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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曲奇 进了竞赛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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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黄油曲奇,林昭吃了一周。
每天早上出门前,她从袋子里拿两块,用纸巾包好放进书包。
早自习结束时,当教室里弥漫着包子油条的各种气味,她就从书包里摸出那两块曲奇,配着保温杯里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吃。
很酥,奶香味很足,甜度恰到好处。
每次吃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天晚上,周然冲进雨里的背影。
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连接受帮助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分寸感。
让她感到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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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报名了竞赛课,周四早上的物理课前,李老师跟她宣布了通过了摸底考的好消息。
“这次摸底卷做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思路很清晰。”李老师顿了顿,“从下周开始,每天晚自习,还有周日下午,都来参加竞赛集训。我把你拉进群了,具体安排一会儿发到群里。”
“谢谢李老师。”
林昭低声道谢,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竞赛集训……这意味着更多时间,更大压力,还有无可避免的,更多和周然的交集。
她点开微信,被拉进了新的群聊“附中物理竞赛冲刺班”。
群成员不多,十几个,头像大多简洁,备注都是班级加姓名。
林昭一眼就看到了,高二(14)周然。
几乎是同时,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我是周然。”
好正式。装货。
林昭点了通过,又回群里看通知。
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和书目让她微微咋舌。强度之大,远超她的预期。
【周然】网盘链接
【周然】里面分文件夹了,按知识点和题型归类
【周然】有之前的资料和我自己的笔记,希望能帮到你
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
【林昭】收到,谢谢
每一个文件夹都命名得极其工整,点进去,是分门别类的PDF文档和笔记图片,甚至还有一些手绘的思路导图,字迹清晰,重点突出。
他很认真。
认真地在帮她,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林昭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得到一本新的连环画,也会这样,假装不经意地,走到她面前,然后递过来:“你要看吗?”
林昭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塌陷了一小块。
【周然】:嗯。好好休息,明天摸底考
【林昭】:谢谢,你也是
林昭放下手机。
明天,就是分班考了。
她不再感到那种窒息的紧张,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是走上考场,完成试卷。
至于结果……
她闭上眼睛。
能进实验班,固然好。进不了,她也知道了自己差在哪里,之后再努力。
而在这条突然清晰起来的道路上,似乎……多了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哪怕只是短暂的交集,哪怕最终还是要走向不同的分岔路。
但这一刻,林昭觉得,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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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是在傍晚。
林昭走出生物考场时,夕阳把附中染成一片温暖而疲惫的金红色。
她没有急切地拉着人对答案,只是背好书包,慢慢走下楼梯,融入那片由喧哗、亢奋和隐约焦虑汇成的人潮。
嗡嗡的讨论声飘过来,林昭目不斜视地走过。考完了,那些揣测和不安,都暂时与她无关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小鱼】:考完了吗考完了吗?感觉如何?
林昭的嘴角弯了弯,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林昭】:刚出来,还好
【小鱼】:我的昭昭最棒了!【抱抱】
收起手机,林昭抬头看了看天。
深吸一口气,气息灌满胸腔,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钝感的平静。
回到家,饭菜的香气比往日更浓郁些。
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看到她进门,眼睛立刻亮了,却又刻意压着那份关切,只问:“回来啦?饿不饿?汤马上好。”
“还好。”
林昭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天天从自己房间跑出来,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姐姐!看我新折的!”
林昭接过那架机翼明显不对称的飞机,看了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有进步。”
晚饭时,妈妈做了几道她喜欢的清淡小菜,继父也问了几句考试顺不顺利,气氛是小心翼翼的温和。
林昭低头吃饭,偶尔应一两声。
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们在克制。
这份克制让她心里的愧疚又深了一点,却也生出一种无力辩白的疲倦。
饭后,她主动收拾了碗筷。
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盘上的油渍。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还有天天压低了的、跟妈妈讨价还价想多看一会儿动画片的嘟囔。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日常的、柔软的壳里。
她却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一切。
擦干最后一个碗,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洒开一小片,照亮了摊开的竞赛笔记,还有旁边那袋只剩最后几块的黄油曲奇。
她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酥脆,香甜,熟悉的奶味在舌尖化开。
点开手机,微信列表里,那个不久前才加上、备注为“周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着。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考前的叮嘱。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她随手点开一个标注为“力学错题”的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笔记扫描图。
字迹清晰工整,解题步骤旁偶尔有红笔写下的简短批注。
她看着那些批注,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在姥姥家的胡同里,他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教她认字。
那时候他也不过六七岁,却总爱摆出小老师的架势,拿着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字,然后指着问她。
“这个念什么?”
她多半是认不出的,他就会皱起眉头,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但下一句总是。
“那我再写一遍,你看好了。”
那些字大多简单。
天、地、人。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后来她跟着爸爸去了英国,那些水泥地上的字,大概早就被雨水冲去了。
林昭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累。
但不再是那种空茫的、无着无落的疲惫,而是身体和精神都被高强度使用过后,一种实实在在的酸软。
像跑完了一场看不见对手、也看不见终点的越野,终于可以停下脚步,感受肌肉的颤动和心脏的跳动。
分班结果要周一才公布。
还有整整一个周末。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突然多出来的、大片空白的时间。
过去一周,复习、考试、适应新环境,像绷紧的弦。现在弦松了,她却被一种失重感缠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班级群,周末没有额外作业,让大家好好休息。有人约着去打球,有人商量去哪家新开的密室逃脱。
林昭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洋溢着快乐的对话,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她和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自然加入这种邀约的程度。
她关上台灯,房间霎时陷入黑暗。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褥带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干燥蓬松的气息。
那份沉重的疲惫,此刻变成了沉坠的引力,温柔地将她拖向更深、更静的海域。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与窗外遥远模糊的夜声,一同沉入这北方的夏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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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被一场绵长的夏雨浸透的。
林昭睡到自然醒。
她没急着起床,静静地躺着,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雨声还在,反倒让周遭显得更静。
这种安静与平日起床后的紧张不同,它是柔软的,是允许发愣的。
躺够了,她才起身,随便垫吧了点面包,便回屋在书桌前坐下。
她摊开物理练习卷,找到之前卡住的一道综合题,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得轻柔。
她做完这套题,又核对了一遍,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转头看向窗外,小雨淅沥。
她忽然想起上周的雨天,和周然同撑一把伞走的那个晚上。
伞沿坠落的水线,并肩时偶尔碰到的校服衣袖,还有他最后冲进雨里时那句干脆的“谢谢”。
没有不耐烦,没有优越感,只是……一种平等的、有分寸的相处。
她发现自己不再像之前那样,下意识地去挑剔他每一个表情和动作是否真情实意,是否藏着蔑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悄悄松弛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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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坐在京大图书馆的窗边,手里拿着错题集,目光却投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老槐树。
雨不大,绵绵的。
他本该继续复习错题,思绪却有些不听使唤地飘远。
其实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然然”,声音软软的。
记得她有次摔破了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他笨手笨脚地用自己的手帕给她包扎,结果系了个丑丑的结。
记得她离开那天,他悄悄准备的、一直也没能送出去的生日惊喜。
记得上小学后写的一张又一张、一直都没能寄出的明信片。
十年光阴,足够把鲜活的记忆磨成褪色的碎片。
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会永远封存在童年夏天斑驳的光影里。
却又无数次幻想,也许某一次研学,某一年新年,某一个物竞决赛的考场,也许她会考上北京的大学,也许她会来北京工作,他们便会戏剧般地重逢。
到那时,他便会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最自然的微笑,主动上前跟她打招呼,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那样,说一句。
“林昭,好久不见。”
这幻想太缥缈,连他自己都知道概率微乎其微。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
饭桌上,妈妈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今天碰到你胡阿姨了。她前夫不再婚了吗,这几天准备要出国了。昭昭快高考了,就不跟着他瞎折腾了,你胡阿姨这几天忙前忙后给她转到附中来了。”
周然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听见一个遥远熟人的寻常消息。
“那挺巧。”
“是啊,可巧了。昭昭那孩子,小时候多乖啊,总跟在你后面跑。”妈妈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柔和,“这一晃都十年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周然“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接话。
米饭在嘴里忽然失了味道,心跳却一下下,清晰地撞着胸腔。
林昭。回来了。附中。
几个简单的词语,拼凑出一个他以为早已熄灭的可能。
那一周,时间变得格外粘稠。
上课,刷题,竞赛讨论,一切如常,但他的注意力总会在某个瞬间悄然滑脱,飘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不确定的重逢。
他甚至开始更仔细地打理自己校服的领口,确保每次经过走廊的玻璃窗时,映出的身影是挺拔干净的。
这举动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无法停止。
终于到了报到那天,礼堂里人声鼎沸。
稿子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听着台下的喧嚣,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攒动的人头,。一张张陌生的、充满朝气的面孔。
他在找什么?
一个十年未见、可能早已面目全非的影子?
直到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
他敛起心神,走上台,开口。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清冽平稳,是他反复练习过的最佳状态。
关于理想,关于坚持,关于在附中这片沃土上如何扎根生长。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缓缓扫过礼堂,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鼓励性的温和。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后排靠边的位置,光线略暗。
一个穿着校服衬衫的女生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也在看他,又似乎只是看向台上这个模糊的光源发呆。
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
但某种极其熟悉的、源自直觉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背。
是她。
一定是的。
周然的声音没有停顿,握着话筒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十年间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或是熙攘的街头,或是宁静的校园,没有一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台上,穿着熨平的西装,念着冠冕堂皇的发言稿。
而她坐在台下,遥远,沉默。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眼神。
会是好奇吗?
还是和他一样,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恍惚?
抑或是……全然陌生的打量?
稿子到了结尾。他加重了语气,坚定而富有感染力地结束了。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他在热烈的声浪中微微鞠躬,视线最后快速地、不着痕迹地掠向那个角落。
她似乎刚回过了神,跟着周围人一起鼓掌。
那一刻,周然心里那点隐秘的、灼热的期待,像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一些气。
预演过无数次的“好久不见”,凝固在喉咙里,变得沉重而难以启齿。
原来真正的重逢,无关戏剧。
只有真实的距离,和扑面而来的、令人无措的陌生。
图书馆窗外的老槐树在雨后显得苍翠欲滴,水珠从叶片上滚落。
周然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头看了看手中厚重的错题集。
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天礼堂台上的自己,大概看起来陌生又遥远吧。
也难怪她后来看他的目光,总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审视般的疏离。
不过没关系。
至少,他们真的重逢了。
不是在幻想里,而是在真实的生活中,在同一个小区,甚至在同一个竞赛班里。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带着些许明朗期待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