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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后桌 一个班,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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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分班结果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
林昭的名字在高二(14)班的名单中间。
不显眼,但确确实实在那儿。
她走进新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
空气里有包子油条的香味,也弥漫着实验班特有的、安静的忙碌感。
几个同学已经坐下看书或做题。她找到名表上自己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刚把课本摊开,身后便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很轻的一声,带起一点微风,飘来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周然在她正后方坐下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和周然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
孙老师把上周五模拟考的卷子发了下来。
他站在讲台上,声音平缓但清晰。
“这次时间紧,整体情况一般。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拿满分的只有七个。我们班占了五个,周然,石柏轩,宋佳惠,林昭,徐政霖。很好。”
林昭正在订正填空的漏解,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来。
“周然的步骤扎实。林昭的解法取巧,但不够普适。”孙老师拿起粉笔,“两种思路我都讲一下,大家好好看看,尤其是想冲竞赛的同学,一题多解的能力必须有。”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
林昭快速抄录。
她能感觉到后座的周然也在动笔,椅子偶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孙老师清了清嗓子,准备讲新课。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很关键、也很神奇的公式……”
他转身,拿起粉笔,刚要在黑板上写。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而杂乱的跑步声,轰隆隆像千军万马冲过走廊,夹杂着兴奋的喊叫。
是高一年级提前下课,冲向食堂。
声音太响,完全淹没了孙老师的话。
他举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教室里,正在订正卷子的同学也纷纷抬起头,有人忍不住笑,又赶紧憋住。
喧哗声持续了近一分钟才渐渐远去。
孙老师放下粉笔,看了眼手表,离下课只剩三分钟了。
“算了,”他摇摇头,语气无奈,“这个神奇的部分,我们午课再讲。没订正完的抓紧,不会的赶紧问,放学前交。”
下课铃响。
“一起去食堂吗?”同桌孙妍茜一边收东西一边问,“估计没好菜了。”
果然,等她们赶到食堂,几个热门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两人随便打了份卤肉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高一新生太猛了,”孙妍茜扒拉着盘子里的青菜,“跑得跟打仗似的。”
“嗯。”林昭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她看着盘里油腻的卤肉,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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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班会改成了年级大会,在礼堂。校长和年级主任轮番上台,讲纪律,讲安全,讲即将到来的合格考。
底下没几个人认真听。
林昭在写物理订正。正算到一个复杂力学题,听见旁边宋佳惠极低的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抬起头,看见宋佳惠正捂着嘴,膝盖上摊开一本竞赛书,是孙老师编的那本。
“看这段……”宋佳惠把书往林昭这边挪了挪,手指偷偷指着前言里一段自卖自夸的文字。
林昭看了一眼,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讲台上,年级主任王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有些同学,别以为在底下搞小动作老师看不见!都记着呢!”
底下瞬间安静了半秒。宋佳惠赶紧合上书,正襟危坐,一边小声吐槽:“老王眼神也太尖了。”
“是你太明目张胆了。”林昭低声回了一句。
散场后,大家说说笑笑回到教室。
孙老师已经等在讲台上了。
他布置了今晚的作业:两张数学卷子,一张明早交,一张午休后交。
“作业量不小,大家合理规划晚自习时间。”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底下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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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课在实验楼的阶梯教室。
陈老师今晚讲电磁学,内容深,例题也难。
林昭听得有些吃力,强迫自己跟上,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她注意到周然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大多时间只是看着黑板,微微蹙眉思考。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昭还在琢磨最后一道题,笔尖停在纸上。
旁边椅子轻响。周然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很自然地问。
“卡这儿了?”
林昭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变换。
“总觉得能更简单。”
周然拿过自己的讲义,翻到同一题,指了指他画的图,很快在旁边画了条辅助线。
“直接从动量守恒切入,三步就出来。”
林昭顺着他的线看,思路豁然开朗。
“还真是。”
她松了口气。
“做多了就熟了。”
周然靠回椅背,活动了下手腕。
林昭继续整理笔记,周然也没走,随手翻着刚发的卷子。
安静了一会儿,周然开口,像是随口说起。
“陈老师讲课跳步厉害,跟不上正常。”
“你好像都跟得上。”
周然沉默了几秒。
“练出来的。刚开始学竞赛,我也经常听不懂,回去得自己啃半天。”
“…只是我接触得早。一开始觉得简单,比别人快,好像自己挺厉害。”
“竞赛也开始很早?”林昭问。
“差不多。”
周然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随手画了个抛物线。
“…所以一开始顺。别人觉得难的,我早见过。考试容易拿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后来不一样了。大家慢慢追上来,该学的都学了。到了后面,比的不是谁先学过,而是谁更会想。”
他耸耸肩,语气依旧随意。
“我就发现,我也没那么会想。看别人讨论出更巧的解法,我得想半天。”
林昭哦了一声,没接话。
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动作慢了些。
“现在呢?”
她问,声音轻了些。
“现在?”
周然笑了笑。
“…就正常学。该做题做题,该听课听课。有时能冒出好想法,有时就卡住。跟大家差不多。”
他说“差不多”时,微微加重了语气。
林昭忽然明白了。
周然身上那种过分的妥帖和稳重,或许不只是教养好。
而是习惯了在别人期待的目光里,习惯了不让人看出丝毫的吃力表现得游刃有余。
更像一层壳,保护着那个曾经被捧得很高、后来却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的少年,不在人前露出狼狈。
他说得坦然,没有自夸,也没有自怜。
“但你还在学,而且学得很好。”
周然转头看她。
“解出难题的那一刻,感觉还不赖。虽然可能比不上真正热爱的人那种劲儿,但至少……不讨厌。”
不是天赋异禀的轻松,而是认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向前的笃定。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最后那点因距离感而产生的别扭和挑剔,彻底消散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我爸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林昭想起周然的父亲是北大物理系教授。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
“那也挺好。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比糊里糊涂强。”
“是吧。”
周然应了一声,语气恢复平常。
“下周模拟考,陈老师说题很难。”
他拉上书包拉链。
“走吧,再不走楼门要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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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灯光昏暗。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夜晚的街道安静许多,偶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迅速远去。
“今天最后那道题,”周然忽然开口,“陈老师的解法,其实还可以从能量角度再简化一步。”
“是吗?”
林昭回想题目。
周然一边走一边比划,语速平稳,思路清晰。
林昭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夜晚的风小了,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淡淡甜香。
林昭忽然意识到,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地和人一起走路回家。
没有刻意找话题,也不觉得尴尬。
就像……本来就该这样。
走到楼下,林昭停下。
“我到了。”
“嗯,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然对她点了点头,转身朝九号楼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挺拔,步伐不疾不徐。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转身进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
聊天从物理题到明天的课表,再到学校门口新开的面包店。很平常,很自然。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纱,不知何时,已被夜风悄悄吹散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
林昭开门进屋。
“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妈妈从客厅探出头。
“嗯,有竞赛课,和周然一起回来的。”
林昭换下鞋。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挺好,晚上放学有个伴,安全。”
“嗯。”
林昭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
放下书包,她走到窗边。
对面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她不知道哪一扇是周然家的。
看了一会儿,她拉上窗帘,把夜色和那些光亮隔在外面。
台灯拧亮,暖黄的光晕铺满桌面。
她摊开数学作业,笔尖划过纸张。
打草稿时,她忽然想起晚自习周然画的那条辅助线。
干净利落,一下子理清了复杂的受力关系。
她停下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种熟悉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轰轰烈烈,也不是刻意营造。
就是很自然地,一起讨论题目,一起走路回家,说说作业,抱怨两句老师讲课太快。然后分开,各回各家。
简单得像秋天傍晚吹过脸颊的风,凉凉的,但很舒服。
窗外的城市已安静下来。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列公式,代入数值,一步步计算。
算到一半,忽然又想到刚才在楼下,周然说的是“明天见”,不是“再见”。
很平常的三个字,但好像……不太一样。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专注眼前的计算。
两张数学,一套英语,两篇文言文,还有白天写了大半的两页化学和三页生物。
全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还有课。
明天……还会见面。
或许说,已经是今天了。
她关上灯,房间陷入黑暗。
入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原来人和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时候,就是几道题,一段路,几个很平常的夜晚。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