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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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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苏时生活在宽松开明的环境,从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虽然冷性寡言,但聪慧敏锐,听出你掩藏在随意之下的戒备和探究,明白此时如果不坦白,你会立刻拉开距离。
他大费周章不是为了让关系走向崩坏。
“我选择了你,其他人是随机分配。”顾苏时说。
你默默看着他,后背紧绷得发僵,压力和过快的心跳混在一块,碰撞出的火花令你近乎神志不清。
风吹云散,恰巧一缕光漏进顾苏时眼中,泛出涟漪似的碎光,那点光被垂下的睫毛阴影切割吞没,显出几分深渊的质感。
几个小时前这人亲口说“不是因为你的遭遇而刻意迁就。我想做就做了”,还屡次寻你的眼睛——有分寸懂礼貌的成年人一般不会这么做,而顾苏时之前展现出的教养风度也不像会随便越界的人——除非他别有所图。
沉默片刻后,你开口:“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顾苏时:“嗯,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也无妨。”
饶是猜到答案,但顾苏时的反应令你有些意外:他本人无意向你索要某个态度。
你就像读到了费解深奥的书一样,轻轻皱起了眉。
顾苏时也不说话,垂眸看了你几秒,又移开了视线。
你俩像尊古怪的雕像杵在警局门口半天。
“干啥呢?吹风醒盹,还是谈恋爱呢?”同个办公室的人经过打量两眼,随口说。
顾苏时不咸不淡回:“商量好行动计划,不盲目行动可以极大程度避免浪费时间。”
被呛的那人摸了摸鼻子,丢下句“你俩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就匆匆离开。
“我对爸妈结婚前各自的经历不是很清楚,他们经常不在家,难得回来过年,又被鞭炮吓得发病的精神病人连捅十几刀,还没送到医院就咽气了。”你迈步走向停在车棚里的大二八,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听说是值班民//警接到了病人家属的报警电话,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事后家属说没看住精神病,让他溜出去了,恰好他身上带了把刀,晃进了我家小区,精准地杀了我爸妈,没来得及杀我——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了,我不相信背后无人操控,但那家人没有异常收入,支出符合薪资水平,也没有多出莫名其妙的联系人,查不出更多了。我爸妈生前经办的可以公开的案子不多,基本全在【案件重演】了。我不清楚银非具体为谁服务,也不探究为什么成立这个项目,我不信二手消息,所以决定从头查起。”
你在和他摊牌。
这下,轮到顾苏时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
“搭档,刚才有一瞬间,我怀疑过你的动机,但我相信我最初的判断。”你踱到树荫下,光斑洒了满身,看树看地看蚂蚁搬家。
顾苏时解开车锁,把车推过来:“最近发生什么了?”
“有人在盯着我。”一回生二回熟,你轻车熟路坐上大二八的后座,拉住顾苏时的衣角,语气放轻了许多,“监察先生,你人这么好,大好年华,世界广阔,何必涉足深渊。”
太阳悬挂在高处,不遗余力地散发热度烘烤地上生灵,却没烤干顾苏时话音里独有的冷感:“这事由我决定。”
你鼻子里叹出个“嗯”,不知道前面人是否听见。
共处一自行车,顾苏时身上那点气味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缠绕过来,牵着你心中的滞闷一通乱跳,跳得你手足无措。
你独自品味着矛盾无常的七情六欲,视线无意扫过街口的报刊亭。
老大爷正弯着腰,摆上新鲜出炉的报纸,油墨鲜亮的标题赫然写道:高材生为同性爱人报仇,手刃……
你还没出声,顾苏时已捏了刹车稳稳停下,顾不上多想,你下车问老大爷要了份报纸,来来回回把报道看了两遍,怒火几乎从眼睛里烧出来灼穿报纸。
自//杀进度条暴涨了十个点。
你:“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顾苏时:“嗯。当时相关流程不完善也不严格,很多报社可以得到案情相关的信息,添油加醋,博人眼球,增加销量。”
老大爷直起身板,摇了摇蒲扇:“我看这写得有理有据的啊,难不成全是编的啊?”
你放下报纸,按揉着太阳穴,觉得早上叹了半辈子的气:“案件还在调查阶段,还没抓到真凶。”
老大爷:“可指纹不都对上了么?怎么还在调查?是不是警/察动作太慢,让那个女孩子跑了……”
你想反驳,话到喉口却噎住,堵得心跳加速。
顾苏时从你手中接过报纸放了回去,微微俯身靠近你,低声说:“看样子我们确实得抓紧时间了,先去找李桐立,结束后跑趟法学院和律所,看看有没有线索。”
他条分缕析地安排好行程,全然看不出被拒绝的尴尬和失落,目光如静雪滑过你的眼睫,不作过多停留,转身回到大二八,望着一旁的车水马龙,侧影沉静英俊,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扑面而来。
你眨了眨眼,坐回自行车后座。
骑出去一段路,远远能看到行道树掩映的上广大学大门口。
你揭开先前那一章,说:“有人消息好灵通,这就打算用噱头转移视线,让大家的重点不在刘兆年一案,而是聚焦在宋玉瑛和汪镇心的八卦上。这说明刘兆年多半知道点什么,但目前我们不清楚。”
“嗯。操控舆论、挑衅警//方的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没挖到自己想要的,所以急于掩盖。”顾苏时利落平稳地刹住车,让你先下来,再把大二八锁住,和你往学校里去,“内幕比我们预想中要复杂。汪、刘、宋三人中的某个手握能摁死背后主使的铁证,但那人不信任警//方,或许曾经举报过,但未被处理。”
你想起昨天的工作人员弹窗,心情复杂地捏紧了拳头。
顾苏时瞥你一眼,顺着自然摆动的手臂落到手背,抿了抿唇,默默递了颗薄荷糖给你。
“谢谢。”你剥开糖纸,劲爽的薄荷气息直冲天灵盖,压下了胸膛中的怒火。
就像人孤身被抛到世间、又注定走向死亡一样,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基本都伴随着花团锦簇的孤独,那是言语也无法架桥通往的孤岛。每座孤岛都矗立在时间之海中,荡开圆圈似的涟漪,有时和别的圆交融,有时告别,有时又得不到丝毫回应。
又或者,人本身就不是完整的圆,所以穷尽一生,都渴望得到理解、接纳或圆满。
你们各怀心事,沉默地走到李桐立的宿舍楼。
宿舍楼对面的小树林仍拉着醒目的警戒线,痕检的朋友们还蹲在里头寻找可能的证物、遗落的线索。
守在外头的人朝你们点头致意,问了句“吃早饭了没”。
你摆摆手,转头就看到等在宿舍楼阴影里的李桐立。
“警//察姐姐、叔叔。”
李桐立眼皮浮肿,布满血丝,脸色蜡黄,大概没睡好。
“吃过了么?”你想了想,挑了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起头。
李桐立摇头,肩膀紧绷着。
“那我请你先吃个早饭吧。”你笑了下,“我们不认识食堂,烦请带个路。”
李桐立张了张嘴,目光如游鱼在你们身上来回晃了圈,没说什么,安静地走在前面。
赶早八的学生步履匆匆,你们仨在其中硬生生被衬出几分闲云野鹤的悠闲来。
李桐立带着你们七拐八绕,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食堂,随意买了几样早点。
你豪爽地掏了张红票票给李桐立:“不用找了。”
李桐立目光发直地盯着红票票,又呆愣愣地移到你脸上,莫名的,后颈一凉。
顾苏时又瞥你一眼,唇畔浮现轻浅的笑影。
“不、不用了,这没多少钱。”
“说好了请你的,作为大人,不能言而无信。”你放下红票票,状似随口说,“你们学校,女生很少啊。”
李桐立的注意力轻而易举被拨到别的地方:“比起其他高校,我们学校算很多了,毕竟这两年才开始招收女生。很多家庭还是认为女大当嫁人,相夫教子是主流,就算女孩子有心想读书,也没有条件支持。当然,也有来学校是为了找更好的结婚对象的,往往读了几个月就退学摆喜酒了。”
“那你们家思想很新潮啊,支持你姐姐出来读书。”你半是感慨。
李桐立饶是再愣头青,话到这份上也明白过来你们一大早找他是为了什么,千言万语奔到嘴边,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嘴皮子抖了三抖。
你装作不知,问:“怎么了?”
李桐立猛地抬头,刚才还无精打采的眼中迸出亮光,好像一截木头被星火点燃。
那是久陷泥泞的人以精气神为燃料的火光,拼劲全力要烧穿裹覆周身的干泥巴,把反刍无数次的期望传递出去。
“你、你们怎么知道……”李桐立觉得这句话蠢得慌,要是没查到什么怎么会问到他头上,思绪乱成一锅粥。
顾苏时推了杯豆浆到他手边,清冷如金贵瓷器的嗓音让人听了就平心静气:“不急。”
李桐立捏着豆浆软软的塑料背身,垂着脑袋组织语言。
亲生姐姐在两年前的夏天莫名其妙不见,这件事在他、在他爸妈的肚子里颠来倒去成千上百次。李悟鸣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经年累月在他们心头割出的伤口,久不愈合。
最开始的震惊、困惑、焦虑褪下后,浮上来的就是绝望、麻木和孤寂。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呢?
还没有放弃寻找李悟鸣的,大概只有李家三人和几个老民///警了。
你们安静倾听着李桐立有些混乱的句子,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待他平复情绪后,又追问一番。
“按照你的说法,李悟鸣临时有事会借电话告知,那24号你们没等到她回家、也没接到电话,怎么隔了一天才去派出所报案?”你问。
这情况令你想起昨天早晨,顾苏时和他师傅受理的妻子失踪案,报案者也是过了段时间才意识到家人不见了。
你的太阳穴跳了跳。
“我上学的路上碰到了姐姐的同学,跟我说姐姐得到了一个去知名律所工作的机会,要在学校再待一天——现在听起来很扯吧?我当时真的相信了,因为我姐真的有那个实力获得那个律所的工作,回家我还和爸妈说了这件事,我妈还盘算着要去菜场买姐爱吃的新鲜菜……结果我姐再也没回来……”
李桐立灌了一大口豆浆,似乎喝的是害他姐姐失踪的人的血。
你和顾苏时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又是这间律所。
系统立刻贴上了该律所的资料,有正规营业执照,合伙人的信息改得估计连他们祖//宗都不认识,你自然也在脑内对应不上谁是谁。
除去律所的合法合规性,还有李悟鸣的实习记录。
顾苏时抬了抬眉,睨了眼半空某处,似乎要穿透重重数据流,揪出那个偷偷摸摸开绿灯的员工。
你没注意到这点反常,粗略看完资料,问:“那个同学是谁,你还记得吗?”
李桐立不假思索:“袁梅生。”
“记这么清?本来就认识?”你用笔杆轻敲了敲小本本的边缘。
“法学院的光荣毕业生啊,和汪镇心一届的。”
提到这个人,李桐立一阵唏嘘:“汪镇心和宋玉瑛还帮我们家好多,谁知道后来……哎,天妒英才啊……”
看样子,他并不清楚汪宋二人的调查详情。
顾苏时稍稍倾身过来,低声说:“肖像。”
大脑还在处理信息的你反应慢了半拍,才往前翻了几页,指着某个抽象人头给李桐立辨认:“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