说‘长兄如父’，把我推出去安抚魔族？曜商，你这身份真是弹性十足，伸缩自如啊！”
　　曜参字字扎心，说的也是事实。败退回到魔界后，不善言辞的曜商放下身段，哄曜参出面，对魔族发表了一番鼓动魔心的演讲，号召大家好好疗伤，积极修炼，并表示魔族报仇，万年不晚！
　　“你——”曜商被噎得魔气一阵翻涌，差点又引动内伤。他喘了几口粗气，恶狠狠道：“好！好！我不跟你吵！现在重点是恢复实力，卷土重来！等本尊一统六界，看你还敢不敢啰嗦！”
　　“一统六界？就凭你现在这样子？”曜参鄙夷道，“看看这破垃圾场，看看这破身体，没个万儿八千年恢复不了元气。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倒霉，跟你这蠢货生在同一个魔胎里？”
　　“你以为我愿意？！”曜商怒吼，“要不是母上大人魔体受损，分魂的时候出了岔子，本尊本该是完整独立的绝世魔尊，统领魔界，所向披靡，哪用受你这窝囊气，天天被你阴阳！”
　　“彼此彼此。”曜参凉凉地回敬，“本尊也很是希望和你一刀两断，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各自为战……”他四字成语张嘴就来，更让不怎么爱读书的曜商听了抓狂。

　　魔尊两兄弟终日共用一张嘴吵架，那张六界之中最具邪魅狂狷阴郁之美的脸，动不动就在暴怒狂躁和冷嘲热讽间切换表情，偶尔还会出现左右脸表情不一致的分裂状态，这画面简直不要太惊悚！
　　曜商虽然魔力更强，打口水仗方面远远不是曜参的对手。烦不胜烦、忍无可忍之下，他痛下狠手，在二人意识之间筑起一道禁制：谁先开口，谁就会被禁制反噬，疼得七天说不出话来。
　　曜参尝试了一次，疼得在识海里打滚，从此不敢开口。曜商同样无法开口，因为这道禁制对他自己也有效。
　　于是乎，两个人都静默了。
　　没过多久，曜商后悔了，想解除禁制，可解除禁制需要双方心意相通，同时同意、同时施力。曜商和曜参谁都不愿意先低头，只好僵持着谁也不动，继续端坐在血池中央，像一尊被焊死的黑色雕像，精美又诡异。

　　一日，血池之中忽然发生了异动。
　　先是东南方向冒起了一串气泡，接着气泡越滚越多，在没有风吹入至尊殿的情况下，血池中的液体竟然如海水一般翻滚沸腾起来，赤红色的巨浪涌起十丈高，黑雾越发浓重，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慢慢恢复平静。
　　在血池巨浪滔滔、浪奔浪流的时候，魔尊双目紧闭面色不变，魔躯始终保持静止一动不动，等风平浪静后才缓缓抬眼。
　　曜商与曜参极其罕见地表情同步，同时开口，用同样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了同一句话：
　　“咦，那个老不死的又回来了？！”

　　三日后，天界的灵霄殿上，天帝召集众神商讨下界浮城惊现魔族一事。
　　浮城是位于下界东南沿海地区的一座小城。近来不知何故，城北山林之中邪气冲天，迷雾重重，疑似有魔族余孽作祟，且法力颇为强悍。连着几位前去探查的天将都不知所踪，甚是蹊跷。
　　从迹象来看，此魔应属于高阶魔物，需遣一位得力神君前往剿灭。
　　天帝正在斟酌人选，天后凰悦轻柔却不失威仪的声音响起：“灵狐神君白珉，新晋上神已近三百年，正需历练以固根基。此次浮城之患，本宫以为交由灵狐神君处置，再合适不过。”
　　殿内一片寂静。白珉折了九阳珍兰花瓣一事，天界皆有耳闻，知道他得罪了天后，如今天后建议他去浮城降魔，其用心不言而喻。
　　天帝苍俊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凰悦，又看向下方的白珉。他带着惯有的慵懒的笑意，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对降魔很有兴趣。

　　凰悦的话误打误撞，正中了白珉的下怀。
　　自打魔尊曜商率领魔族主力大军退回魔界后，各地偶尔有些不太重要的小魔、新魔作乱，普通天将就能打发，实在无需劳烦上神。白珉觉得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上次在北嚣山遇到的岩蛟还是个有伤在身的魔物，打得颇不过瘾。
　　如今灵狐谷也营建得差不多了，他打算不日举办一场盛大的开谷宴来庆祝。其他几位上神统率的属下多为神族和仙族，灵狐谷除了白珉和洛安、阿言，其他灵狐都是妖族，若是此时他去降个魔立个功，更能为狐族壮大声势，以显神威。

　　然而苍俊还是有几分过意不去，觉得凰悦此言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在耍小脾气，未免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不过，让白珉去历练一下倒也不错。只是那浮城邪祟不知为何物，看着似乎不好对付，白珉虽是上神，但缺乏降魔经验，为免有人非议天后是在故意刁难白珉，不如再派一位神君同往，互相有个照应。
　　天帝听说过白珉和凤舒关系不睦，他曾经召来赤严，大概了解了二人万年来的恩怨。没什么深仇大恨，都只是些小误会小摩擦而已。在他看来，要解决两位神君之间的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找个共同的敌人，通过合作增进了解，加深情谊。
　　嗯，此计甚好，就这么定了。

　　天帝略一沉吟，缓缓道：“天后所言有理。不过，浮城邪祟疑似魔族余孽，不可小觑。为保万全，凤凰神君凤舒，你与白珉同往，互为照应，务必查明根源，剿灭邪魔，安定一方。”
　　凤舒闻言抬眸，看不出情绪，领命道：“谨遵天帝法旨。”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想到白珉心情就极度复杂，剪不断理还乱，后来只能选择逃避，索性不再去想。他做事一向公私分明，身为战神，降魔是他的本职工作，因此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白珉挑了挑眉，拱手笑道：“陛下，区区下界邪魔，何须劳动凤凰神君大驾？白珉一人前去足矣。”
　　他性格好强，知道凤舒神力高于自己，和他一同前往降魔，岂不是很容易被他抢了功劳。再者，与凤舒同行，一路相对无言实在无趣得紧，勉强说两句又容易吵架，不如自己独来独往痛快。

　　凤舒听得他那“区区下界邪魔”、“何须劳动”之语，心头那根微妙的弦又倏地绷紧了。这狐狸，就这么不愿与他同行？是嫌他碍事，还是怕他抢功？
　　带着点赌气的情绪，凤舒不等天帝再言，沉声道：“天帝既已下旨，自有道理。灵狐神君莫非以为，本君会拖你后腿不成？”
　　白珉被他这话一激，桃花眼微微睁大，随即又弯起，笑道：“岂敢。只是觉得杀鸡焉用牛刀罢了。既然凤凰神君执意前往，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天帝看着这两位上神之间暗流涌动，心中轻叹，面上却不显，挥袖道：“如此，便速去准备，早日下界平息祸患。”
　　他越想越觉得让两人共同降魔这个主意甚好。但为了保险起见，退朝后他又把赤严留下，叮嘱他做好准备，万一有什么意外，速速前往接应。

　　凤舒领了法旨退出灵霄殿，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更甚。
　　潜意识里，他比谁都更想与白珉单独相处，哪怕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同行，似乎也比遥遥看着他在别处言笑晏晏要好。可这念头甫一升起，又被他自己用力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强烈冲动。
　　在这种别扭的心态驱使下，凤舒几乎是一回到凤凰殿稍作准备便率先出发了。他甚至没有按照惯例与白珉约定会合的时间地点，只命孔蓝过两个时辰再通知白珉一声“本君先行探查”，便化作一道炽烈的金色流光，直扑下界浮城。
　　他要抢在白珉前面，解决那魔物。让那狐狸看看，谁才是天界最强神君，实力超群、无与伦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