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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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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严还是醒了过来,那会已经做过不少检查了。
血常规提示中度贫血,心电图显示心律不齐。
做一个检查,出一个毛病,但这些还都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超声胃镜提示胃部有恶性病变,并伴有大量淋巴结转移,其他血液检查还提示,癌细胞可能已经扩散至肝脏。
一打检查单被送至消化科,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消化科的主任王韬差点掉下了眼泪,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小严他才刚33周岁啊。”
还在医院工作的时候,郗严就有挺严重的胃病。
但是他当着医生,竟还是个忌讳就医的主。
每次都得疼到直不起腰,才下楼来消化科就诊,而且常常张口就找人讨止疼药。
傅远轲管不住他,就拉着自家主任一起管。
那会主任没少板着脸训他,傅远轲就站在主任身后,朝他频频点头,时而还幸灾乐祸。
主任说的那些话,什么止痛药不能多用啊,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啊,云云,没哪句是他不熟悉的,毕竟他也常这么教育病人。
所以他总是听着听着,就开始神游天外,亦或是和傅远轲打“眼仗”。
被主任瞪了,便立刻收心,眼观眼,鼻观鼻,但就是下次还敢,末了还要补上一句“我好着呢”,颇不服气的语气。
离职后,他就几乎不来医院了,那会他的意气风发仿佛还在昨日,王韬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结果。
难以置信,也不可接受。
看到结果后,傅远轲就一直在桌边立着,沉默着,像是变成了一尊白色石雕。
过了不知几分钟,他忽然脱了身上的白大褂,随手丢在桌上,随即大步走出办公室,任凭王韬在身后喊破了嗓子,他也没有回头。
路上有病人和同事跟他打招呼,他都没有理睬,一直走到郗严的病床边坐下,望着他发呆,直到他睁开双眼。
见傅远轲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郗严打趣道:“怎么这幅表情,我还活着呢。”
傅远轲沉沉道:“你有感觉的,是不是?”
郗严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敛了敛脸上的笑容,试探着问道:“检查结果...不好?”
傅远轲不说话,还是紧紧盯着他看,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他难得如此感性,一直很沉稳坚定,故而进医院开始,就是其他年轻医生的定海神针。
此时见他如此,郗严的心里便算是有了数。
两人相对着沉默了一会,郗严开口道:“说吧,我都可以接受。”
他的声音很温和,随意得就像在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郗严越是平静,傅远轲的心里就越没法平静。
他强自按耐住心里的波涛汹涌,蓦地侧过头,声音有些哽咽:“检查还没有做...完,你别想,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师兄,”郗严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傅远轲闻言,回过头,怔怔看着他。
“有十五年了吧?”郗严似乎陷入了回忆,“那一年我十八,你也就刚二十。”
“是啊,第十五年了。”
傅远轲喃喃道。
“咱两一见如故,无话不谈,就连考试,都经常错到一起。”
“后来你跟着表叔来了消化科,我更喜欢脑外科。”
“我们分别去了不同的科室,看似分道扬镳,其实从未真正别离。”
十五年。
沧海一粟,转瞬即逝。
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或是好或是不好的事情,都永久留存在回忆里,像是经过塑封的相片,被高高悬挂在时光的长廊中。
傅远轲设想过无数种自己的以后。
他想过等他们都变成了糟老头子,就去租一个带后院的老房子。
在阳光微熙的午后,搬两把椅子,打两把蒲扇,卧于沉甸甸红通通的石榴树下,唠一唠他们过往的辉煌。
他也想像过这样的画面:
他对他说“郗严啊,你还记得咱们当年第一次上台的情景吗?”
他也许依旧会喊他“傅妈妈”,也许还会对他说“你的记忆力可太差了,这些话啊,你昨天才刚说过。”
他大概会先呆一呆,然后才能笑着回他“是吗?我不记得了,老咯,老咯。”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的是,20岁时,陪他在学校后街的饭馆里嬉笑怒骂,25岁时,陪他绕着操场一圈圈疯跑,第一次上台前,特意从学校跑来,只为给他加油鼓劲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以后。
也许真到了那一天,石榴树下只有一把靠椅,只剩形单影只的他,对着空气喃喃“石榴熟了,又是一年。郗严啊,哥也老咯。”
傅远轲再忍不住,泪水滑出眼眶,郗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目光依旧温和沉定。
“师兄,你是了解我的。”
“我没那么脆弱,更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
“所以请不要瞒我,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