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焚骨》空云山

4、第 4 章

　　你回头多瞧了眼顾苏时。
　　“怎么？”顾苏时微微抬眉，没有回避你的视线，不疾不徐走到你身前。
　　你掀了掀嘴唇，想说感觉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转念一想，和顾苏时仅在游戏里认识不到一个小时，这话有给人贴标签的嫌疑，便押回肚里，另起话题：“监察，你怎么看？”
　　“目前主要嫌疑指向宋玉瑛。”顾苏时思考时说话语速不快，更显咬字音色的特别，“但疑点颇多，没有查证之前，不能妄下论断。”
　　“医学生的课表好恐怖啊。”你看着系统提供的宋玉瑛的行程，吸了口气，转头看顾苏时，“宋玉瑛这学期外出实习了，我们去找她的话……”
　　顾苏时看了眼你明亮的眼眸，轻抿了抿唇，别开眼说：“没有传送功能，得开车或者坐公交去。”
　　你望了望天，擦掉额头的汗水，说：“好吧。”
　　“不走剧情会加速，路上的时间会缩短。”顾苏时补了句。
　　“这样。”你问了个关键的问题，“那你开车了么？”
　　顾苏时：“自然。”
　　你们分析着疑点，逆着人群走到校门口。
　　“咦，你的车呢？”
　　“在那边。”
　　你跟着顾苏时走到旁边的人行道上。
　　顾苏时推来一辆年纪大到可以进博物馆的二八自行车：“人设配置。介意的话，我让他们即时渲一辆进来。”
　　你的目光从车把上青筋凸起的冷白手背上移到那张英俊的脸上，黑眸中映着你。
　　场外的工作人员弹出询问框。
　　你思考了下，点了否。
　　顾苏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却没多问，调转方向后跨上座位，长腿还能轻松撑地，回头看你。
　　你在后座坐稳，发现没地方扶手，轻轻拽住了顾苏时的衣角，后知后觉问：“你骑车技术怎么样？”
　　顾苏时听上去有点无奈：“你现在才问，是不是迟了。”
　　说完，他长腿一蹬地，完全不给你拒绝的机会，稳稳骑上大路。
　　夏阳滚落面颊，长风夹着燥热吹起你们的头发。
　　一股清爽冷冽的气息扑到你面门。
　　你以为是树叶晒熟后的味道，吸了吸鼻子，发觉好闻的气味源自身前的人。
　　风也吹来了前面人的话音：“不是因为你的遭遇而刻意迁就。我想做就做了。”
　　顾苏时的衬衫像面包一样臌胀起来，裹住毛茸茸的阳光，肌肉线条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你悄悄攥紧了手心里的衣料，没有回话。
　　顾苏时也没准备得到一个回应。
　　没几分钟，你们抵达宋玉瑛所在医院。
　　哪怕是工作日，人车拥塞。
　　你们一路叮铃叮铃，艰难地在一条缝隙锁好大二八，跟着系统指引进入医院，敲了敲休息室的门。
　　门后传来凳子拖地的刺耳声音。
　　一张白里泛黄的脸浮现，眼睛宛如过期的中药，映不出一点人影：“你们找谁？”
　　出示完证件，你问：“宋玉瑛在么？”
　　“我就是。”女孩完全敞开了门，回身端起饭盒扒拉两口，“什么事？”
　　“刘兆年死了。”你跨进屋里，说，“我们听说你和他之间有些摩擦，方便说说么？”
　　宋玉瑛“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抖一下：“都过去了。”
　　“汪镇心因为不堪忍受刘兆年的骚扰，死了，也过得去？”你追问。
　　宋玉瑛拧眉反问：“所以你们觉得我杀了刘兆年？”
　　你停笔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如果我们认定你杀了他，那么现在不是我们两个在这问你。”
　　宋玉瑛低头塞了口饭菜，胡乱把碎发别到耳后。
　　“昨晚刘兆年也去了老白饭馆，有人看见你也出现在那里，你看见他们了么？”你问。
　　宋玉瑛硬邦邦丢出三个字：“没留意。”
　　你：“听说你不爱出门，你和谁一起吃的饭？”
　　“这是我私事。”
　　你点点头：“那你还记得什么时候离开饭馆的么？”
　　宋玉瑛放下饭盒，随意盖上盖子，摇头说：“不记得了，但是很晚了。”
　　你：“说个大概的时间。”
　　宋玉瑛抠着盖子的搭扣，咔哒、咔哒声在狭窄的休息室十分清晰。
　　你笑了下，试探道：“和朋友吃饭太专注了，没在意时间么？”
　　宋玉瑛重重按下盖子的按扣，依旧沉默。
　　屋内陷入寂静。
　　走廊上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从虚掩的门缝和墙板渗进来。
　　你不知为何，侧头看了眼顾苏时。
　　一直当美男雕像的顾苏时忽然开口：“宋玉瑛，我们想查，就有办法查得到，到时候不免又要来打扰你，你也不想徒增麻烦吧？”
　　宋玉瑛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你们，片刻后说：“到饭店的时候是五点差五分，离开应该是十点以后了……我到医院就已经十一点多，在休息室凑合了一晚。”
　　“有谁可以证明？”你问。
　　“护士站值班的同学。”宋玉瑛报了两个名字。
　　你记下来后问：“你不回学校住的原因，和汪镇心有关系么？”
　　宋玉瑛咬着嘴唇上的一块死皮，盯得你后背发毛，嘴唇抖了抖，望着你的眼中涌上痛苦和哀恸。
　　她牵动嘴角，眼部周围的肌肉纹丝不动，纤薄的水光积蓄在眼眶，坠不下来，活脱脱一张假面：“她是从我们那栋宿舍楼顶跳下来的。民警说现场周围没有打斗痕迹，她的鞋子整整齐齐摆在栏杆外边，压着她的遗书……明明就快要毕业了……”
　　话到末尾，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宋玉瑛回过身去，捂住下巴，肩膀小幅度颤抖着。
　　你递去手帕，轻按了按她的肩头，没有说话。
　　等宋玉瑛情绪平复下来，你问：“汪镇心留了什么？”
　　“镇心和刘兆年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你：“有没有关系是我们来判断的。”
　　宋玉瑛攥紧了你的帕子：“她说她活不下来了，但应该有更多人活下去。”
　　你和顾苏时对视一眼。
　　“高志远说汪镇心生前一段时间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你知道原因么？”
　　宋玉瑛摇摇头，泪水如雨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后来我都见不到她……”宋玉瑛拿帕子抵着嘴，时不时摇头流泪，“我也忙啊，只好见缝插针去她宿舍等她，有天她跟我提分手，她头发掉了好多，她肯定遇到了难缠的事，不想连累我……”
　　顾苏时：“是刘兆年骚/扰汪镇心的时候？”
　　宋玉瑛点头又摇头，长叹了口气，干脆把脸埋进薄薄的掌心，来回摩挲，说：“镇心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想不开……所以我更加不明白……休学期间我也查过，没有头绪，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逢人就问，很多人以为我疯了，劝我去外地散散心，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只要闭上眼，镇心摆在天台的鞋子就会在我脑子里乱窜……”
　　你和顾苏时安静听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打断。
　　“复学那天，我在校门口碰到了李悟鸣的爸妈，李桐立也在帮忙贴寻人启事……哦，李悟鸣是李桐立的亲生姐姐，和镇心是一个班的，两年前失踪了，他们家咬定李悟鸣的失踪和学校有关，但发现她不见已经是暑假了，所以……”
　　宋玉瑛猛地抬起脸，抓紧你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原本无神的眼睛燃起一簇火，仿佛要烧到你的躯壳里。
　　“我太傻了，居然忘了镇心和李悟鸣曾经是好朋友，可时间太长了，很多人只囫囵记得李悟鸣这个名字，至于她为什么失踪、在哪里不见的，统统不知道……镇心肯定在查李悟鸣这件事，肯定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所以被灭了口……”宋玉瑛指甲又多使了几分力。
　　你使了使劲，竟发现宋玉瑛看着像纸片，手上力道和铁钳子无半分差别，倒抽了口凉气，在肚里颠来倒去斟酌词句，余光里瞥见顾苏时上前了半步。
　　顾苏时朝你做了个一比一还原的安抚手势，转而面向宋玉瑛，冷声道：“除去汪镇心和李悟鸣的好友关系，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汪镇心的死和学生失踪案件有关？”
　　宋玉瑛盯了他半晌，喉咙里挤出“咔”的冷笑，蓦地松了手，摇摇晃晃退到凳子上坐下。
　　凳子腿在地上拉出刺耳的动静。
　　“没有。我只有直觉。”宋玉瑛的声音宛如一把灰飞，“刘兆年不是我杀的，你们找错人了。”
　　你的视线再次与顾苏时的隔空交汇。
　　顾苏时无声地摇了摇头。
　　你转头轻拍了拍宋玉瑛，安慰道：“李悟鸣失踪的事，我们会留意的。不过，在刘兆年遇害案没有侦破之前，我们或许还会再打几次交道。”
　　宋玉瑛双手撑在膝头，垂首捂脸。
　　你和顾苏时准备离开休息室，听到背后仿佛鬼魂的轻语：“你们还年轻……查不到的。”
　　你回头看了眼深陷阴影中的宋玉瑛，抿了抿唇。
　　之后你们在护士站询问半夜值班人员，等了小半天，夜班护士匆匆跑来，掰着指头回忆：“小宋来这儿实习后就一直住休息室，说方便，我想想啊，十一点我看到她回来，我刚转完病房回来，我们还分了个橙子。小宋进了休息室就没再出来，一直到上班的点钟。”
　　“你们关系还不错？”你问。
　　夜班护士点点头：“小宋聪明又踏实，就是老不记得吃饭，我多唠叨了几句，一来一往的，就熟起来了。前阵子还有男孩子来医院等她下班，我问她是不是对象，她说是对象的表弟，哎，她对象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比医生还忙，都喊弟弟来接人，也算牵挂小宋，毕竟最近老有人失踪。”
　　“怪吓人的。”一旁的护士插进话来，“好端端的，一个人说丢就丢。”
　　你按了几次按动式中性笔，把失踪两个字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问号。
　　顾苏时适时接过话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医院的人和宋玉瑛再熟也只是同事关系，对她的了解限于工作方面。
　　“不过，有件事儿……”夜班护士犹犹豫豫地左顾右盼。
　　宋玉瑛正巧从休息室出来，见你们还在，身板僵了僵，梗着脖子朝夜班护士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开了。
　　“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说吧。”你指了指僻静处。
　　“成。”夜班护士跟你们去到楼道的一人高的绿植后，飞快地说，“我觉得小宋这孩子出过什么事儿，不忙的时候老走神，还看不得手表，一看到手表就吓丢了魂一样。哎呀不说了，我要赶紧回去了。”
　　“感谢您的配合，不好意思，耽误您工作了。”你目送她疾步远去，而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游戏副本不会给出大量无关主线的信息。
　　换句话说，失踪和汪镇心、甚至刘兆年存在某种联系，或许也和你这个身份的死亡有关。
　　但现在，你缺少几个关键拼图，暂时无法将事情串起来。
　　你翻看笔记本，重新梳理线索。
　　“宋玉瑛不信任警察。”顾苏时说，“关于汪镇心和李悟鸣的事，她知道一些事情，但没有告诉我们。”
　　“她说我们太年轻，查不到的……为什么查不到？”你顺着提示发散想象力，感觉有成百上千部小说影视剧片段奔腾过脑海，“会不会是内部有问题？但这是现在能播的么？”
　　顾苏时还没说话，工作人员弹出对话框：不可否认案件发生年代的局限和混乱，时代在进步（微笑）。
　　你：“我这是触发奇遇了？”
　　对话框：前方的世界需要玩家自行探索。
　　顾苏时轻笑一声。
　　“你们见过宋玉瑛了？”略熟悉的粗犷男声从楼梯下的缓台传来。
　　是邵峰和闻守成。
　　顾苏时不动声色挡在你和两个中年男性中间。
　　你没再被腌入体的烟味臭到，感激地望了望顾苏时。
　　闻守成见到你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问：“她怎么样？”
　　“目前状态不太好，问不出什么。”你说，“昨晚她也在老白饭馆吃饭，四点五十五到的地方，十点左右离开，十一点来了医院休息室，待到了上班时间。”
　　“这么巧。”邵峰说不清是不是在嘲讽，走去吧台，问护士要了这周的排班表和宋玉瑛的状况。
　　护士把刚才给你和顾苏时说的简略重复了一遍。
　　自杀进度条诡异地又往上跳了一度。
　　你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留在这儿的闻守成和你们分享信息：“刘兆年在九点钟独自离开了老白饭馆，我们拷来了沿街商铺和学校门口的闭路电视录像，接下来，你们俩跟着我一起看录像。你们一起过来的么？半天不见，你们关系变好了嘛，那等会局里见啊。”
　　邵峰扫了你俩一眼，没说什么，又翻了翻排班表和值班登记册，和护士说了声谢，招呼闻守成下楼。
　　“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闻守成不放心，多叮嘱了句。
　　邵峰不耐烦的声音从下边儿劈上来：“你净瞎操心！”
　　“这年头乱得很，别管他胡搅蛮缠。”闻守成快步追上去，声音渐渐听不清，“人刚来报道，别成天摆着个臭脸，人没招惹你。”
　　你爸不愧是你爸，打小就是端水大师，任何破坏团结的分子都会挨他念叨。
　　你暗自缅怀了一番，说：“那我们也走吧？”回头不期然撞上顾苏时不带探究的目光，仿佛片片薄雪沾在眼睫，随着眨动融化，汇成的溪流蜿蜒，在干涸的心床囿出一小汪湖泊。
　　“监察先生？”
　　“嗯？”顾苏时抿了抿唇，视线落在有些卷曲的绿叶脉络上，觉得它有点像心脉，“抱歉，刚在想事情。”
　　登录副本前，他看过你的个人资料，清楚闻守成的原型和你的关系——鉴于这点和你的过往，本不该通过案件重演的内测审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拽住了他，一念间，他对手下人说：“我当她的监管。”
　　眼下，这股情绪再次牵拽住了他，不由多看了你几眼。
　　大二八驮着你和顾苏时来医院，此刻又驮着你们回警局。
　　邵峰又出去排查了。
　　临走前他点了俩人和你们一起看录像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