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13、找回遗忘的记忆 一只不起眼

　　第二天一早，白珉去拜访学识渊博的太白星君，把自己曾经丢失部分记忆的事说了一遍，向他请教有没有什么办法恢复记忆。
　　太白星君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以老朽推测，灵狐神君您的神识中应该有一段被封印的记忆，不是外力封印，是您自己封的。有可能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您的元神自动将那段记忆封存，以保护您不致心神崩溃。如今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您若想提前解封，可以去找玄武神君，他那里有一枚灵丹可帮助您恢复记忆。”
　　他又提醒了一句：“不过，神君若有不愿面对的旧事，还是慎用为好。”
　　白珉笑道：“不妨碍的，我既然已经成神，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如此甚好。”太白星君捋须道，“不过，此灵丹极为珍贵，六界仅此一枚，乃是玄武神君取陨星碎片加上玄武泽畔的定魂草一起炼制，能解开神识封印。唔，玄武神君做事……很有耐心，光炼制它便花了三千年的时间。老朽知晓此灵丹，是因为他曾在千年前的神乐雅会上展示过。神君若是去找玄武神君求药，最好是以宝易宝，别空着手去。”
　　“那是自然，我拿冰魄夜光和他换不就行了。”白珉不假思索道。

　　白珉谢过太白星君，转身直接去了玄武泽。
　　玄武泽在灵狐谷的东北方向，玄武神君玄坎掌管天下水系，和白珉法术同源，这些年里白珉前去拜访过几次，和玄坎及其神侍仲尹十分相熟。
　　玄武殿外，矮矮胖胖的仲尹老远看到白珉来访，顿时满脸堆笑迎了上去：“灵狐神君，近来可好，听闻灵狐谷刚刚办了喜事，怎么有时间到我们这里来了。”
　　白珉一改以往嘻嘻哈哈的样子，拍了拍仲尹的肩膀，正经道：“我这次来是要事，想向玄武神君求一味灵药。”
　　仲尹有些意外：“神君哪里不舒服？”
　　“非也。”白珉摇了摇头。
　　“莫非……是给阿言姑娘求药，我们神君这里可没有安胎药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家阿言可是狐仙了，身强力健，吃得香睡得好，她腹中的小狐狸也好着呢。”
　　两人说着闲话进了玄武殿，玄坎正双目紧闭端坐在殿中冥思。对他来说，每日里的打坐冥思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修炼。
　　感知到白珉的气息，他睁开了眼睛，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白珉笑容可掬地和玄坎拱了拱手，道：“玄坎，我此次前来拜访，是听闻你这里有一味灵药，能修复神魂、恢复记忆？”
　　“嗯。”玄坎惜字如金。
　　“那太好了！”白珉喜道：“我昔年修炼时曾被寒气反噬，记忆有损，总感觉到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太白星君建议我来找你求助。”
　　他三言两语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又掏出一个冰晶小瓶：“这冰魄夜光上次在神乐雅会上你也见过的，对于水系修炼大有好处，我把它赠予你，来换这灵药如何？”
　　玄坎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
　　“啊，你不同意？”白珉有点着急。
　　“不……不用换。”
　　玄坎头摇得快了些，看了看仲尹，道：“去后殿丹架……把……把溯回丹取来。”
　　“是。”仲尹恭敬应道。
　　“冰魄夜光，不用给我。”玄坎对白珉说，“你我既是……是好友，何须客气。这你留着……自己修炼便是。”
　　白珉没想到玄坎如此慷慨，花了三千年时间炼制的灵丹，不要回报就要直接送给他，忙道：“这如何是好！你的灵丹如此珍贵，就这么白白给我，我受之有愧，内心会不安的。”
　　玄坎苍白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丝腼腆的微笑：“不必客气。”
　　仲尹从后殿折返，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接话道：“灵狐神君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多来我们玄武泽这里走走，陪我家神君说说话、解解闷，这人情就算还了。我们都盼着神君常来做客呢。”

　　众所周知玄坎喜静，大家皆认为他不爱被打扰，很少来玄武泽拜访。
　　玄坎行事低调，玄武泽不像凤凰山连神侍都有四位，他身边只有仲尹一个神侍，终日忙得不可开交，虽然还有几个仙童，大都性格淳朴、谨言慎行，偌大的玄武殿显得空旷冷清又沉闷，和笑语喧闹的灵狐谷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此，玄坎除了去天帝那里议事或者天界举行大型聚会，常年无人陪伴说话，结巴的毛病越发严重，幸而有白珉这些年时不时前来“叨扰”。白珉开朗又健谈，一人比整个玄武殿所有人的话都多，给玄武殿带来了不少热闹，玄坎内心其实是很欢喜的。
　　仲尹明白神君的心思，便代他说了出来。白珉闻言大笑道：“这个容易，只要玄坎不嫌我烦。”
　　“不会。”玄坎回复得很快，脸一热，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指着仲尹手中的玉瓶，道：“此乃溯回丹，专……专治神魂受损……记忆缺失。你拿回去，睡前服……服一粒，入梦后可……可追溯往事。”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此丹效……效力极强，往事越深刻，梦……梦境越清晰。”
　　他平时话少，说了这一大段话实在不易，白珉甚为感动，从仲尹手中接过玉瓶，真心实意道：“玄坎，多谢你的盛情！待我了却此事，再来道谢。”

　　告别了玄坎和仲尹，白珉立刻回到灵狐谷，服下溯回丹，合上眼睛便进入了梦乡。
　　他又梦到了冰极谷。
　　那时的他还是一只名为阿岐的狐妖。
　　在见识到了凤舒、赤严等天界上神的本领后，尤其是经过凤舒的刺激，阿岐发誓要修炼成神，于八百岁那年离开了昆仑山。
　　一名活了五千年的树妖告诉阿岐：传说昆仑山东北方向行进千里之外，有一处冰雪覆盖的极寒之地，曾经住着一位远古大神。那大神虽然于两万年前就已陨落了，或许还能找到一些修仙成神的法门。只是，路途遥远，地势凶险、气候恶劣，数千年来有很多胆子大的昆仑妖族前往寻找该地，统统有去无回。
　　阿岐天生冰系灵根，闻言认定此地是自己的福地，便怀着强烈的信念感，经过艰苦的跋涉，穿越暴风雪，终于来到了这个叫冰极谷的地方，并机缘巧合地在一个高逾万丈的冰崖的下方发现了一些关于冰系法术的残篇，自此开始了他在谷中孤独而执着的修炼之旅。
　　一开始，阿岐修炼的过程还算顺利，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几个小劫，每千年左右便修成一尾，满四千年时修炼出了第五尾。然而这之后，残篇的缺点就暴露了出来，他的灵力出现了凝滞不前的现象。距离他修成第五尾已经过去了两千年，第六尾却始终未见露头的迹象。
　　一开始，阿岐没有办法，决定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去悟道，始终没有什么进展，他只好又在冰极谷中四处搜寻，看看能否找到那位远古大神的什么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心情烦躁的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冰极谷南侧的边缘地带，远远地看到雪地里，卧着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东西，走近一看，竟是一只平平无奇、在昆仑山随处可见的山雀。
　　它看着不过巴掌大小，估计出生不到一个月，许是刚刚离巢不久；身体僵硬，冻得半死不活，羽毛上全是冰碴，背羽是灰棕交杂的颜色，翅膀和尾巴长着灰褐色的翎羽，肚皮是浅棕色，脖颈上一圈蓬松的白绒，丑得很有特色。

　　阿岐俯身把山雀拎了起来。
　　他独自在冰极谷的深处生活了六千年，每日里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要不是他原本就爱说话，否则很可能会失语。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疑似还有救的活物，不由得心生出了一种类似“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对这山雀的丑陋长相也就顾不得嫌弃了。
　　“不知道哪儿来的杂毛山雀，丑是丑了点，既然被我遇到，就是有缘，算你命大。”阿岐嘀咕着，将山雀放进怀中，带回了自己所居住的洞窟。他变回了毛茸茸的白狐，在靠近心口的地方焐着它。
　　两个时辰之后，阿岐感觉到胸前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便把它取了出来，捧在手心里。只见这山雀睁开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先是一脸茫然，之后看到了阿岐，便努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又黑又亮，一副看傻了的样子。
　　阿岐变回人形，右手捧着山雀笑嘻嘻地问：“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小家伙，没想到在冰天雪地里能被我救了吧？”
　　他左手托腮做了一个自认为堪称绝美的笑脸：“更没想到，救你的是这么一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吧？”
　　山雀似乎还十分虚弱疲惫，没有回应，闭上了眼睛。
　　“正好我饿了，要不干脆把你烤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阿岐看它并未捧场，拍了拍肚子，假装恶狠狠地瞪了山雀一眼。那山雀虽然没睁眼，也许是听懂了他的话，也许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但是，”阿岐哈哈大笑道，“一来你太小了，身上没有几两肉，不够我填牙缝的；二来，这个冰极谷我呆得太久了，闷得都要发霉了。既然老天把你送到我面前，我决定饶你一命，暂时收留你做我的宠物，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
　　山雀又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单纯干净的眼神令人心疼。
　　阿岐伸出左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揉了揉山雀的脑袋：“所以，你要乖哦。”

　　阿岐发现，这只山雀太小了，灵智未开，更没有任何灵力，不管问它什么，只会发出“啾啾”的声音，显得呆呆笨笨的。大概它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甚为害羞，后来就很少再开口。
　　除此之外，它倒是很乖，平时不吵不闹，有时候蹲在石桌上歪头看阿岐修炼，看累了就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缩。
　　阿岐在洞窟里给它做了个藤篮当窝，放入干草。不知道它是怕冷还是缺乏安全感，每晚缩成一团，非要往阿岐的怀里钻。阿岐看它弱小无助又可怜，一时心软，便夜夜变成白狐裹着它。
　　感受着毛茸茸的温暖，山雀才不再发抖，得以安然入睡。久而久之，这种相偎而眠的睡觉方式竟成了一种习惯。

　　它除了粘人，还有个毛病：挑食。
　　刚开始的时候，阿岐给它喂灵谷，它尝了一粒就不吃了，似乎嫌这灵谷不够新鲜。
　　阿岐见状不乐意了，气呼呼地说：“我可不惯着你，爱吃不吃，不吃没了，会饿死的哦。”
　　山雀闭上眼，硬是不吃，阿岐便不再管它。
　　过了一会儿，阿岐心软了，怕它饿坏了，又去喂它。山雀仿佛赌气一般，转身用尾羽对着阿岐。阿岐便也耍小孩子脾气，转身背对着它，不再理睬。
　　过了一会儿，阿岐回头，发现石桌上的灵谷少了几粒，山雀则扭头看向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件事让阿岐哭笑不得，他决定要好好把它好好养大，让它成为一只雀妖，这样就可以长期陪在自己的身边。
　　冰极谷虽然天寒地冻，并非寸草不生，深处生长有很多的灵物。阿岐每日除了修炼，还会外出找各种灵花灵草灵谷，变着花样喂给山雀吃。有一次他摘到了一朵珍贵的雪莲，自己只舍得吃一半，特地分了一半给山雀以示公平。但不知为什么，它的灵力提升极其缓慢。
　　寻常妖族百余岁之后便可化形成幼童，这山雀过了两百年，体型只比当初捡到它的时候大了一些，就是正常的成年雀鸟大小，寿命当然是延长了，却依然不会说话，更无法化形。
　　阿岐想，也许它开窍就是晚。况且，自己修一条尾巴都要一两千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不能太过心急。
　　睡不着的时候，阿岐会跟它说话，每每打开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他说自己在昆仑山的往事，基本上都是捡光荣事迹添油加醋；又说自己是怎么来到冰极谷的，如何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六千多年；有时候也会抱怨自己在修炼遇到的瓶颈，不知道什么时候、如何才能修成第六尾？
　　对于这么深奥复杂的问题，山雀自然无法回答，它会用喙轻轻碰他的手指，或者啄下他的手心、耳垂，发出轻轻的“啾啾”声，像是一种安慰。阿岐看到便笑了，会摸摸它圆乎乎的小脸，或者弹一下它的小脑门，说一句：“谢谢你，我心情好多了。”
　　一天晚上，阿岐在搂着山雀入睡前，豪气地许下承诺：“若我以后修成了神君，一定助你成仙，届时你就来做我的神侍。”山雀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正呼呼大睡的阿岐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美如冠玉的脸上打洞，一下子便惊醒了！原来这山雀竟在啄他的脸，催他早起修炼。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百年的温馨时光，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冰极谷的深处遇到了一只不知哪里来的凶悍妖兽。那妖兽法力高强，想要吃掉阿岐吞噬他的灵力。阿岐用尽全身解数才把他击毙，自己也受了重伤，现出了五尾白狐的原形，趴在冰面上奄奄一息，感觉浑身的灵力都在往外散溢。
　　“我要魂飞魄散了吗？”浑浑噩噩中，他只觉得一团灰色的影子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隔一段时间便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入口中。等他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才发现，那只山雀不知道从哪里衔来了许多罕见的冰玉髓，就这么一粒一粒喂给了自己，而它却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灰褐色的翎羽，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阿岐挣扎着爬起来，在雪地里翻遍了每一寸石缝，找了很久很久，再也没有找到那只山雀。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哀笼罩了他，他觉得那山雀一定是为了救他力竭而亡，不知道倒在了什么地方，再也没有起来。
　　意外的是，他在此时感应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远古大神——冰神凌的神识残念。在她的劝说下，不得不把自己冰封起来疗伤，调理内息，修复妖丹，百年后破冰而出，第六尾炼成了。
　　他又继续去寻找山雀的下落，搜寻了冰极谷的每个角落，仍然没有找到。它仅有的“遗物”，是一根不知道何时掉落，被他握在手心里的灰褐色翎羽。
　　在冰神凌的教导下，他的冰系法术进入了新的境界，相继修成了第七尾和第八尾，但到最后的第九尾时，却因为心有挂碍而再次遇到瓶颈。他不得已，只好听从凌的指点，将山雀的翎羽埋了起来，并封住了自己的这段记忆，达到太上忘情，最终圆满修成九尾，突破九天雷劫，晋为上神。

　　白珉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襟。
　　他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在冰极谷苦修的漫长岁月里，曾经有一只不起眼的山雀陪着他度过了最难熬的两百年。
　　它那么平凡那么弱小，没有绚丽灿烂的翎羽，没有强大的法力，无法化为人形、甚至只会“啾啾”不能和他对话……然而，它懂他的欢喜、沮丧和悲伤，在他孤独的时候陪伴了他，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安慰过他。
　　他说要让它做自己的宠物，实际上，它不是他的宠物，而是他的朋友、伙伴，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想它，很想很想。
　　如今又过去了几千年的时光，它去了哪里，有没有轮回？有没有转世？会不会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去找它，想再看看它，哪怕它的转世已经不再是那只山雀，他都想对它说一声：谢谢。
　　如果它还是一只鸟，他就把它养在灵狐谷，给它吃最好的灵花灵谷，喝最纯净的泉水，让它过最舒服的日子。
　　如果它成了仙，他就护着它；如果它成了妖，他就助它成仙；如果它入了轮回，他去冥界求冥帝，想尽办法让它每一世过得好好的。
　　白珉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它成了魔，便把它从魔界拉回来，用尽各种办法除去它的魔性。不惜一切！
　　当然，它那么善良那么可爱，怎么会成魔呢？这根本就是情急之下的胡思乱想罢了！

　　白珉连夜飞去了冰极谷，他独自穿过阔别许久的亘古冰雪覆盖的山道，在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洞窟门前那棵高大的冰桦树下，跪下身，用手扒开积雪和冻土。他挖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硬的东西。
　　一个水玉盒子静静地躺在冻土深处，他打开盒子。一根灰褐色的翎羽安静地躺在里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把盒子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面升起，照在冰谷的雪线上，将漫山遍野的冰晶映成了金色。
　　他仿佛看到，那只山雀在晨光中歪头看着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倒映着他的脸。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盒子上，轻轻唤了声：
　　“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