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如是》吃个重重

3、冬至 思念亡妻

　　早上又下了一场大雨。

　　今年的冬至格外冷。

　　冬至节对于姑苏人而言十分重要，一早上，姜柔止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姜至简已经在厨房里忙碌着，水沸腾起来，姜至简把案台上的肉汤圆下锅，白白胖胖的肉汤圆在锅里翻滚起来。

　　“小柔，赶快起床了，起来吃肉汤圆了”姜至简朝厨房外喊道。

　　“好不容易过个节，起这么早干嘛。”

　　床上的人听到动静，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几分钟，姜柔止艰难地从被窝爬出来，外头这么冷，姑苏又不像北方供暖，冷得人骨头都僵了。

　　“你表姐要带男朋友上门，第一次跟男方家长见面，我们女方不能失了礼数。”姜至简把肉汤圆端上餐桌，又急忙翻箱倒柜找东西。

　　姜柔止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去洗漱，没办法，礼数在姜家是最重要的事。

　　“表姐的男朋友您这么紧张干嘛呀。”姜柔止懒洋洋地洗漱完，穿着厚厚的睡袍吃着早餐。

　　“我这个做舅舅的当然要好好把关，长韵那个傻丫头，肯定是脑子不清爽了，被爱情冲昏头脑了。”姜至简拿出刮胡刀开始刮胡子，他一手拿着镜子，在外头的院子里端视着自己的脸。

　　姜柔止吃着肉汤圆，不以为然地笑道：“表姐今年都26了，她又不是小孩子。”

　　姜至简已经刮完胡子，左右看着镜子里的脸，生怕有一根胡子错过，“我常跟你们说的，女孩子要立业再成家，三十而立，30岁再找，脑子更清楚。”

　　“不是先成家再立业吗？爸爸？”姜柔止故意笑了笑。

　　“你也是傻丫头，这不立业何来成家啊，没有经济基础的感情都是纸老虎。”姜至简刮完胡子，非常满意，收好镜子进了屋。

　　“爸爸，您不是语文老师吗？怎么改教历史了？”姜柔止端着碗调侃道。

　　“管他什么语文历史的，一切皆为我所用。”姜至简对着客厅的穿衣镜整理自己的外套，颇为满意，老头虽然是老头了，这收拾收拾也是个有风度的老头。

　　“爸爸，不知道还以为是您见女婿。”姜柔止甚感好笑，她吃完最后一个汤团，准备回屋换衣服。

　　“我这个做舅舅的当然要震慑一下，给长韵撑个场子。”姜至简把头发梳得每一根都铮亮，苍蝇站上去都得摔骨折。

　　姜柔止忍不住偷笑，一想到待会的场景就觉得好玩，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酒店包间。

　　姑姑姜灵均和姑父崔山月，表姐崔长韵还有男朋友魏肃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哥。”

　　“大哥。”

　　“舅舅！”

　　三人看到姜至简两人走进来，赶紧站起身，崔长韵亲昵地过去揽住舅舅的手臂。

　　“都来了，这路上有点堵车。”姜至简看到外甥女本想亲近一下，但想到还有个未来外甥女婿，瞬间故作冷着脸。

　　“姜老师好。”清俊舒朗的魏肃舟端正站着。

　　“你好你好。”姜至简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姜老师，您不记得我了？”魏肃舟看姜至简似乎没认出自己，笑意藏不住。

　　“你是？”姜至简仔细端详着他，似乎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了。

　　“姜老师，我是陵阳中学903班的，您还教过我的，您忘了？”魏肃舟忍得很辛苦。

　　此时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留下姜至简一脸呆滞，好家伙，他的学生把他外甥女连花带盆端走了？

　　“哥，小舟是你学生，你带过那么多学生，记不住也正常。”姜灵均笑着。

　　“舅舅，您还夸过他脑子聪明的，您居然记不住了？”崔长韵拉着他坐下，魏肃舟很自然地给姜至简倒茶。

　　姜至简打量了他片刻，似乎有些印象，只是学生时期的魏肃舟还没长开，青涩且稚嫩，如今都长成稳重成熟的小伙子了，男大十八变。

　　“你就是那个收了很多情书被我抓到的臭小子？”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了，这小子读书的时候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学校里不少傻丫头芳心暗许，他还没收过不少情书。

　　“就是他嘛，想起来了？”姜柔止也忍不住笑了，他们俩的事她早知道了，她还做过他们的“内应”，拿了不少“未来姐夫”的零食贿赂。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姜至简呆住了。

　　“长韵这死丫头瞒得好啊，上大学他们就在一起了，愣是前段时间被我逮到在那里亲亲热热地打电话我才知道。”姜灵均白了他们一眼。

　　“女儿大了，不由人了。”崔山月叹口气。

　　姜至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急忙看了眼女儿，女儿似乎也是早知情的，都瞒着他。

　　姜至简微微张开嘴，错愕地喃喃道：“小柔，你该不会？”

　　“爸，您怀疑我干嘛，我可没有。”姜柔止慌忙摇头，连连否认，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父亲。

　　姜至简松了口气。

　　看姜至简这么关心姜柔止的感情问题，姜灵均无奈说道：“哎……哥，你也是，非得给她们定什么三十岁不准结婚谈恋爱，这世道，好人家的男孩子都跟那菜场的新鲜菜一样，晚了就被抢光了。”

　　“这不管男的女的，30岁以前，心智都不成熟，要先立业再成家，感情才稳固，尤其是你们两个，都是独生女，家里孩子不多，家里什么都让着你们，你们能经营好一段婚姻和感情吗？”姜至简严肃地说，崔山月点点头很赞同。

　　“舅舅，肃舟和我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什么都让着我，我觉得我们能经营好这段感情的。”崔长韵撒着娇。

　　魏肃舟看着姜至简，眼神十分诚恳。

　　姜至简努力回想起这小子在高中有没有黑历史，想了半天，的确没什么可以诟病的。

　　“好啦好啦，这里又不是课堂，先点菜吧。”姜灵均拿过菜单。

　　姜柔止和崔长韵眼神一个对视，崔长韵偷偷掐了一把魏肃舟，魏肃舟赶紧站起身又给姜至简倒茶，姜至简看了眼这个年轻人，礼数很周到，于是脸色缓和了好几分，姜柔止偷笑地对崔长韵比了个ok手势，魏肃舟和她们姐妹相视一眼，微微挑眉，看来姜老师接受了。

　　姜灵均暗暗用手肘推了推女儿，又轻轻拍了拍姜柔止，暗示她们别搞小动作。

　　姜至简一切尽收眼底，二十多年老教师的能耐，只是看着魏肃舟这孩子清清爽爽，眼神清澈，他也算是接受了。

　　菜已经上齐。

　　“哥，我们小柔也24了，这女孩子年轻的晨光可不多，赶紧找。”姜灵均随口一提。

　　“急什么，30以前都不准找。”姜至简不以为然，慢悠悠地把虾剥好放到姜柔止碗里。

　　“又不是让小柔结婚嘛，先接触着，小舟他们公司年轻有为的男孩子多的，让他给介绍介绍。”姜灵均很积极。

　　“小柔还小。”姜至简有点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姜灵均看了眼姜至简，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哥，你这么舍不得小柔，我嫂子怕是也着急呢。”

　　说到嫂子，姜至简有些黯然，姜柔止见状，赶紧给他夹了块排骨，“爸，大过节的，您可不许这样，今天是人家姐姐姐夫的好日子。”

　　“哎，好好的提嫂子干嘛。”崔山月叹了口气，在座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在了。

　　姜至简愣了一下，又笑道：“不提了不提了，大过节的，今天还是长韵的好日子，好好吃饭。”

　　气氛缓和了许多。

　　“哥，你别生气，我随口一提的。”姜灵均小心翼翼地说，刚才高兴，有些忘形了。

　　“姑姑，咱们吃饭吧，这虾很新鲜。”姜柔止看着自己的老父亲，心想今晚老父亲肯定又要抱着妈妈的照片长吁短叹了，姜柔止给爸爸夹了一块鱼，亲昵地说道：“爸爸，我陪您一辈子。”

　　魏肃舟和长韵相视一眼，身为姜老师曾经的学生，他们全校都知道，姜老师对已故的柳老师十分痴情，陵阳中学经久不衰的传说便有姜老师和柳老师的神仙爱情故事，有些女学生甚至开玩笑，说以后找男朋友就要找姜老师这样的，一生只爱一个人。

　　姜至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傻女儿，你哪是要陪着我，你饭也不会做，虾都要我剥给你吃，我要是不在了，你西北风都喝不上。”嘴上嫌弃地说着，一边把剥好的虾她碗里。

　　崔山月和姜灵均相视一笑，谁不知道姜老师惯孩子，从小把长韵和姜柔止惯得无法无天。

　　魏肃舟也学着姜至简，给长韵剥虾，崔山月和姜灵均甚是赞赏。

　　“叔叔阿姨，姜老师，你们放心，我和长韵定能经营好这段感情。”

　　“好，看到你对长韵用心了，我们也放心，长韵这孩子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她。”姜灵均偷笑，自家女儿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心里还有些默默同情魏肃舟。

　　长韵有些尴尬，肩膀撞了一下姜灵均：“妈……”

　　餐桌上，众人谈笑风生，这顿饭吃得甚是愉快，魏肃舟虽然与几位长辈短暂见面交谈，却也赢得了长辈们的认可。

　　下午。

　　吃过午饭，各自回家，姜至简在窗口捧着妻子的照片，看得入神，长吁短叹，姜柔止看着老父亲这样，见怪不怪了。

　　“爸，您再这样下去，都成老头子了，一天到晚叹气。”姜柔止无奈。

　　“唉……你懂什么，我和你妈故剑情深、和如琴瑟、风月常新……”姜至简手指抚摸着镜框里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庞。

　　“爸，要真想我妈，就去看看她吧。”正好今天是冬至，姜柔止好久没去祭拜母亲了。

　　姜家老宅后山，埋着姜家的祖祖辈辈，也包括姜柔止从未见过的母亲。

　　柳云晴，和姜至简是大学同学，两人在读书的时候就情愫互生。

　　一直互相鼓励扶持，不仅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还进了同一所高中任教可惜柳云晴运气差了点，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这也是姜至简一生的痛，为此他一人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唯一的女儿，多少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一一婉拒，痴情天地可鉴。

　　山上比市区冷得多，姜至简捧着一束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爱妻的墓碑前，粗糙的手轻轻抚摸墓碑，像抚摸爱妻那娇艳明媚的脸庞，墓碑上的照片，依旧是年轻明艳的，他已经老了，爱妻还年轻，嘴里喃喃着，“冬天买不到你最喜欢的荷花，夏天再给你买。”说罢又把墓碑旁边的一些杂草拔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

　　“爸，是24年。”姜柔止忍不住捣蛋。

　　“你这孩子别捣乱，这是苏东坡悼念亡妻的，再合适不过了。”姜至简有些无奈，却也一脸宠溺的神情。

　　“好了好了，你们肯定有不少悄悄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两口子了，我去那边看看。”姜柔止戴上手套，想去山旁边猎奇一下，回忆一下童年。

　　“你可别乱跑，山上可不比家里。”姜至简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声音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