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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似曾相识在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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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鹤清霜的书房木窗大开,一只信鸽扑棱几下翅膀飞进来,乖乖站上树枝偏头瞧鹤清霜,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它浅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鹤清霜的影子——他伏在乌木书案前,闭目揉按眉心,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弧度,轻得就像落在树梢的一瓣雪花。只是烛光温暖,导致这片雪花也沾上亮色变得温柔。
鹤清霜自然听到动静,也知道估计是有大事急需商讨。可他实在有些累……他这些年,已经不记得收到多少急信,匆匆忙忙下山帮忙。可他才刚趴几下几秒钟,桌面都没趴热……
不想动……
“唉。”想归想,他终是没耽搁太久,轻叹出一口气起身取下信鸽腿上的信件。
看清纸上内容,他啼笑皆非。好消息,并非其余掌门的急切来信。坏消息,又是一年末,是掌门大会。
大会……
自从人、妖的生活处境趋近稳定,鹤清霜已经有好几年没参加过掌门大会。一是他没什么要求人帮助的,另一个是,这几年事情少,大伙有急事都用飞鸽传书,哪儿等得了一年只办一次的大会。
于是,大会逐渐成了茶会……各位掌门聊聊天,拉近关系。然而鹤清霜十分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有可能茶喝着喝着,就把自己喝睡着。他也不喜欢拉关系,那感觉很奇怪……一个门派想要立足,跟这些有什么关系?案子办好了,让百姓喜欢、高兴,把修士的待遇提高才是正道。
至于那些,实在……无趣。
所以鹤清霜今年同样不想去。他看过纸条,随手放到书案不再理会。正当他回想此前在想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忽明忽暗。
他摊开手,当下了然是白藏月的传信,于是轻车熟路在掌心隔空画上几笔,虚空随即浮现一行白字。
“你最近在干什么?很忙吗。”
鹤清霜在手心写下“我一月后来见你”几个字。思索一番又补上一句,“你的刀近日练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妖力太低,成不了什么气候。”
十年来白藏月翻来覆去地看刀谱,把小铁刀砍钝了不知道多少,甚至有时候他会展示给鹤清霜看。他的刀法、速度无不精湛,唯一不足是妖力。通天果并未发挥更多修补作用,他的妖丹依旧和幼年时无差。没有力量加持,刀法再精湛也无用,面对强大的敌人,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鹤清霜沉默了许久才在手心写下,“不要急。好事需磨,慢慢来。至少现在,我会保护你的。”
“哈哈”两个字突兀浮在半空,不知因何缘故竟有些扭曲。顷刻,它们漂浮的位置被下一句话取代,“你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无论白藏月指的是“我会保护你”还是“一月后来见你”这两句又或者其他内容,鹤清霜方才说的话全都是出去真心,他并不心虚,立马回了个好。
稍微又等了一会儿,虚空再没出现文字,他手心的光点也淡去。
鹤清霜揉揉头发,出门寻许唯贞询问近况。他并不会频繁过问许唯贞的工作进程,只一两个月要一次汇总。许唯贞对工作异常上心,把一切事物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鹤清霜的工作,他也会及时处理好放到鹤清霜书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处理的事情甚至多过鹤清霜,说他才是安定门家主,也没什么不妥?
于是乎鹤清霜把家主印也代放在他那里方便他印章。自从第一次有清闲过日,把家主之位传给许唯贞的想法后,这个念头常常在鹤清霜发愣时冒出来,并且愈演愈烈。
律条发行,修士和妖精们已经和睦相处。白藏月、孔献、赵朗,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平安活着。他从前想做的都做到了,就连他自己,也圆了少年时的鸿鹄之志。那他还要这家主之位干什么呢?
许唯贞就像当空的烈阳,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如今这个阶段,他是不是比自己更适合“家主”?
可是离了安定门,他该何去何从?再走一道回家的路找鹤群踪迹吗?
再走一道……
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道灵光突然涌入鹤清霜脑海。再过几月又是一年春,鹤群虽然时常迁徙,但万一他们没找着合适的地方居住,说不定……还会回来?!
鹤清霜推开窗户感受外边的温度,凉风抚过手心,空气中没有任何温暖的预兆。他先是左右环顾,见四周没有亮色才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辽阔无边的夜空,秋冬的夜很暗,只有几颗孤独的大星子在夜空闪烁,遥相辉映。
鹤清霜瞧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走神思索。
他看星星,是不是也像星星看他?
同一片夜空,明亮的纱窗上印着一个孤影。四下里都是墨色,唯有他的窗前,点了一支烛。就像是一颗渺小的星星,在无边暗夜中发散微弱的光芒。
……
鹤清霜早早告诉许唯贞掌门大会要带他同行,大会当日,许唯贞穿戴整齐,全身上下都打理得十分仔细,衣衫一点褶皱都没有,辰时未至他就已经等在鹤清霜门前。
大会在沈家,离安定门不算远。二人只赶了两个时辰路。
经年不见,众人看见鹤清霜出现十分惊讶,有的会上前搭一两句话,有的则是和身边人偷偷嘀咕着什么。
寒暄的话应完,鹤清霜带着许唯贞入席。
掌门大会现已经完全是茶会,大殿摆了数不清的桌子,一眼望不到头。人到齐,各个掌门乐呵呵聊起门内大小事,一派欢声笑语。鹤清霜压低声音对许唯贞解释,“这个大会,一年一次。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不用来。”
可以不用来?
掌门大会这种事,就算真觉得无趣,也是鹤清霜这个家主的事?他跟自己说做什么?
许唯贞敏锐捕捉到鹤清霜言语中异样,他看着鹤清霜,轻声问:“家主。你在说什么?”
……早说晚说,许唯贞迟早要知道。就是这个场景,不大方便往详细了说。于是鹤清霜只试探说了句,“你想不想……当家主?”
许唯贞的表情肉眼可见凝滞,他不可置信反问,“当……家主?”
“对,当家主。其他的回去再说。你今日先见见这大会。”
许唯贞:“我当了家主。那你呢?”
鹤清霜品了口茶,语气轻得就像在讨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一山不容二虎,你都当上家主,我当然就走了。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不想。”许唯贞抬头,直视鹤清霜的眼睛。
不过紧接着,不待鹤清霜有机会发问,他又道:“但如果这是家主的命令。我会遵从。”
望着他的眼睛,鹤清霜头一次有了种……心虚的感觉。许唯贞的眼神太过包容坚定,就好像他做出了什么不成熟的决定一样……
这搞得鹤清霜不太自在,他觉得自己像弃船而逃的船长,抛这抛那,然而被抛弃的船员并未指责怒斥他……
他安静了好久才开口,“唯贞。不是命令。是希望。你来安定门这么久,付出诸多心血,副家主不应该是你的终点。春季要来了,又是一年的开头,你可以尽情创造属于你的安定门。”
“家主心意已决?”
鹤清霜重重点了两下头,“你想吗?”
许唯贞未正面回应,而是答:“许唯贞领命。”
欢闹声中,不甚起眼的地方,安定门的执笔人悄悄易位。
暖色余晖洒进大殿,落在厚重的毛绒地毯形成一道显眼的明暗分割线。众人恋恋不舍告别,若非时间太晚,大抵他们还要再喝上几轮。
鹤清霜和许唯贞刚下石梯,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中间醉得路都走不稳,还得人扶着的正是林掌门,“你们看见白鹤那死样子了吧?装什么清高。仗着自己有几个妖王撑腰就目中无人,看见他这张脸我就,呕……”
林掌门赶忙退到一边,弓着身子狂吐。台阶下的人捂紧口鼻一溜烟跑远,就连站在他周围那几个弟子,同样用手扇风散味。
还有部分,则是用看戏的目光,看向仅在几步之外的鹤清霜……两人不大和睦众人是知道的,但像今天这样指节撕破脸皮的情况没有。尤其,刚入席那会儿林掌门可还笑嘻嘻打了招呼……
“家主……”
鹤清霜收回目光,淡淡道:“回去吧。他喝醉了。”
“民间都说林家是百年大家,教风清正,林家掌门人更是智勇双全,清名远扬。今日一见,怎么我却觉得您的为人风度还不如我一个垂髫稚子。人前问好,人后非议他人,莫非这就是林家的作风?白鹤家主与您同位,您就算不尊他一句‘家主’,也该知晓观时而言,出言审慎吧。旁人无谓,可您作为一家之主,一言一行都会引得门下弟子效仿,倘若林掌门礼教尚且如此,林家上下做派怕也不过如此罢。”
说话孩童的声音有如清泠作响的古泉,不甚悦耳。鹤清霜抬头,正好与那个孩童对视。
那孩童长得白净,眉梢横入鬓发,眼若清池,瞧着约莫六七岁,却已经能隐隐从面庞窥出其后风貌。
说完这番话,孩童隔着人群对他作了个揖,牵上身边一银发青袍的道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留给众人一大一小两个笔直的背影。银发道人从始至终没转头,他也许本没有停步的打算,只等着孩童说完。
鹤清霜瞥见了他的侧脸——很陌生,他从未见过。
在他们离开时,一阵风吹过,孩童腰间的白羽挂坠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待鹤清霜看清纷飞的物件时,他呼吸一窒,不由自主迈开步子想追上去。
许唯贞轻轻拉了他一把,“家主?你怎么了?”
瞧着许唯贞关切的眼,鹤清霜忽地回神。
他这是怎么了?对方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有一瞬,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心脏停跳,有人剥夺了他的意识,在背后推着他,向前走……
“没事。”
鹤清霜答完这句话再望向二人离开的方向,已经不见人影。来来往往的修士掩去了他们的身影,只剩纷乱缭人眼的衣角。
一面之缘,鹤清霜足足神思了两个时辰。他始终搞不明白那一瞬间的情绪是怎么回事。想着想着,思绪又会落到那个孩童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实在澄澈美丽……像刚冒芽的绿植,只浅浅一瞥,鹤清霜心中难忘,回味无穷。
不过可惜。日后怕是再无再见机会。
回到安定门,鹤清霜收起心上那点细微的失落往书房去,走了还没两步,许唯贞突然说话。
“家主打算,什么时候走?”
鹤清霜回头,“开春吧?唯贞,暂时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别人。是时我会留封书信,无人会质疑你的家主位。”
……
“家主放心。”
“这几天天气有些冷。别吹凉了,快点回屋吧。”鹤清霜本来没想说这话,但他瞧着许唯贞好像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直直站在安定门石门下,于是他也陪着一块站。
直到听见许唯贞答“是”,终于迈出步子,他同样转身离开。
掌门大会后一日,鹤清霜如约去见白藏月。数年来,白藏月在他面前没有刚开始那样拘谨,不仅会主动跟他分享事情,还会向他打探外边的世界。
今日也不例外,鹤清霜进屋坐下没多久,茶都没喝上一口,被白藏月拉去院中切磋。哪怕鹤清霜有意放水,白藏月也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再放水下去太明显,于是过了几招,他趁着白藏月力气不足换手拿刀的空隙用木棍在他手背轻拍了一下,横移打落他的刀。
鹤清霜:“侥幸赢你。”
白藏月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刀,忽地笑了一声。
几年时间,白藏月身量未长多少,堪堪到鹤清霜腰腹,他估计也不怎么爱吃东西,身上没几两肉,也就腮帮子有点圆润,笑起来的时候颇为可爱。
笑声入耳,鹤清霜不自禁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多瞧了几眼。
“和之前比起来,我有没有长进?”
鹤清霜肯定道:“有。每一次都有。”
“你刚才趁我换手找到突破口。如果……我说如果……”白藏月盯着手中的刀,眼睛突然亮起来,似有小火苗一般。
鹤清霜顺势问:“如果什么?”
白藏月的笑在脸上仅挂了一秒就消失,“等我学会了再告诉你。一个,大惊喜。”
“惊喜?”鹤清霜的表情很是期待,可刚应完他就想起自己要离开安定门的事,脸上的笑容僵住,语气也越来越沉,“那很好啊……”
白藏月捕捉到这细小变化,问:“不对。你的表情变了,你有事情没告诉我。”
切磋完,余下时间两个人多是聊聊近况,喝几杯茶,而后鹤清霜当回“家主”,等待下一次见面。
不过这回,属于他们的“下一次”,恐怕不剩多少了。
他只是想回家。白藏月应当不会记恨他吧?何况,白藏月这才多大年纪,往后几十年岁月,他肯定会遇见更多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到那时候,他还记不记得有大霜这号人都难说。
这样想着,鹤清霜没有瞒他,只当是寻常朋友告别一般,用平淡的口吻说,“我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
白藏月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他缓了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句涩巴巴的话,“还回来吗。”
鹤清霜沉默。往后谁说得准?他怎么知道还会不会再来安定门。
“你去哪里。”
鹤清霜依旧沉默。如果鹤群回来了,他当然跟着鹤群一块走,目的地哪里是他说了算的。鹤群没有回来……他就慢慢找。总要回家。
看见他这个反应,白藏月立马起身,推着鹤清霜往外走,“我要继续练刀了。你出去。”
鹤清霜被推搡着,试探问:“你……是不是有一点,不开心?”
白藏月冷脸应,“没有。”
伴随着他的回应一起的,是猛然被关上,哐哐作响的木门……
没有?
鹤清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若有所思。他尝试敲了敲,却不知该说什么,两个问题,他确实无法现在回答。
“藏月,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开心些……”
咚地一声,鹤清霜看见后院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你这么乖巧,往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找你交朋友,你当然不会缺我这一个朋友的嘛……不要难过了……”
哐啷——
碰撞声更大,叶子掉得更多,织出一张绿色“布帘”……那哗哗声,那阵仗,鹤清霜毫不怀疑半棵树的叶子都被白藏月打掉了……
眼前这一幕让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该闭嘴了。
“……那好吧,你先练刀,好好休息一下。我改日再来?”
里边动静终于消停了。鹤清霜以为这个说辞见效,忙不迭开溜,给白藏月留出时间,生怕再待多待一秒都会让他不悦……
这天过后,白藏月再没有联系他,虽然他已经习惯白藏月十天半个月才找他一回,但毕竟才出了这档子事,他还是有些担忧,悄悄关注他的行踪,得出的结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白藏月日复一日早起练刀看书,规律得很,没什么异常。
不过相处这么久,话都没说开就走不大好,于是数日后鹤清霜未提前告知,悄悄带上糖果在日落时分出现在白藏月的院子……
白藏月看见他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拂去额头的汗珠,一步步走到鹤清霜面前,抬头,“你怎么来了。”
鹤清霜把包裹着糖果的纸袋拿出来,“这几日闲。多来看看你。”
白藏月迟迟未接那袋糖果,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你什么时候走。”
“呃……”鹤清霜回答的时候一直在暗瞥白藏月的反应,审时度势要不要说下去。索性,白藏月看起来满不在乎,就像是随口一问,语气也很轻。于是他继续答,“开春前后。”
“开春前后……那也不剩几天了。你的行李都打点好了?”
鹤清霜点头,“那当然,不用担心我。”白藏月数日前还在耍小脾气,今日却一反常态,这转变好像有点太快了,他还以为得再费点唇舌工夫。
鹤清霜被白藏月的反应弄得不太自在,问:“你……没有不开心了?”
“难道我说‘是,我很不开心’,你就会为我留下来吗?”白藏月轻笑了一声,直言不讳,“我没什么事。路上平安。既然你都要走了,今天能陪我过夜吗?”
只是这样简单的请求,鹤清霜自然没有拒绝,“当然。”
答应的时候鹤清霜完全没想到白藏月会这么黏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不说,还非要他伸手回应。别说睡觉,他其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不过他没抗拒,白藏月缩在他胸口的样子,像只脆弱的小兽……
鹤清霜侧过身子呼吸,轻拍白藏月的后背,“睡吧。”
“小的时候……娘亲也这样抱着我睡觉。”白藏月迷糊道,“只是你没有味道……”
鹤清霜如鲠在喉。他继续拍白藏月的后背哄睡,动作轻柔缓慢,唯恐惊到他。
夜色如水,一夜好梦。
第二日,鹤清霜恍惚觉得热……像抱了个火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想伸出一条腿散热,却被吓一激灵。
本该在他怀里的白藏月,不知何时苏醒,现下正躺在他身边,半侧过身子,撑着脑袋打量他。
见他醒了,白藏月也不惊慌,解释道:“这个时辰,我该去练刀了。”
“噢……”鹤清霜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边天还没亮,灰蒙蒙一片。太阳出来估计还得一个时辰。他下意识说了句,“这么早吗?”
“嗯。你继续睡吧,我走了。”
也正是在白藏月翻身下床的时候鹤清霜才发现他早就穿戴整齐!头发都束好了!他只去木柜拿了件外衣防风,披在身上就推门出去。
鹤清霜这一醒也是睡不着了。他睡觉也穿得严严实实,下了床系上外衣就能出门。他整理好被子同样回屋。
白藏月这边解释清楚,后来数十日鹤清霜也不大爱跑他那儿去——别已经道了,如果注定要分开,还是少见些好。
而白藏月好像,真把他那番话听进去,平日也不再找他说闲话。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又恢复到最开始那种微妙的气氛……
不过鹤清霜也不大在意。时间一长,什么事都会淡。白藏月现在或许还是有些芥蒂,但就像他说的,十年后,二十年后,白藏月能不能记得‘大霜’都是个问题。
……
自从生出离开的念头,鹤清霜就静不下来,干什么事都蔫耷耷的。他一天天数着日子,期待每一个清晨来临。好在这时候安定门的权利已经被他暗中交付给许唯贞,否则就他这个状态,还想处理案子,自己的状态都处理不好。
寒风吹过冬天,吹开春的序幕。冰雪消融,小草渐渐冒头,梅林冷香弥漫。
鹤清霜被香味勾得走不动道,总爱来这儿赏花,一赏就是半天。离了安定门,不知道能不能再瞧见那么大一片梅林。
十年过去,梅树都变了个样。从前依偎在墙角的小树,已经冒出墙角,花冠下甚至可以容纳凉亭。
十年……人是不是也会变老。从青葱的少年,长成……眼角,额头覆满皱纹的样子?也许皮肤也会黯淡无光?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鹤清霜循声望去,赵朗提着小食盒,出现在梅林拱门前,他裹着披风,恬静淡笑。花与雪落下时,模糊了他的脸,只留下唇畔的笑容。
鹤清霜有一瞬间愣神,可随着花瓣落到地上,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了。修士怎么会老得这么快,他应该……还是那副样子才对。
鹤清霜收回目光,淡淡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赵朗坐到他对面,把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没什么事。不过是太久没见,有些想你。”
…………
想他?
鹤清霜被这句话惊得转回脑袋。他细细打量赵朗的神色,然而没发现任何说谎的痕迹。
…………
太奇怪了。
“最近门里大小事情好像都是许唯贞在处理,没见你露面。你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觉得许唯贞该多历练。怎么,他处理得不好?”
“那倒没有。”赵朗看了鹤清霜一眼,又看向桌上的点心,“不尝一尝吗?”
桌上放的点心都是他从前爱吃的,又甜又糯。鹤清霜瞥了一眼,精挑细选拿起最小的,“尝。你带的,当然得尝。”悠悠吃完,他又问,“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要紧事没有了。”
“嗯。”
应过一声,鹤清霜不再说话,他找不到说什么……说话也累。他只会在赵朗开话题的时候搭一两句话,除此以外就是发呆。比起谈天说地,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坐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于是坐了还没多久,他就说要回去,“有些冷。我回去添件衣服,你也早些回去,别被冻凉了。”
走到一棵高大的梅树下,鹤清霜定住脚步。仰头,粗壮繁茂的树枝遮挡了小半块天空,他想起当年桓羽抱着他摘花的那一幕……
这一走,他估计此生都不会再回安定门,不会再跟这个地方有任何关系。他的前半生,他的半辈子,就此画上句号。他从这个地方开始,也在这个地方结束。这是他希望的,可在巨大的期待中,一旦他想通自己就此孑然一身,跟安定门最后那点联系也要断掉时,心中竟然泛起一丝落寞。
他把手按到凹凸不平的树皮上,闭目凝思,半晌终于决定回头。他安慰自己说,他就问一句,知道那个人的近况就好。
“……”
“桓羽……去什么地方了?”
梅枝摇曳相撞,风轻轻地吹,吹落梅花上的霜雪,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
噤声许久,赵朗终于说话。可落在鹤清霜耳中,他说的话,比霜雪冷上千万倍,“他……死了。”
死了?
赵朗说谁死了?
桓羽?
死了?
鹤清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呼吸骤停,大脑一片空白,心也跳得飞快,分不出是紧张更多还是恐惧更多,他强行撑起笑,“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死了呢?你当初,不是跟我说……”
到这儿鹤清霜说不下去了。
当初……
他当初为什么还活着?因为沧溟来了。沧溟解了他的青苍。
可苍鹰怎么知道紫玉吊坠可以解开结界。他怎么来的那么及时……
为什么那一夜,就连桓炀也在帮他!
真相呼之欲出,鹤清霜却捂着脑袋,喃喃道,“我不信。”
“鹤清霜。事到如今,我有什么理由骗你。桓羽想瞒你一辈子。我问他,如果鹤清霜问呢。”
顿了许久,赵朗才接着说,“‘那就告诉他吧。’鹤清霜,他说告诉你,他不想被你忘记。他不想只当你生命中的路人。”
鹤清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死了”这两个字挤满他的大脑。他嘴里依旧低声重复,好似这样就能骗过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赵朗看着他这副样子,叹出一口气,“苍鹰。他也知道一切。你不信我,可以去问他。”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都像他猜想那样,那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虚伪、恶心”、“我们分开吧”……当初说过的话一字不落撞回鹤清霜心上,还有那痛得令人窒息的青苍……恍惚间,他产生了一个错觉,自己倒在漆黑不见光的屋子里,被青苍折磨得面目前非……
他忽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咳嗽几声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涌出……他的身子轰然倒塌,摔到雪上,印下树树娇艳的梅花。
桓羽。会不会到死都怨他未曾明白他的心意,把他的真心踩进泥里。桓羽那时候,是不是比他还痛?
一层水雾模糊了鹤清霜的眼睛,他蜷缩在雪地里,泪水自眼角滑落,沾湿了他的眼睫。眼前暗下去的前一秒,他好似真的在树上见到了桓羽……他拼命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白色的影子,雪下得更急了,掩盖住一切。他的意识彻底归于黑暗。
…………
这一倒。鹤清霜病了三天,高烧不退,梦中他也总皱着眉,无意识流泪,任谁都叫不醒。直到第四日他才睁开眼。而此时他的身体状态,差到极致,眼神黯然失色,总盯着虚空出神,出着出着,雾汽又会蒙上眼睛。
他昏睡这几日,几人来回照顾着,今日正好又是赵朗。
鹤清霜一睁眼看到他,嘴唇翕动想说话,却哑巴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鹤清霜。你想不想跟他再来一世?”
鹤清霜费力开口,用沙哑得好似两片铁锈片的声音说,“想。你有办法……对不对?”
“有。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赵朗点头,“你等我一炷香,我去去就回。”
鹤清霜死拽住他的手,“不。什么办法。我要跟你一起去。”
赵朗还没答应,他已经掀开被子下床。但躺了太久,加之心气将近耗尽,他的脚刚沾到地,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赵朗急忙保证,“我真的有办法。我不会跑。一炷香,我回屋拿完东西马上来。就一炷香。”
鹤清霜还想尝试起来,却被赵朗一张符按回床上。
他从未觉得一炷香的时间是如此漫长,长到……他觉得好像已经走过了一生。在他等不下去胡乱挣扎时,赵朗回来了。
“桓羽还活着。他平安转世了。”赵朗把一个吊坠放到他面前,“这是桃花锁,世上就这一个,好好保管着,我做不出来了。看见上边红色的花瓣没,那里边有桓羽的血,它会带你找到桓羽。不过你应该也猜到了,今生人,不论前尘。他没有记忆,也不会记得你。倘若你真的找到他,今生如何,全看你自己。”
“好。我不会弄丢的。”无论真假,鹤清霜都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小心捧着桃花锁,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放到唇边吻了一下,后才戴到脖颈。
鹤清霜忽地改变想法了。走,他一定要走。但不再是追求飘渺的鹤群,现下他有一个更明晰的联系在世上。
他要找桓羽。他要找到桓羽。把这一世的亏欠……补上。哪怕没有情缘,哪怕,他全然不记得自己。
夜已深,空气已经很冷,可抱着项链的鹤清霜浑然不觉,他一整夜没睡,望着项链,回想从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桓羽抱着梅枝出现在他面前……
年还未过,鹤清霜闲游计划的提上日程。他一秒都不想再等,一刻都待不下去。退位书写好,他正要塞进信封悄悄交给许唯贞,有人叩门打断他的动作。
他藏好退位书,重新坐回座位,“进来。”
得到应允,门外人还是迟疑了许久才推门,他进来了也未像其他修士一样走到鹤清霜跟前,而是站在门口,离书案八百里远。
“白鹤家主。我想回怨离山。”
鹤清霜震惊得无言以对。但不只是因为人,还因为话……他怎么都没想到白藏月会来寻他!还是为了回山里?!
鹤清霜没反对,只问了句,“你想好了吗?”
白藏月始终低着头,“想好了。我要回家。”
“好。我送你回去。”
白藏月脸上的嫌恶没藏住,他脱口而出,“不要……”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又道:“我知道怨离山怎么去。不敢劳烦家主。”
“无妨。我现下也没有事情做,正闲着。”若在平常,鹤清霜是断不会这样死缠烂打的。但这次不一样……
妖精们崇尚威猛,白藏月的妖力虽然有长进,但远不够。何况他还是前任妖王的孩子……白虎做的恶人尽皆知,在群妖里名声也不好,他孤零零一个人,保不准会遭受什么事情。但如果是由他送回去,说不定妖精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少些坏心思,白藏月的处境也会好过很多……
鹤清霜站起身,“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见推脱不掉,白藏月压低声音说,“今天。”
“包袱都收拾好了?”
白藏月点头。
“走吧。”
在白藏月回屋拿包袱的时间,鹤清霜取来鹰爪唤大鹰。大鹰速度也是快,它赶在白藏月回来之前先一步到达安定门。
这个时辰门里修士都上工去了,倒也没多少人关注他们。白藏月动作慢吞吞的,瞧着像是……十分,不自在。
好在鹰背十分宽敞,鹤清霜默默移开了一些距离。果然如他所料,距离拉远之后,白藏月果然没那么紧张。
一路无言。
再往里森林茂密复杂,大鹰没地方下落,二人只能在怨离山山角一个小村子落脚。鹤清霜倒是没什么所谓,借机让白藏月多熟悉路段也好……
不过白藏月估计不想熟悉。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跟鹤清霜一块熟悉。刚下鹰背,他沿着集镇头也不回走了,也不管鹤清霜有没有跟上。
见状,鹤清霜拍拍大鹰,匆匆道,“你回去吧。不用等我,我带了符篆。”
大鹰乖巧点头,望着鹤清霜的背影消失在集镇才打开翅膀飞走。
今天或许是赶集日,小小的街道上,人挤人,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半点空隙都没有。有时候,一个农民的布条甚至会伸到隔壁果农的摊位,然后引发一顿喧闹……
鹤清霜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潮找到白藏月,他都不记得被人踩了多少次,衣衫下摆已满是尘土。
白藏月目视前方,客气道:“家主。怨离山到了。余下的路我记得,请回吧。”
这才哪儿?妖精们居住的山林一座都没看见,这怎么行。
“再往前一点。”
小村子的集镇只有一条街,只要出了那条街,往后的路都不会太拥挤。两个人不是为采买来,奔着街尾走。
宽敞的土路上,一些来得早已经买完东西的村民悠悠往家走。
一老农推着车,火急火燎从从小道钻出来,他膝盖以下的裤子全都已经湿透,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下边干瘪的皮肤,就连脸上,也有好多道没擦干净的土痕。他戴着斗笠,加之速度太快,当他看到路上有人时,已经来不及停车,直直撞了上去……
啪嗒啪嗒……车上的果子四下滚落。软一些的摔了个稀巴烂,还有一些滚到田坎、水沟里……一车果子,最后只剩下几个。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没有百姓受伤。因为那车,撞到鹤清霜了。
老农尝试去捡滚落的果子,然而它们早都被水冲走……田坎上的草长得太秘,就算没摔坏,也找不到。
这事一发生,路上百姓停下脚步,悄悄打量这边。
“这个小娃儿年纪轻轻,怎么头发全白了……”
“我晓得安定门那个当家的家主,头发也是白的……”
“他怎么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肯定不是一个人。”
“我跟你们说前几天,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个老头专门推车撞人讹人家。这个怕也是,长得简直一个样……”
老农佝偻着身子在水沟边站了许久,有人叫他也不应,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这样愣一整天的时候,他回头指着鹤清霜,“你赔我钱!我的果子全没了!”
“我才不管他是谁,撞翻了我的车,就要赔钱!我这些果子全都坏了!”说着说着,老翁竟然呜呜哭出声,混浊的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最终卡在厚重的皱纹里,“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什么了!!”
“凶什么哦……”
鹤清霜把手快捡的几个果子放进车里,他翻遍全身上下,只找到几个铜板,“老人家。我并非有意,实在对不住。你看这些钱,够我买下这些果子吗?”
众人或都等着热闹,看两个人争执、吵得面红耳赤,这才是他们无聊生活中的一点小趣味。可谁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讹人,当事人却不争辩,甘愿当冤大头……
老农看着递到眼前的铜板,不自觉垂下沉重的眼皮,他沉默揩掉眼泪,在衣服上擦干净果子上的泥土,一言不发接过鹤清霜的钱推着车往回走。
这热闹无趣,围在周边的村民议论几句也就四下散开了。
又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进入山里,白藏月突然出声,“家主看不出来吗。”
“什么?”鹤清霜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后才意识到白藏月也许在说老农,便问:“你看出来什么?”
“他就是在讹你。”
“我看到他在哭。”鹤清霜轻声道,“藏月。这世上呢,每一个人都是小苦瓜。他今天或许经历许多事情,摘了鲜果没赶上集市,车子被我撞翻,最后分文不进回家,这些已经很可怜了。压垮人的不一定是大苦大难,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个很小的变故。如果发泄这一通能让他好受些,铜板花的很值。”
……
“你如果真的有这么好心。当初为什么要杀我爹娘。”
“……”这时候轮到鹤清霜沉默,他思考了许久,才说,“因为我们立场不同。”
对,错。从来没有定数。只是,立场不同。
白藏月冷笑了一声,“家主。就到这里吧,我进山了。”
“等等。”开阔地方,总有妖精在林中追逐打闹,有不少妖精认出鹤清霜,怯怯躲在树后打量。
鹤清霜把鹰爪交给白藏月,“藏月,天地广阔,你自由了。有危险就去找苍鹰,此后万事小心。”
就这一刻。白藏月望着鹤清霜温柔的眼睛,竟破天荒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话,这种语气,应该只有那个人才会对他说……
他情不自禁又看了一眼鹤清霜浅蓝色好似天空一样宁静的眼睛。
……该不会?
不过随即,他否认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他怎么可以把鹤清霜跟那个人放在一起对比。怎么可能是鹤清霜?怎么会是鹤清霜?那个人比他好百倍,千倍,万倍!
白藏月冷笑一声,他接了鹰爪跑进山中,化作幼虎跃上山石,一溜烟没了影,只留下几道白色余影。
……
后一日,安定门生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白鹤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