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14、消失的好友 从未存在过

　　白珉去了司命殿。司命星君掌管众生的命簿与轮回轨迹，或许能帮他找到那只山雀。
　　司命殿位于天界的东垣，整座宫殿被无数条弯弯曲曲的银色的命运线缠绕着，从殿顶垂下来，像一片永不停歇的星雨。
　　白珉到的时候，白发童颜的司命星君正在殿中批阅命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一双白眉微微扬起。
　　灵狐神君不是在营建灵狐谷吗？轻易不出远门，今日不请自来，多半不是什么小事。

　　白珉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想查四千年前左右，于冰极谷生活过的一只山雀的下落。
　　“那只山雀是我的好友，当年无故消失，怀疑是力竭而亡，不知它的魂魄去了何方。若司命星君能助我查到，必有重谢！”白珉的态度十分恳切，显然无比重视。
　　司命星君掐指推算，又命座下仙童取来对应年份的“生灵卷”和“寂灭册”细细查阅，白珉坐在一旁静候，心中忐忑不安。
　　许久，司命星君放下玉简，面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起身，对白珉躬身行礼。
　　这……分明是事没办成赔礼道歉的节奏。
　　白珉心头一沉：“星君何故如此？”
　　司命星君叹道：“灵狐神君所寻之雀……小神这司命殿中，并无记载。”
　　“并无记载？”白珉皱眉，“莫非年代久远，卷册有遗漏？”
　　“神君有所不知。”司命星君缓缓道，“但凡生灵，无论贵贱，只要入过轮回，司命殿必有留痕。即便是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者，亦会在寂灭册中记下一笔。但神君所寻之山雀……”他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小神遍查诸册，上至生灵命簿，下至寂灭名录，皆无其踪影。它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过？
　　“这不可能。我亲眼见过它，它陪了我两百年，怎么会从未存在过？”白珉急了，猛地起身站了起来。
　　司命星君摇头，语气笃定：“命簿不会错。若其存在，必有其痕。除非……它根本不在六界轮回之中。”
　　“不在六界轮回？它只是一只普通山雀，虽有灵气浸蕴，始终未能化形，连妖都算不上，如何不在六界之内？”
　　“这便非小神所能知了。”司命星君躬身，“神君若想深究，或可往冥界一行。轮回之秘，阴司最详。”
　　白珉对司命星君拱手一礼：“多谢星君指点。”说罢急冲冲地转身离去。
　　司命星君看着他的背影，叹道：“此事怪哉！灵狐神君竟对一只小小山雀如此在意，那只山雀又为何会查不到？”他百思不得其解。

　　比他更抓狂的还是白珉。
　　从未存在过？怎么可能？他不信。
　　无论如何，他要去冥界，找到答案。

　　天界居九天之上，清气所归，神仙居所。冥界居九幽之下，浊气所聚，亡魂归处。
　　一上一下，一清一浊，一生一死，看似截然对立，实则互为表里。
　　没有生，何来死？没有死，何来生？
　　天界掌管万物的“生”，冥界掌管万物的“死”。两界之间的平衡，是六界运转的根基。
　　虽然冥界与天界为上下位面，却并非轻易可往。按天规，神君无正当理由不得擅入冥界，以免干扰阴阳秩序。普通神君若要去冥界，需得先和天帝申请了通行令牌方可进入。

　　但白珉作为上神身份特殊，他心急如焚，顾不得去天帝处打报告申请通行令牌，径直便去了冥界，直闯地府阎罗殿拜见冥帝。
　　冥帝长着一张惨白的脸，脸型瘦削，颧骨高耸，双眼乌黑没有瞳孔，像两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在这阴恻恻的外表下，他其实挺好说话，和天界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
　　上次神魔大战，冥帝曾经协助天界与魔族相抗，和白珉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是天界新贵。见白珉说明来意，请求查阅关于一只冰极谷山雀的记载，冥帝便爽快地命判官陆旦取来了对应的生死簿。
　　殿内阴火跳动，陆旦按照白珉所提供的线索一页页翻过，眉头渐渐皱起。过了很久，他擦了擦摸脑门上沁出的汗珠，合上簿册，抬眼看白珉，小心翼翼说道：
　　“灵狐神君，生死簿上没有此雀的记载。”和司命星君一个说法。
　　“不可能。它曾在冰极谷出现过，怎会没有记载？” 白珉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
　　“若按描述查不到，按名字，扩大地域至方圆千里再查查呢？”冥帝也觉得纳闷，一只山雀都查不到，岂不显得冥界的生死簿记载有疏漏，让天界笑话。
　　“是。敢问灵狐神君，它可有名字？”陆旦问。
　　“有。”白珉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说了出来，“它叫小凤。”
　　“小凤？”陆旦手一抖，差点把生死簿掉到地上。他心想，“不是一只普通山雀吗，怎么能叫羽族之主的名字？早就听说灵狐神君和凤凰神君不大对付，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大？就算凤凰神君不计较，若是天后知道，恐怕鼻子都要气歪。”
　　他干笑两声：“这……这个名字倒是颇为别致。”
　　白珉解释道：“它虽然只是一只普通山雀，但我希望它日后能够勤奋修炼、有所成就，以凤……凰为榜样，故而起了这么个名字，代表我对它寄予厚望。”
　　“山雀再怎么修炼也变不成凤凰，灵狐神君您想多了吧？” 陆旦腹诽道。
　　“咳咳，那它……是雌鸟还是雄鸟？”冥帝和凤舒相识万余年，觉得这话题有点尴尬，赶紧问了一个新问题。
　　“不知。”
　　“哦？”冥帝和陆旦齐齐看向白珉，眼中皆是一样的疑惑。
　　白珉实话实说：“它一直未能化形，也不会说话，我……没有去刻意分辨，是以不知。”
　　冥帝和陆旦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山雀是小型鸣禽，雌鸟和雄鸟从外表看区别不大，肉眼很难判断。如白珉所言，“小凤”就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雀。虽然相处了两百年，白珉也不能去翻人家的肚子查看某个局部特征来辨别雌雄啊，否则那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陆旦又仔细查看了一遍生死簿，依然是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
　　“神君可自行查阅。这冰极谷并无那只山雀的记载，”出于礼貌和避讳，陆旦委实坦然无法说出山雀的名字，他把生死簿递给白珉，“我又从冰极谷扩大范围查看到昆仑山附近，于神君所言时间段内出生和死亡的山雀，皆在此列了。”
　　白珉低下头，对着生死簿上所有雀鸟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一只叫“小凤”的。
　　每只雀鸟后面都对应着一个白描画像。虽说“小凤”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山雀，但天下之大，并无两只山雀是一模一样的，从画像看也没有一个与白珉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抬头看着冥帝，“是否有人动过生死簿？抹去了它的痕迹？”
　　冥帝摇头，语气笃定：“生死簿乃天地所凝，混沌初开便已存在，非大神通者所能篡改。且即便有篡改，必有痕迹，但此雀之名，从头到尾，便未曾入过生死簿。”
　　“未曾入过？”白珉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只活生生的生灵，两百年的陪伴，怎么会从头到尾都未曾入过？”
　　冥帝思索了一下，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推测：“神君可曾想过，它为何会出现在那冰极谷？”
　　白珉一怔。
　　冥帝继续道：“冰极谷至阴至寒，乃是绝地。寻常生灵避之不及。一只普通的山雀，如何能在那里存活？为何偏偏出现在你身边？”
　　白珉从未想过这些。当时只觉得是缘分使然，自己救它一命，它报恩相陪。可如今想来，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以冰极谷的恶劣环境，寻常毛多肉厚的兽族一踏入便很容易被冻毙，若非他天生冰系灵根，亦难以生存。区区一只刚刚离巢、未开灵智的小山雀，如何能安然躲过风雪的侵袭，被他遇到的时候还留着半条性命？
　　“那它……会是什么？”白珉更慌了，声音有些干涩。
　　冥帝摇头：“神君可知，世间有些存在，并非因‘轮回’而生，亦非因‘因果’而灭。它们的存在，源于一念，缘于一情。当那一念消散，那一情了结，它们便会归于虚无，如同从未出现。”
　　他这话说的太玄乎，白珉本来就心乱如麻，听了更是如坠云里雾里。
　　“敢问冥帝所言，是……什么意思？”白珉老实问道。
　　“也许那只山雀并非天地所生的独立生灵，只是你漫长孤寂中，内心深处对陪伴的渴望所凝聚出的回应。是你自己的道心，在绝境中为你创造的一缕温暖。”
　　“我……创造的？”白珉声音发颤，“不可能。我那时修为尚浅，如何能凭空造出活物？”
　　“非是你有意创造。”冥帝摇头道，“而是你心中那份对温暖的渴望太过强烈，强烈到足以影响周遭的天地灵气与细微法则。冰极谷是远古冰神的领地，又培养出你这位新的上神，蕴含着极致的生机逆转之理。你的执念，与冰极谷的特殊环境相合，便在那极寒之中，催生出了一缕灵性，以回应你心。它以山雀的形态显现，陪伴你，温暖你，直至你的道心足够坚韧，不再需要那缕外化的温暖。”
　　“它……不是真的？”白珉的声音空落落的。
　　“对你而言，它便是真的。”冥帝越发确信自己找到了真相。
　　他看着白珉，目光透着一丝悲悯，“它陪你度过的两百年，你感受到的温暖与陪伴，皆是真实不虚的。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这两百年的陪伴之因。当你的六尾生出，道心初定，不再需要这缕外化的温暖时，它的使命便已完成。它并非死去，而是……回归于你。”
　　“回归……于我？”白珉下意识抬手，覆在自己心口。
　　“它本就是你的心念所化。”冥帝颔首，“它陪伴你的每一刻，都是你自己在陪伴自己。它给予你的温暖，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给予自己的温暖。你并非舍弃了它，而是将它，即那份对温暖的渴望与自我关怀，内化到了你自己的道心之中。”
　　白珉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到底还是陛下见识高远，勘破了关键所在啊！”陆旦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小臣茅塞顿开，受教了。”
　　冥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白珉总结陈词：“所以它没有轮回，因为它从未入过轮回。”

　　“不对！”
　　白珉忽然想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足以推翻冥帝的推断。
　　“第一，小凤——我是说那只山雀，若是我的心念所化，它便不该长成那个模样！”白珉斩钉截铁地说。
　　冥帝和陆旦都愣住了，这是为何？
　　“若它真是我的心念所化，其形象便应该符合我的审美和喜好，怎么也该是一只如我这般俊美不凡的狐狸才对！若是化为雀鸟，即便比不得朱雀，姿色也不能输于孔雀，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山雀。”
　　其实白珉认真思考了一下，若真是自己给自己造个伴，参考天界众位上神，比照朱雀神君赤严的样子肯定是最好的，有颜有才，善解人意，还精通医术，说话好听……
　　至于凤凰，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一想到凤舒那张冷冰冰的臭脸他就觉得，若陪着自己的是那个样子，还不得天天斗气吵架，影响修炼，恐怕再多过两千年也修不成第六尾。
　　他给山雀起名“小凤”，并非只是他异想天开，认为山雀假以时日能修炼成凤凰，而是因为自己存了要打败凤舒的念头，以此来提醒督促自己罢了。
　　“这……”刚刚还在侃侃而谈道心哲理的冥帝语塞了，他大受打击，心里很是不满，“这个理由太肤浅了吧！”
　　其实冥帝的推断不无道理，唯独漏了一点，就是白珉的自恋爱美程度。若是白珉用心念给自己外化一个伴儿，容貌是至关重要的，谁不想每天对着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呢？
　　“也许，白珉神君内心深处没那么看重外表，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陆旦在一旁小声嘟哝了一句，他是为了给冥帝挽尊，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完全站不住脚。

　　“第二，”白珉从怀中取出一个水玉盒子，“二位请看，这是小凤的遗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灰褐色的翎羽，一看便知是出自山雀的翅膀部位。
　　白珉从天界的司命殿跑到冥界的阎罗殿，一直忙着请司命星君和冥帝判官给查册子，把物证给忘了。
　　有物证在前，冥帝所谓的山雀为白珉心念所化、已回归本体之说便不攻自破，否则水玉盒子里装的或许就是一根白色的狐毛了。
　　“这说明，小凤是真实存在的，它就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山雀。”白珉道。
　　“咳咳，灵狐神君所言有理，适才我也只是一种推断。”冥帝面露尴尬，无奈道：“如今看来，神君若想追寻答案，还一个去处可以一试。”
　　“那是哪里？”白珉急切问道。
　　冥帝神情复杂地笑了：“神君既然是寻找山雀，为何舍近求远，不去询问那羽族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