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昭然》木目念

8、融冰 集体和周然

　　走到食堂门口，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人声热气扑面而来。
　　正是高峰期，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

　　“想吃什么？”周然问。

　　林昭扫了一眼拥挤的人群，没什么胃口。
　　“都行，人少的吧。”

　　“二楼人少，今天有豚骨拉面，味道还可以。”
　　周然示意了一下方向。

　　两人排进队尾，队伍缓慢移动。

　　坐下后，一时无话。

　　林昭低着头，思绪又飘回到舞蹈编排上。
　　动作怎么设计？队形怎么排？时间怎么安排？能不能协调同学？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情又烦躁起来。

　　林昭吃了几口，感觉更没胃口了。

　　“林昭。”

　　“嗯？”

　　“先吃饭。”语气很平常，“事情一件件来。吃完再想。”

　　周然吃饭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反倒十分专注。

　　“你……”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好像做什么事都很……投入。”
　　她选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周然抬起头，喝了口水。
　　“习惯了。效率高一点，能省出不少时间。”

　　“比如刷竞赛？”
　　林昭半开玩笑。

　　周然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算是吧。也比如……发呆。”

　　林昭有些意外。
　　“你还会发呆？”

　　“为什么不会？”
　　周然反问，眼神里带了点狡黠。

　　林昭被噎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是啊，她好像总是不自觉地把他放在一个非人的位置上。
　　完美，没有弱点。

　　“有时候坐在书桌前，什么也不想，就看窗外。”
　　周然继续说着，声音平缓。
　　“看云怎么飘，看叶子怎么摇，看对面楼哪家灯先亮起来。也挺好。”

　　这番描述和他平日里争分夺秒的形象反差太大。
　　林昭听着，竟觉得有些新奇，甚至……有点可爱。

　　“那不会被你爸妈训吗？”
　　她想起周然循规蹈矩的教授父母。

　　“关着门，他们又不知道。”
　　周然语气自然，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小小的叛逆。

　　“而且，适当的放空，有助于重启大脑。科学证明。”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昭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正放松地笑。

　　笑容很轻，转瞬即逝。
　　但落在周然眼里，却像冰层裂开缝，透出温暖的光。

　　他也跟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和试探，在几句闲聊里，被稀释了不少。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食堂的嘈杂仿佛成了背景音。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晚风带着凉意吹来，让人精神一振。

　　“今天，谢谢你。”
　　林昭主动开口。

　　“谢什么？”
　　周然侧头看她。

　　“很多。舞蹈的事，还有数学题。”

　　周然沉默了一下，脚步未停。
　　“应该的。”

　　-

　　第二天午休，健美操房聚了不少班级。
　　林昭站在讲台边，手心微微出汗。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站姿和律动开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力。

　　打开剪辑好的音乐片段，强烈的鼓点立刻充满了教室。

　　“跟我做。”
　　林昭不再犹豫，背对大家，开始示范几个最简单的动作组合。

　　“一、二、三、四……”
　　起初只有几个女生跟着做，动作僵硬。

　　林昭心里着急，但脸上没显出来，继续重复着基础动作，放大自己的幅度。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多练几次就好。”

　　她在人群中穿梭，纠正姿势。
　　“肩膀放松……对，就这样……不用绷那么直……”

　　走到男生堆附近时，她能明显感觉到那股抵触的情绪更浓了。
　　张驰甚至在她走近时，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同手同脚的动作，引得周围几个男生憋笑。

　　林昭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张驰没有恶意，只是少年人惯常的起哄和害羞，但这种被公然调侃的感觉还是让她不太舒服。

　　然后，后排的周然动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走到张驰旁边，抬手，没什么力道地拍了下张驰的后背。
　　“认真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信。

　　张驰脸上的嬉笑立刻收敛了些，但依旧调侃了一句。
　　“班长你也太认真了吧……”

　　“全班活动。”
　　周然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几个也在偷笑的男生。
　　那几个男生立刻站直了些，虽然动作依然笨拙，但至少开始跟着节拍试图比划了。

　　周然自己则站到了男生队伍的前排，跟着音乐学习动作。

　　起初也有些生涩，但他学得很认真。
　　虽然肢体协调性不错，但那种属于优等生的、过于规整的控制感，让他做出来的舞步总少了点随性和放松。
　　显得有些……一本正经地搞笑。

　　林昭看着周然那努力跟上节拍却始终带着点僵硬感的背影，微微汗湿的鬓角，抿紧的嘴唇。
　　心里那点尴尬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的冲动，和一丝更深的动容。

　　她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些。
　　“好，我们再来一遍，跟上音乐！一、二、三、四，转身，五六七八……”

　　这一次，跟上的人明显多了。
　　虽然动作依旧参差不齐，失误频频，但至少，大家都在参与。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大家已经基本能跟着音乐，磕磕绊绊地把前四个八拍的动作顺下来了。

　　“今天先到这里。”林昭关掉音乐，“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人群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和零散的议论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昭！”宋佳惠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教得太好了！我觉得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

　　“对啊对啊，比想象中简单！”
　　孙妍茜也附和。

　　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动作，气氛热烈。
　　林昭笑着回应。

　　走在前面的周然正被几个男生围着。
　　张驰一边比划着刚才的动作，一边摇头晃脑，周然则微微侧头听着。

　　似乎是心有灵犀，周然转过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几步距离和喧闹的人群，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周然对她很轻地点了下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林昭心里漾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

　　下午的课，林昭听得格外专注。
　　或许是因为运动后的头脑清醒，或许是因为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那些原本觉得艰涩的知识点，似乎也变得容易理解了些。

　　下了竞赛课，回家后，她效率极高。
　　不仅很快完成了作业，还提前预习了明天的讲义，甚至抽空把舞蹈的队形也设计了出来。

　　刷牙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带着笑意的脸庞，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

　　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十年光阴、陌生隔阂，似乎正在被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一点点填平、覆盖。

　　他们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童年玩伴，也不是开学初那个完美到令人有压力的学生会主席和初来乍到的转学生。
　　他们是同学，是物理竞赛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在一起讨论题目、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的朋友。

　　这种关系，简单，踏实，又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温暖。

　　夜越来越深。
　　心里那片正在慢慢融化的冻土之下，悄然萌发了新芽。

　　-

　　周五放学后，周然有学生会工作，提前走了。

　　林昭收拾好背包，正要走出教室，被宋佳惠叫住了。
　　“林昭，你今天有空吗？我们几个想约着去校门口的奶茶店。”

　　林昭看了看时间，周末作业不少，犹豫了一下。

　　“去吧去吧，”孙妍茜凑过来，“作业晚点写嘛，就当放松一下。”

　　看着几个女生期待的眼神，林昭点了点头。

　　校门口的奶茶店不大，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坐下。

　　“我觉得那个转身的动作，男生做起来有点别扭，”宋佳惠拿出笔记本，“要不要改简单一点？”
　　“可以改成侧身的动作，简单一点。”林昭比划着。
　　“我觉得可以，”孙妍茜咬着吸管，“简单一点更协调嘛。”

　　奶茶好了后，话题渐渐从舞蹈转移到了别处。

　　“你们听说没？下周要小三门周练。”宋佳惠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孙妍茜瞪大眼睛，“我才刚放松几天！”
　　“真的，我下午去办公室听到老孙说的。”宋佳惠叹了口气，“又要开始熬夜了。”

　　“别担心，快开始竞赛了，不敢太难的，”沈语晴突然开口了，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要不然又一堆人吵着退队了。”
　　“啊，别提这个了，想到我被拐去数竞就烦。”
　　“我也是，学得云里雾里。”
　　“摸底考数学就好难，尤其是那个代数证明。”
　　“对对对！”宋佳惠猛点头，“王文斌就爱出证明题，每次都卡死。”

　　大家聊着聊着，话题越来越轻松。奶茶店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气氛轻松愉快。
　　林昭靠在椅背上，听着大家的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时间不早了，”沈语晴看了眼手表，“该回去了。”
　　大家这才发现已经快五点了，赶紧收拾东西，挥手告别。
　　吹着晚风，各奔东西。

　　-

　　晚饭时，林昭说了最近的趣事，说了排练的进展，说了期中考试的安排。
　　妈妈说，看着她一天天适应新环境，很开心。

　　写完理科作业时，已经快三点了。
　　躺下后，林昭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复杂的数学题，没有紧张的考试，只有奶茶店暖黄的灯光，和朋友们轻松的笑声。

　　又是新的一天。
　　而每一天，似乎都在变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