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be]》河清铄铄

17、十七章

　　疼痛实在耗费体力，郗严在石凳上坐了很久，直到被秋风吹了个透心凉，才攒起点儿力气，扶着墙壁，挪回病房。
　　他脱了外套，脱力地靠在床头，房里无人，总算能放纵自己的软弱。
　　其实疼痛这会已经转弱，只是并没有消失，反而转为了一种十分平稳的，连绵不绝的痛楚。
　　实话实说，他已经不记得，身上完全不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顾及后期可能需要大量的药物止痛，平常若是能忍，他都自己忍了。
　　有时傅远轲看不过去，说给他注射点止疼的或是安定，他也都拒绝了。
　　许是起得早了，又在冷风里吹了好一阵，这会暖和了，郗严便忽然觉出几分头晕脑胀。
　　他敲了敲胀痛的额角，本想想点什么转移下注意力，还没想出个大概，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过他睡得并不沉，不仅能听见小声攀谈的声音，似乎还有隐隐绰绰的啜泣声。
　　哭声？
　　他清醒了一点，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是初醒的朦胧，一片模模糊糊的。
　　他复又闭了几下眼睛，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见齐颜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眼睛肿肿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
　　他有点意外，刚想开口询问，她就再次钻进了他怀里。
　　这下她小心避开了他的腰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又开始上涌，她咬牙忍着不发出声音，泪水很快氤湿了一片衣料。
　　感受到胸口衣物上的湿意，郗严抬手安抚地顺着她脑后的长发，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傅远轲。
　　傅远轲扬了扬下巴，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我都说了。”
　　闻言，郗严并没有过多反应，他将视线转回趴在自己胸前的她，轻声道：“别哭了，齐颜，我没事。”
　　几个小时前，他说没事，她还傻乎乎地相信了。
　　可是经历过刚刚的种种，眼见着他烧得越来越厉害，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眼见着他昏睡中眉眼都一点不得舒展，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还会偶尔痛哼出声，眼见着他没什么意识，手却还是不住地往腹间怼...
　　一切的一切都容不得她怀疑，他确实病了，傅远轲没有骗她。
　　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现实拍散，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要失去他了，她留不住他。
　　惶恐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占据了她的意识，在看到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达到瞬间的巅峰。
　　这一刻听他温和地说“没事”，她的恐惧和内疚又开始直线上升。
　　她摇摇头，没有起身，泪水也还是止不住地流。
　　郗严实在是不擅长安慰她。
　　之前她总说他闷，说他“冷暴力”，说他不解释，说他像哑巴。
　　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到她，也不知道怎么才算是为自己辩解。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听着她控诉，只能无声地将她拥入怀中，只能自虐般地任凭她的拳头，一下又一下锤打在他的肩背。
　　身上的疼痛，总是好过心里反反复复被撕扯的痛楚，至少对他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而现在，他依旧不知道怎么安抚她的情绪，笨拙地重复了几遍“我没事，别哭”后，见她反而哭得更凶了，他索性放弃，由她哭个够。
　　郗严不说话，傅远轲望着窗外，不大的空间里，一时只能听见齐颜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傅远轲有些心烦意乱，习惯性得想抓点什么在手里把玩，想起这是病房，只得悻悻放弃这个想法。
　　他转过身，想说我回办公室了，却无意中瞥见了郗严一闪而逝的痛苦表情。
　　他只不经意露出了一点痛色，就恢复了平常表情，若非太了解他，傅远轲也不会知道他在忍耐不适。
　　傅远轲三两步走到床边，倾身拍了拍齐颜的肩膀：“你先起来，他不舒服。”
　　齐颜听言，立马直起身，紧张地盯着郗严看，急切地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奈何她忽略了他太久，他又太能伪装，她什么也没有瞧出来。
　　傅远轲见他微微朝左蜷缩身体，轻轻咳嗽了两声，大致判断了一下，心里便有了猜测。
　　他指挥齐颜将床摇起来一点，还对她说：“你以后别趴他身上哭，他现在整个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心脏也不太好，仔细把他压死了。”
　　傅远轲这话说得郗严哭笑不得的，刚想开口，齐颜从床尾探出了半个脑袋，认真回道：“我记住了。”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屋里的两个男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郗严小心吸了两口气，压下心口的一阵窒闷，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齐颜抹了把脸，将泪水全都抹干，然后回到他身边坐下，微微俯身，帮他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还顾自拉起了他的手。
　　她今天所有的举动都让他倍感困惑，他不禁问道：“齐颜，你是在同情我吗？”
　　“我已经说了，会给你自由，你没有必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齐颜忽然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我不同情你，你都不愿意治病，有什么好同情的。”
　　一吻终了，齐颜盯着他的眼睛，愤愤说道。
　　郗严懵了，她顾自说了下去：“但是我爱你。”
　　“你知道吗？”
　　“我发现我是爱你的，郗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