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焚骨》空云山

17、忒弥斯 “你们出于

　　你们不能确保车子有没有被动手脚，所以一路沉默。
　　顾苏时开车既快又稳。
　　夏夜的城市像被焖进罐头里熬煮着。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连成橙黄色光带，向后流逝。各色灯光与声响融在一起，沉入烦闷的空气，余下温吞模糊的噪点。
　　红灯的间隙，顾苏时摇下窗户，没有一点风。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屈起另只手支着下巴，眉宇间凝着一缕沉思。
　　晚高峰的红灯格外漫长。
　　“怎么晚上还这么热。”你有些郁闷。
　　“快下雨了。”顾苏时望了望前方。
　　你舔了舔起了白皮的嘴唇，拉开副驾储物格，里面放了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犹豫之际，工作人员的弹窗适时跳出来：放心，可以正常饮用哦(*￣︶￣)
　　你拎出两瓶，转头看身边人，问：“喝不喝水？搭档。”
　　“好。”顾苏时接过水，拧松了瓶盖又放回你手里，自己拿了另一瓶，仰头喝了几口。
　　你愣了下，有些惊讶于他的细心和体贴。
　　大半天没补充水分，你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觉得思维重新活跃起来，于是一鼓作劲在脑内梳理完案件线索，回过神时，车子已经开进上广大学，停在梧桐林的警戒线附近。
　　“走了。”
　　顾苏时瞥你一眼，下车后绕你这边，先你一步拉开车门，伸手护在车框。
　　你飞快解了安全带，和他一道走向树林入口，和值班同事打了个招呼，穿过警戒线，来到刘兆年被发现的那棵树前。
　　林子里打着大灯，炽亮的白光反衬出老树的崎岖阴森。几个痕迹鉴定科的人员或蹲或站，采集新一轮的线索。
　　兜兜转转，回到了质朴的起点：有人死在了这里，而你们要揪出凶手。
　　你翻了翻随身包和衣袋，发现忘带手电筒，忽然旁边啪嗒一声，一束光柱照亮前方，圈出一方脚印交错的土地。
　　“看第五个人的脚印？”虽是疑问的语气，顾苏时却迈步向半身雕像正对着的入口处。
　　泥土上留着深深浅浅许多枚鞋印，乍看之下没看到特别引人注意的。
　　有两名鉴证科人员在旁做测试，周围摆着不同款式的皮鞋，其中一个正在换鞋，另一个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说也不是这双。他们循声望过来，率先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我们是刑警大队的，听说发现了新的鞋印线索，来了解了解情况。”说着，你们出示了证件。
　　记录员掐了掐眉心，蹲下来指着一双比较浅但边缘清晰的鞋印说：“是这一组，尽管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但剩余部分的边缘清晰且平整，目测44、45码。根据下陷程度，推测是比较瘦高的成年男性，身形、体重和这小子差不多。鞋底很硬，没有寻常的防水纹，左右脚受力均匀，没什么磨损，这个人穿的鞋子不便宜，有一定经济实力。”
　　你抓取几个关键信息记在小本本上，闻言抬头看安静站着的人，记下了他的外形特征。
　　记录员望了望天上的星子，“鞋印周边的土壤在白天的时候送回去检验了，这个点差不多该出结果了，你们留意呼机。”
　　你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记录员只回答了鞋印相关。
　　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你收好小本本，转头看顾苏时。
　　顾苏时环顾四周，目光定在某个方向，“从那边过来的。”
　　你不疑有他，跟着他来到路口。
　　这是条丁字路，连通中央大道，还算宽敞，没有树木遮蔽。路两侧各有一只摄像头，沉默注视着从两个不同方向来此处短暂交汇的人。
　　“这边没办法躲，而且躲了更可疑。”你按照记忆中推测的路线，和顾苏时穿梭在晚间校园的道路上，“宋玉瑛他们在商学院附近的小楼碰头，从中央大道那边过来，中途确实避开了几个监控。他们是法学院的，应该熟悉学校里监控的位置，没道理最开始碰头的时候就被拍了下来。”
　　顾苏时不时抬腕看表，似乎在计算时间，“嗯，确实存疑。”
　　鼻端凝固着樟树提神醒脑的香气，透出种热透的无精打采。路灯把你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末端的颜色变淡，像涛浪一样起起伏伏，大约是因为你们步幅不一致。片刻后，那个高大的影子放缓了脚步。
　　尽管你们保持着社交距离，但失真的影子却挨得很近。
　　你眼角余光捕捉到身侧之人摆动的手臂和鞋尖，不知道是天气还是别的原因，双颊耳垂隐隐发烫，同时心里陷入了仿佛夜晚捎带来的安宁与平静。
　　很不可思议，你不算真正认识你的监察、本次游戏的搭档，可他在你身边，就让你生出更多的勇气，即使真相如刀，你也不再胆怯。
　　此时你们间的沉默不同于车内的被动和沉闷，没有了拘束和边界，宽广而又自由。
　　你们来到监控记录下的宋玉瑛三人在案发当晚齐聚的地方，临近校园大门，商学院的教学区，与法学院隔路相望。这片教学区半旧不新，建筑外观很有现代的简洁感，线条利落。路口竖着上了年纪的监控，但这只监控并没有拍到宋玉瑛三人。
　　“为什么不在法学院碰面呢？这个地方四通八达的，很容易就被人看见啊。”你不解地皱起眉，四处搜寻起那只立功的摄像头。
　　顾苏时落后半步跟着你，也寻找着，“从梧桐林到碰头点，我们一共走了二十二分钟，而宋玉瑛三人花了半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中途碰到了什么人耽搁了，或者他们绕了小路。”你站在教学楼一层窗户上伸出的雨棚，角落阴影里藏着崭新的监控，“找到了，看样子和其它拍到他们的几个监控一样，是新装上去的，他们很有可能不知道。”
　　顾苏时颔首道：“当晚应该还有人在商学院等。问问就知道了。”
　　你们拦下学生问路，得知了辅导员办公室的位置，便决定前往。
　　办公室内只有一名辅导员，姓王，正在整理资料。
　　她见到警官证，眼中划过一丝惊诧，还算镇定地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来。
　　你露出安抚的笑容：“请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调查。你刚才说，案发当晚您在学校值班，对吗？”
　　“是，学期结束了，有很多材料要准备。”
　　你和她一问一答，渐渐使她放松下来。
　　你将话题引入正轨，问：“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您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不寻常的动静？”
　　辅导员推了推细边眼镜，翻开笔记本，略略思索，“那天晚上学校有活动，和我一起值班的同事去看了，好像是七点半开始的吧？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好像有人争执。”
　　“好像？”你咀嚼着这个模糊词语。
　　“这栋楼传音很好，比较大的动静很容易传播，所以不太能确切判断来源。如果离得太远，也听不清吵闹的内容。”辅导员皱眉沉思着，“我确定，当晚是有人在楼里争吵，毕竟有活动，很多人都去凑热闹了。”
　　“从声音来判断，是男是女？”你问。
　　“男的。”辅导员原本笃定的声音又犹疑起来，“不过听着有点耳熟，想不起来是谁了。”
　　你和顾苏时对视一眼。
　　你换了个话题：“那您是否听说过学校有女生失踪的传闻？”
　　辅导员干脆利落地点头，神情严肃：“这两年很多，学生里还流传有人用结婚为由头把女生骗出上广，转手卖给外省的光棍。针对这些言论，学校各院有开展过安全防护演讲，但，每学期都有女生不来了。哦对了……”
　　她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拉开柜门，翻找出一沓毕业生相册，放在办公桌上。
　　你有些疑惑：“往届毕业生？和失踪有关么？”
　　“有点联系。”辅导员快速翻着，似乎在寻找目标，最终捧着一册推到你们面前，“十二年前，市里破获了一起妇女拐卖案，我记得是一家皮套公司用介绍工作的理由把人骗走再卖掉……对，是他们。”
　　你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不久在电脑屏幕上见过的面容映入眼帘。
　　系统跳出对话框，简略介绍两人的身份信息：孙茂（化名），男，xxxx级工商管理系毕业生；杨利军（化名），男，xxxx级工商管理系荣誉毕业生。
　　两个都是刘兆年在登山活动中曾拍到的社会人士，居然曾是上广大学的学生。
　　这学校的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
　　顾苏时抬眼，淡声问：“他们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有姐妹被那个皮套公司骗走过。”
　　“所以？”顾苏时修眉微抬，屈指轻叩桌面，“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就是，时间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很宝贵，不是么。”
　　你从他普通平凡的建模外貌上察觉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和傲慢。
　　那双眼瞳看似容纳万物，实则深不可测，似乎万物于他如过眼云烟，没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
　　如果直面迎上，只教人双腿发软、脊背发凉，感知到庞然大物面前自己的渺茫。
　　对着你们吹的立式风扇送来微薄的凉风。
　　一滴汗从你的额头滑落。
　　相册陡然坠在桌面，发出清脆突兀的声响。
　　辅导员泄气般坐回椅子，调了调细边眼镜的位置，似乎它轻微的移动都会令自己感到不适。
　　半晌后，她艰涩开口：“我不确定你们是否可信……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太多次了……”
　　你心头重重一跳，掀了掀唇，却被轻轻碰了下手。这个触碰一触即分，像片毛茸茸的雪花划过。
　　顾苏时给你递了个眼神，转而冷声道：“哦？从进门起就在试探，还无法得出判断？”
　　辅导员的脊背僵住，整个人仿佛冻结在座位。
　　你适时放缓了声音说：“王女士，我们调查到了丁长卿、李悟鸣和汪镇心等人牵扯进的复杂事件，都和刘兆年的死有关。下午，我们还见到了夏蝉，她告诉我们宋玉瑛的藏身之处。这次，真相一定会走到天光之下。这样说，能够让你重拾对警方的信心么？”
　　辅导员反复拈搓镜框腿。那一连串名字像尊尊永远缄默的墓碑伫立在她心头。她的情感与过往造就的创痛来回拉扯，她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可她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万一这次报警，换来的还是和多年如出一辙的无视，以及漫无止境递交反思材料呢？
　　“王女士。”
　　顾苏时冷感的声音打断了辅导员漫漶的思绪。
　　辅导员猛地攥紧了双手，犹豫着对上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前天刘兆年死了，死得很惨，既是法官的孩子，生前还有八卦绯闻，而被嫁祸的宋玉瑛，碰巧就是那件绯闻的另一个当事人，种种因素叠加，注定这案子不会很快从公众视野内消失。”
　　顾苏时说话的节奏不疾不徐，咬字方式独特又清晰，轻易就让人冷静下来、听他说话。他顿住话音，观察了下辅导员脸色，续道：“宋玉瑛是为了汪镇心自杀的真相才卷进这案子，恰好成为了符合条件的替罪羊。你们做不到坐视不管，所以帮她逃避警察的搜捕。你们在赌一个机会，赌拖延的时间越久，警方能查到更多证据，给宋玉瑛洗脱冤名，给其他被迫保持缄默的人一个公道。”
　　王女士的脸上渐渐出现某种松动。
　　“舆论可以被操控，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蒙蔽。在尘埃落定之前，所有的尝试都不能得到准确的定性。”顾苏时淡声说，“量刑定罪是之后的事，目前警方能做的，是尽全力找到为案件定性的证据。”
　　风扇运转的轻响和楼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充满了办公室。零星脚步声路过这条走廊，你们三个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时空。
　　你适时接话：“你们出于愤怒，为忒弥斯女神像雕刻了新的眼睛，是不是想要让她看清世间积弊已久的罪恶，然后，主持公平？我们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所以来到了这里，在你面前，希望你能为我们提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