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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女生一个人不要待太久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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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立眯起眼端详一番,才从中捉到一缕和记忆中重叠的神韵:“对!就是这个人!”
他伸手拿过本子,确认后还给你:“他的眼型很有特色,眼尾是向下弯的,看起来很像狗狗。”
你在这颗人像旁拉了条标注:“袁梅生跟你们平时来往多么?”
“还行。”
李桐立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我高三的时候文科不好,我姐请他来辅导我。我姐和汪镇心关系很好,汪镇心和袁梅生的关系听说不错,他们仨大概是学霸之间惺惺相惜吧,常常去图书馆,呃就是,我们学校有些公共区域是不对单独前往的女生开放的……”
你停笔看他一眼,见他又露出似曾相识的犹豫之色,微微弯起嘴角:“别紧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比起警//方,你们对彼此更熟悉,线索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细枝末节里。”
“说不上缘由,其实我不喜欢袁梅生。”李桐立挠挠头,咧嘴尴尬地笑了下,“我感觉他心眼子有点多——这么说恩师不太好,但他在认识的人里口碑风评很不错,我这感觉毫无根据,所以就有点那啥,王祺骂我这心态像小舅子审视未来的姐夫。”
你低头扫了眼小本子上速记的内容,心念微动:怪不得李桐立一开始对袁梅生的称呼为“我姐一同学”,说明潜意识里他压根儿没把对方划入可交往的同龄人范围。
顾苏时屈指轻叩了叩桌子:“据你所知,李悟鸣和袁梅生关系怎么样?”
李桐立皱着眉,慢慢喝光了豆浆,将空杯子放在一旁:“就是普通朋友,我姐常说谈恋爱结婚没意思、不如自己赚钱来得实在,学起来比备战高考那会儿还要废寝忘食,再加上法律专业女生比较少,所以得付出更多精力才能站在顶端。”
“你们家环境还可以吧?”你问。
李桐立眼珠迟缓地转了一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没什么生活压力,爸妈对我姐和我一视同仁,没有电视剧里乱七八糟的。我姐自己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一直在努力奋斗,对比之下,我就是个贪图安逸的米虫。”
说完他半是自嘲半是怀念地弯了弯嘴角。
你把一笼烧麦推到他手边,继续问:“你姐失踪前,也就是刚结束律所实习的那段时间,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者留下什么讯息?”
“她很累很累。”李桐立不假思索,仿佛那段记忆已经深深烙在他脑海,不需要翻检,“有次我去找她,问她周末了要不要回家吃个饭,爸妈烧了红烧肉和骨头汤,她用很忙来搪塞我,我就开玩笑说只是实习不要把自己弄那么累、以后工作肯定能找到的,她劈头盖脸把我骂了顿,当时汪镇心劝架来着,说职场压力比较大,让我别往心里去。后来我发现,姐她头发掉了一大半,疑神疑鬼的,有次我晚自习回家,她居然被我吓到了——见到是我,她才松了口气,很夸张的动作,我就严肃地和她聊了聊,她半天只挤出一句话,说‘有人盯上她了’,我追问,她一边哭一边揪头发说不能连累我。”
这焦虑不安的状况以及说的话,和汪镇心的多有相似。
她们是风华正茂、前途无限的大学生,究竟撞破了怎样的秘密,不约而同选择保口如瓶,生怕牵连身边人?
你在纸上飞速梳理脑内杂乱的信息,重重吐出一口气。
顾苏时:“实习是李悟鸣自己找的,还是有人介绍?”
李桐立吃了个烧麦,给飞速运转的大脑提供糖分:“是教授介绍的。”
“名字。”
顾苏时自然而然接过了问话的主导权。
你递过去纸笔。
李桐立又咬了口烧麦,小心写了个名字,不让另只手上的油沾上纸页。
顾苏时又问:“袁梅生当时在你的高中或你家附近有没有别的兼职?”
李桐立神情怔然,似乎从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好几分钟后才僵着脖子摇了摇头,说:“不、不知道,我和他没那么熟。”
顾苏时淡声道:“25号他起了个大早,来到离学校有十三公里的居民区,难道只是专程给一个高三生带口信,告知他姐姐临时有事回不了家?你们宿舍楼下就是公用电话。”
你品出这番话背后潜藏的意思,不由得后背发毛。
顾苏时敛眉垂目,有节奏地轻敲了几下桌子边沿,眼风轻轻朝你这边一扫。
你心领神会,顺势岔开了话题,问了些诸如有没有和李悟鸣差不多时间失踪的人之类的问题。
李桐立居然还真知道不少,背书似的背了一溜儿名字,末了推推镜框,补了句免责声明:“我能力有限,不能确定她们究竟是退学结婚了还是真的失踪了。”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你合上本子,朝李桐立歉意一笑,“耽误你上课了,实在不好意思。”
“不会。你们……”李桐立跟着站起身,满含希冀地看着你们,又不安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你们不是在查刘兆年被害的案子么?怎么会查到我姐失踪,是因为汪镇心么?”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不方便透露。”顾苏时似乎看穿他咽回去的话语,阗黑淡然的眼眸莫名给人以安心,“查清楚了,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李桐立望着你们没说话,忽然摘掉眼镜,低头抹了把脸。
“之后想起什么,欢迎拨打警//局热线电话。”你心头划过阵雨似的叹息,语气故作轻松,不想再给这个年轻人更多压力。
你们离开食堂,打算赶去法学院找老师们聊聊。
夏树葱茏,蝉像被烈日拷打得没了办法,拼了命地喊冤,可没人听得懂它们的冤情,匆匆路过,只觉吵闹。
“搭档,你觉不觉得,这案子越查越像走在山里,还是起了大雾的那种?”
顾苏时似乎被没听到,略略倾身过来。
你把话重复了一遍。
顾苏时点头:“身份限制。”
“但如果拿到学生的身份,我可能和李桐立一样,查了半天也没有证据。这一系列事件的开端是刘兆年被残忍杀害,继而牵扯出一年前的纠纷,而纠纷的三角两死一逃跑,再顺藤摸瓜,摸出了一连串的失踪名单,这个数量实在有点多。”你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觉得肩膀沉沉如有山坠,“宋玉瑛很聪明,我们前脚去问话,后脚她就跑了,不时刻紧绷神经,做不到风一吹就草木皆兵……”
自己冥思苦想和把想法说给别人听有细微的差别,往往能在回顾的过程中发现此前疏漏的地方。
你渐渐收住了话音,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她害怕自己被带回警///局就翻不了身,这意味着她手头没有实质性证据。”顾苏时接过话头,侧身靠过来半步,确保在有些嘈杂的环境下你能听清他说话,“要么藏起来了,要么是她知道有这样东西的存在但不清楚它在哪,我倾向后者。”
他的侧脸淡然清隽,像幅写意山水,有种世家子弟从小习惯于优渥生活,养成的淡定表情。
你慢慢眨了下眼,慢慢转开视线,定了定神,说:“刘兆年遭遇非人的刑讯手段,那是不是可以假设他拥有过那份证据?但出于种种原因,杀害他的人并没有找到。”
“不无可能。”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刘兆年身上。
你掏出小本子往前翻了翻:“早会上,搜查刘兆年家的警//员说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案件重演项目组秉持求真的原则和态度,制作NPC时也保留了其应有的专业度,所以疏漏的可能性很低。
连专业人员都没排查到,要么是不在家中,要么是……
顾苏时说出你心中所想的答案:“或许当时,东西并不在刘家。”
你们的目光隔空交汇,如蝴蝶掠过杨柳枝,一触即分。
你莫名觉得蝉鸣比刚才还要吵嚷,闭紧了嘴,生怕胸腔内的动静会泄露分毫,全然没注意身边人回到你身上的安静的视线。
今天的法学院似乎和昨天有点不一样。
你后退几步,仰头打量矗立的雕像。
蒙住忒弥斯双目的布条被人粗糙地凿刻出了眼睛的形状,突出的眼球中上位置深深凹进去一个洞,人为赋予石像以明目。
毫无生机的眼直勾勾注视着你,或者说,她冷漠地俯瞰尘世间,手执长剑,要破开层叠迷雾,找到真相。
你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五脏六腑却好像被丢入一锅沸油里,指尖微微发抖。
顾苏时喊了你的代号,拉回了你的注意。
“走了。”他说,等你走过来。
“古时会把被判为罪大恶极的尸首吊在城门,以此杀鸡儆猴,树立权力阶层的威信力。”你捏紧了拳头,先前压下的念头横冲直撞,终于冲破桎梏,“凶手把刘兆年钉在树干上或许也是同样的目的,也可能是膨胀变态的表演欲,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在惩罚刘兆年。”
顾苏时不置可否地“嗯”了声,放轻了声音:“别怕。”
你对上顾苏时无波无澜的黑眸,好像泡进了一汪寒潭,奔走叫嚣的复杂情绪顷刻间滋滋没了声息,化为缕缕白烟消散。
通常来说两人之中,如果有一方情绪较为稳定,那么这份稳定会传染给另一个。
你掀了掀嘴唇,喉口却像塞进了重重花瓣,使言语都滞涩。
“‘一把刀的锋刃很不容易越过;因此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1]”顾苏时说,抬头瞥了眼点了睛的雕像,目光再落回你身上,像细雪,“而总有人会握住刀柄,不被划伤。”
辅导员再次见到你们,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态度很配合。
你:“我们想知道李悟鸣和汪镇心的实习是由谁介绍的。”
辅导员翻箱倒柜,找出两页薄纸,摊在桌上给你们看:“李悟鸣和汪镇心都是很优秀的同学,外出实习都有记录,介绍人都是章鸿亮章老师。”
正是李桐立写的名字。
此外,你们得知袁梅生在校期间是文学社的一员,曾合作出版过诗集。
“那个社团每年都会出本学生创作的诗集,图书馆都有收录。我听学生们说,袁梅生写得还挺好的。”辅导员笑了下,看了眼腕表,“女孩子一个人别在图书馆待太久。”
一瞬间,无数鬼故事掠过你脑海。
“为什么?”
“哦,女厕还没建好,担心女同学找不地方解决生理问题。”
朴实无华的理由击碎了你不平淡的幻想。
顾苏时垂下睫毛,眼尾弯出个细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