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焚骨》空云山

18、西西弗斯 “警察。”

　　王女士摘下眼镜，双手盖住脸，长长呼出一口气，却久久没有抬起头。
　　你转头对上顾苏时的目光。他微敛双目，黑而沉的目光在你面庞上触摸游移，不复方才如结隆冬寒雪的锋利冷然。
　　王女士突然的哽咽拉回你们的注意。她紧紧捂着嘴，胸膛剧烈起伏，沉重的现实压在她肩背上太久太久，以至于她想翻身都异常艰难。
　　“我们劝过宋玉瑛，事情还没到要她以身为饵，去吴棋那伙人渣身边获取证据的地步。可是她听不进去。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比起刘兆年和汪镇心的八卦，她更忍受不了的是汪镇心对她的隐瞒，她认为那是不可饶恕的背叛。”王女士仍垂着头，话语是沉积物，是某种阴暗与痛苦结出的果实，戳破后霍然倾倒，“一旦沾上那种事，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像正常人活在世上了……那群人是渣滓！是披着人皮的鬼！”
　　你翻开小本本，问：“他们是谁？”
　　“太多了，太多了……”王女士推了推摊开的相册，“孙茂和杨利军是，章鸿亮是，吴棋更是！”
　　你问：“你怎么知道？”
　　王女士咬牙切齿道：“我和杨利军的妹妹杨丽丽住一个寝室，因为聊得来所以处成了朋友，他这个人渣，为了钱把自己的亲生妹妹卖进了那个皮套公司！还说是章鸿亮介绍的，很靠谱！当时我们还天真地以为是很好的工作，我还送她到了公司楼下，结果那天我等到晚上，都没等到丽丽下来，去找杨利军，他说公司要封闭式培训一个月。其实丽丽刚进去，就被塞进另一边的面包车里，被找回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你递上帕子，按了按王女士的肩头。
　　“谢谢。”王女士竭力控制着情绪，频繁地搓着眼镜腿，“我是在丽丽培训后一段时间才觉得不对劲的，去找辅导员，结果知道丽丽退学的事，丽丽那么憧憬校园生活，不可能轻易退学的。我刨根问底，辅导员才松了口说是杨利军来办的退学手续。我报警了，没有证据，那我就去找，结果真的找到了一些和我发觉不对劲的人……那个皮套公司虽然被打了，有些女孩子被找回来了，但章鸿亮他们一点事都没有。他们蛰伏了一段时间，合资开了间律所，开始在校内招人。”
　　之后的事和你们推断的差不多：钱方圆为了进律所、为了自己有个好前程，把当时的女朋友丁长卿送给了恶鬼们，并且长期操控丁长卿的情感，让她身陷泥沼，看着自己陷落。
　　于是悲剧再次拉开帷幕。
　　“孙茂、杨利军怎么和章鸿亮等人扯上关系的？他们从什么时候变成同谋的？”你重重写下最后一笔，抬头问。
　　“孙茂和杨利军曾经在皮套公司实习过一段时间，章鸿亮是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
　　你点点头，“那你们这个组织，都是和你有相似经历的人么？他们都是谁？”
　　“我不能说。”王女士坚定拒绝泄密，“但都是上广大学的师生。”
　　“能理解。”
　　顾苏时稍稍变换了坐姿，问题回到了最开始：“前天晚上的争吵，你认为哪些人比较有可能？”
　　王女士报上了吴棋、章鸿亮的名字，抿了抿唇踟蹰一番，又补充道：“还有个声音比较小，听起来很年轻，我不知道是谁。宋玉瑛知道。”
　　你合上笔记本，脸上浮现一丝笑：“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感谢你的配合。”
　　王女士戴好眼镜起身相送，一张脸白得像墙漆，“宋玉瑛状况不太好，你们……”
　　“有人陪着她么？”你问。
　　“有的。”
　　“请放心，我们不会使用暴力审讯手段，会等她开口的时候在做笔录的。”你话音中安抚的意味更浓，“在证据链尚未闭合之前，谁都不能判定一个人有罪。”
　　王女士松了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勉强挤出一点笑：“那我就等着听好消息了。”
　　“留步。”
　　你们并未立即离开教学楼，仔细搜证走访了一遍，拿到了商学院新装的全部监控摄像头一周内的录像。
　　这次不用返回市局折腾，工作人员直接把结果贴在了弹窗内，是放大修复后的录像截图，用红框圈起了五个人脸，标注了时间，是案发当晚9：18。
　　你活动了下略微发僵的筋骨，“总算把所有人都串联起来了。”
　　“嗯，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顾苏时修长的手指微动，似乎在操作面板查看信息。
　　下一秒，你面前挨着他的那一侧边缘蹦出个新的弹窗，是王女士提到的十二年前破获的妇女拐卖案的报道，证明她所言非虚。
　　你心头滞闷，目光久久凝在墨色的数字上。
　　顾苏时垂眸望你，递来一粒薄荷糖，“最后一颗了。人口贩卖的成本低廉，利润却高昂，注定不断有人趋之若鹜。”
　　你闷闷嗯了声，剥开玻璃纸，含着小小一粒糖块，清爽的薄荷气味直冲脑门。
　　“去找宋玉瑛。”顾苏时说。
　　走到半路，你们身上的呼机响了起来，便找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投了币，拨回去。
　　闻守成立马接通电话：“二次尸检报告出来了。法医那边还原现场模拟推演，好消息是，颈部致命伤的刺入角度偏高，以宋玉瑛的身高和体重，要造成这种伤口比较困难。刘兆年身上存在两种刀伤，一种干脆利落，另一种深浅不一，像报复性捅伤，所以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宋玉瑛的嫌疑。另外，尸体的肩背、前臂和肋骨两侧出现了之前没有的皮下出血痕迹，位置在先前检查到的擦伤附近，从中检测到了沥青的成分，怀疑刘兆年生前和某人在树林以外的地方发生过激烈搏斗。法医从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些许皮肤组织，和章鸿亮、吴棋等人匹配不上。”
　　“是现场第五个人的？”你握紧了塑料话筒，掌心由于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烫。
　　“至于会不会是宋玉瑛的，得先找到她人。”闻守成喝了口茶，“接下来是完整的足迹鉴定，物证那边排除了市面上流通的商务皮鞋，这个人极有可能穿的是私人订制的男士皮鞋。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你和顾苏时交换了个眼神，“我们会把宋玉瑛带回来。”
　　“找到了？”闻守成有些意外，“动作挺快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小心。”
　　挂断电话后，你们去了学生宿舍2栋503。
　　站在斑驳的木门前，你深吸了口气，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原本的动静倏然消失。
　　你又敲了敲门，扬声道：“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