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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愿君繁芜胜常春      ...


  •   因为喝了酒,鹤清霜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直到太阳钻出云层,有暖光洒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晚上,他不仅是梦见了诸多,还动用“引”通知墨池行动,精力消耗太多,就算醒来,他的脑袋也有些昏沉,若不是呼入带有寒意的空气肺叶刺痛,他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不过低沉的意识未困住他太久,他在床上稍坐了一会儿,摇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觉得好受一些就穿衣下榻用冷水洗脸。

      按照许唯贞的话说,今日他可以畅通无阻进到书房……

      畅通无阻?真的可以?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腿上的草环。疑惑归疑惑,管它能不能出去,现下已经没有退路,他必定要去书房找许唯贞。

      鹤清霜披了件轻薄大衣出门,走到往日限制他的那条边界线时他不自禁慢下脚步,再次打量周边花草。瞧了几眼,他深吸一口气越过边线。

      想象中被藤蔓拽回去的情景没有发生……鹤清霜一路大步向前,衣摆轻飘带起碎雪。

      这条线,今日似乎跟寻常路段没什么区别,没有疯长的植物,没有变异的花草……安静得,雪落下的声音好似都能听见。

      路边一切如常,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可鹤清霜手上的绿到发亮的草环分明没有枯萎,还在缠绕流动。

      被众多房屋遮挡,鹤清霜住的那方院子虽地处半山,却看不见安定门最底下的情况。也是在他一步步走近,一脚踏入结界,他才意识到过去这几个小时并非风平浪静,血腥的计划,早已拉开帷幕。

      门中大半修士的眼下挂着两道血痕,他们眼睛充血一般,好似要被挤出眼眶,他们呆愣愣瞪着某一处,眼神空洞无神。

      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

      丹田处,皆是血淋淋的洞。其中空无一物,他们的内丹,竟都被取走了!

      噗嗤一声,鹤清霜还没反应过来,一修士举起刀,狠狠送进自己腹部。血流了一地,他却感知不到痛意,哼也不哼一声,用自己血淋淋的手扒开皮肤,在腹部内搜寻什么。

      片刻后,一颗纯净的内丹被取出来……

      这些做完,他的身子摇晃几下,咚地一下砸到地上,和地上那些生死不知的人叠在一块。

      那枚内丹滚啊滚,停在鹤清霜脚边……哪怕沾了血,它的光芒仍不可掩盖。

      倘若这些修士都是因为取了丹失血过多倒下,那这里应该遍地内丹才是……怎么会,只有这一颗?

      鹤清霜正疑惑着,他想把内丹捡起来,一条粗壮覆满的荆棘的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出,先他一步拿走了内丹……过后藤蔓并未攻击他,飞速腾空远去。

      鹤清霜望着那个方向,后知后觉正是库房!是白藏月!

      鹤清霜不敢再耽搁,一路狂奔到书房,门也忘记敲径直闯了进去,他喘着粗气,“唯贞!是我。你在哪……”

      书房空空如也,鹤清霜没见到人,急得四处走,可当他越过屏风看见眼前的一幕,他忽地噤声。

      许唯贞浑身是血背靠墙坐在地上,心口插了一把短剑,手上的血液还未干涸。

      血一直从床榻边延伸到鹤清霜站的地方,浓重的腥气充斥房屋每一个角落。只一瞬失神,鹤清霜被惶恐笼罩,淌过血水坑抱起许唯贞,用染血的手轻拍他的脸,“唯贞?唯贞?你醒一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鹤清霜的手颤抖不止。他怕力道重了弄疼许唯贞,又怕力道轻了叫不醒他。

      “……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许唯贞的唇近乎没有开合弧度,他完全是用气声在说这句话,“……不……晚。”

      鹤清霜哽咽着,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笨拙去捂许唯贞胸口那道还在不停往外渗血的伤口,不见成效干脆背起许唯贞往外走,“你不要说话了,是白藏月控制你,让你自戕吗?你再撑一会儿,我带你出去疗伤……”

      许唯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并且越来越弱,周遭安静得只有鹤清霜的呼吸声、踩踏水坑的哗啦声……

      “家主。”许唯贞轻轻唤了一声,“来不及了……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白藏月……心神不稳坠入梦魇,现下他实力大减,正是……杀他的好机会……”

      鹤清霜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心中隐隐不安的部分来自哪里。

      “彻底拔除引”。

      彻底拔除。难道不就意味着许唯贞这个施法人……

      会死?!

      他一早就安排好后事准备赴死?!

      “家主……”

      鹤清霜不信邪,依旧背着许唯贞狂奔,“我在。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我不想你离开。我也不想一个人守安定门。我想……一直伴在你左右,替你排忧解难。只有我们,只有安定门……”

      轻笑过一声,许唯贞缓了口气接着道,“如果重来一次……不要走了好不好。”

      “好。好。我不走,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就呆在安定门。”感受到身上人愈渐冰凉的身体,鹤清霜喉间涩痛,声音全然变调,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前模糊一片,但他步履不停,不愿相信这一切。

      “听见了……”

      鹤清霜一脚淌过水坑,血珠飞溅,蹦到离地数尺的地方。

      “家主可要,说话算话。”最后几个字,许唯贞用尽了浑身力气去说,他的尾音随着溅到空中的血珠一同落下,血珠飞速下坠,嘀嗒一声,水面裂开一条缝隙。

      数秒后,水面归于平静,他也彻底没了呼吸,像个安静的布娃娃,趴在鹤清霜背上。

      血花落入水面只惊起两三圈涟漪,可也仅止于此,被打碎的水面转瞬平静如初。

      ……

      鹤清霜有如一个被抽去力气的玩偶,许唯贞呼吸的停滞一刹那,他的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到,他抬不起,迈不开。

      先前模糊他视线的水雾终是化作晶莹的泪珠,缓缓淌下。

      白藏月。白藏月。

      当初自己要是再狠心一点,杀了他多好。哪里会有今天。

      鹤清霜无声苦笑,他想带许唯贞出去好好安葬,想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换上干净的衣裳。然而老天偏偏这个小心愿也不满足他。他听到库房方向出来的巨响,书房里的绿植毫无征兆地疯长,飞向门外,它们撑破花瓶,泥土、瓷片哗啦掉了一地。

      鹤清霜把许唯贞背回床铺,用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轻柔整理他的鬓发,“唯贞。你等我回来。”

      就像是哄常人入睡那般,鹤清霜没有忘记替许唯贞盖好被子。

      鹤清霜打开许唯贞说的暗格,在里边找到了一封厚厚的信。事到如今,信中写的是什么他猜了个七八。从前如此想要澄清说明的,他如今却不大在意了。

      他放回信件,走到案台跟前——霜刃静静躺在剑格架。

      他取下霜刃,垂目细抚剑柄上的霜花,嘴唇紧抿看不出情绪。纵然他的体温已经很低,可在他的手指触到剑身的一刹,他仍然感受到一阵浸骨的寒意。

      一阵猛烈的风拍开木门,回头再看时鹤清霜原本站的地方哪里还有人,地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大衣,他早已不在屋内,就连剑格架,同样空空如也。

      鹤清霜只穿了件轻衫,风吹在他身上,衣发飘飞,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他的背影在天地中如此渺小,但他一步一步,坚定走向藤蔓疯长的地方。

      ……

      库房。

      白藏月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藤蔓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拦断上山的路。他本人则浮在半空,吸收藤蔓送来的内丹。上次鹤清霜在库房见到的那批丹恐怕已经被他吸收完,他的气息,不是一般强……距他十步以内的地方,寸草不生,房屋也被搅碎,有如黄沙。

      感受到鹤清霜的气息,白藏月睁开眼,赤色瞳孔直勾勾盯着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还不待鹤清霜来到他跟前,他不耐烦召了几根藤蔓想把鹤清霜绑回去。

      眼看藤蔓就要到眼前,鹤清霜雀步避开,利落斩断最为粗壮的藤蔓。他所过之处,周边建筑黯然失色,取而代之是一片朦胧的水雾状环境,其间还伴有淡淡白雾,雾气隐蔽了他的行踪,他掩了气息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中心。

      中心处藤蔓暴走,也敏锐得多,一丁点动静都会被它们群起攻之,好在有霜刃的灵力压制,被斩断的藤蔓无法快速再生。

      就这样鹤清霜一路斩,一路走,倒也没受大伤。他并未多言,鹤鸣自天边传来时,他的剑已经快至白藏月颈间。

      只是灵木的修复速度太恐怖,哪怕伤在脖颈,白藏月的伤口顷刻就愈合,只留下道颜色鲜明的血迹。

      白藏月指腹擦过脖颈,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扬唇笑了一下。他接过藤蔓递上来刀,半眯着眼瞄准鹤清霜的心口,最后一点点下移到腿。

      下一秒,风忽然变得急促,刀光未见,鹤清霜大腿上却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与此同时,白藏月手中的玄刀诡异往下滴血……

      鹤清霜闷哼了一声,几乎要站不住跌倒在地,他半跪在地上,随手扯下布条止血,倔强撑着霜刃站起来。

      不过白藏月这一剑砍得太深,他虽然能站起来,却再不能像先前一样灵活飞檐走壁避开藤蔓,他跛着脚,身子歪斜,因为疼痛半天跨不出一步。

      至此他明白白藏月的妖力虽然被限制,可也不是如今的他能抗衡的,他需要帮助。在帮手到来前,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被动站在原地,等藤蔓主动攻击,再借用霜刃的力量将其斩断。

      很快他这个设想也被打破。藤蔓源源不断生长,可他的妖力渐少,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全然跟不上藤蔓的攻势。

      眼瞅着鹤清霜就要被藤蔓捆住手脚,一道惊雷自他体内钻出,瞬间将那些藤蔓劈成木炭,一触即碎。

      这是……灵雷?

      鹤清霜四下里看,企图从遍地狼藉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灵雷有如此威力,墨池是不是就在附近!他来安定门了!

      在他刚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乌云蔽日,天幕骤然变暗,下一秒雷光照亮整片天空,数道雷电倾泻而下围在鹤清霜身侧,把他护在中间。雷电过处,一片焦黑,身处风暴中心的鹤清霜却一点事都没有。甚至因为藤蔓被解决,他活动的范围大了不知道多少。

      白藏月见势不妙,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警惕望向四周。磅礴雷光照得鹤清霜睁不开眼,他还没看清楚情况,刀剑碰撞发出的嘶鸣声险些将他的耳膜震破。

      眼睛适应强光后,他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屋檐上,两个人缠打在一块,他们速度极快,残影近乎和夜幕融为一体,刀剑划过的地方,空间似乎都扭曲了,他只能通过铮鸣声判断具体位置。

      鹤清霜把腿上布条缠紧,闭眼感受二人移动的方向。白藏月的步子轻重他听得出,察觉声音往后退时,他握紧霜刃加入战局一剑斩断白藏月即将落脚的屋檐。

      藤条反应也是极快,它们在白藏月落地前编织成网,稳稳接住他,给他提供缓冲卸力的地方。

      站稳后,白藏月说了第一句话,他的眼神暗得渗人,像不透风的黑夜,偏偏那一点猩红又像盛开在亡路的彼岸花,“好得很。鹤清霜,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墨池与鹤清霜背靠着背,“崔靖俣他们在半山被灵木拦住,还要再晚一些才能上来。”

      “不打紧。他们别出什么事就好。”

      来不及说更多闲话,那边的白藏月半跪在地上以刀身入地,灵木尽数围到他身边,形成一个扭曲的草笼。他把手探进其中一根藤蔓,慢慢摸出一颗莹白的内丹,其他藤蔓见状,纷纷分裂开,露出藏在体内的内丹。它们齐齐浮在半空,一时间,原本灰暗的天空被内丹的光亮划开一角。

      那些浮在半空的内丹一颗接一颗钻入白藏月体内,不多时他的皮肤也变得透明,底下血管清晰可见,它们极速跳动,好像要炸开。

      通俗些讲,内丹像补品,一点一点吃,长期以往对身体有益,可若是一次性服用太多,物极必反,身体会受不住垮掉!

      鹤清霜大惊,呵道:“白藏月!你疯了是不是!一次吸收这么多丹,你会……”

      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嘭地一声巨响,白藏月的手、腿已经炸开,血沫溅了他一身。接着是胸腔、心脏……

      这还没完,灵木包裹住这些躯干血水,以木为骨重塑了一个活人!

      鹤清霜看得目瞪口呆,不止是因为这血腥的一幕,还有灵木的再生能力!身躯碎裂,寻常人这样,早就已经死透了!然灵木生生将白藏月救了回来,并且新生成的这副躯体,较先前那副看上去强悍不少!他的眼睛看不见一点瞳仁,同那片流动的血幕别无二致!

      “小心。”墨池把鹤清霜带至一处可以落脚的废墟,随手引雷拦住疯狂的藤蔓,雷界外,是几近疯魔的白藏月。

      鹤清霜的目光落在白藏月刚愈合的心口处——木骨之下,鲜红的心脏正有力跳动……

      “墨道长,再来几次穿心!灵木修复力是强不假,但心脏这种地方,我不信它次次能修复!只要我们够快!”

      “好。”

      鹤清霜的猜测不假,这副样子的白藏月虽强,却没有思考能力。二人只要稍微压制着呼吸,他就找不到人,对着虚空无能狂砍。墨池的剑加之鹤清霜的青云七式,白藏月好几次都没反应过来被穿透心脏。

      不过他们显然也低估了灵木,这样迅猛的攻势下,心脏次次重塑,灵木竟还能给白藏月救回来!

      鹤清霜的妖力已经快耗尽,出发前墨池给他的灵力也不剩多少,他使不出水墨慢式了,握剑的手抖个不停,好几次他分明都没有力气,都是霜刃在保护他。

      妖力耗尽,青苍在这时候也找上门。鹤清霜疼得呼吸不过来,身子一软,他没力气握剑,霜刃铮地一下落到地上。

      见此情景,鹤清霜周边的草木闻着味冲上前把他团团围住,只是一秒,他的身影就被藤蔓覆盖……

      “鹤清霜!!”

      墨池想过去解围,却被白藏月缠住,他脱不了身。就慢了几步,那边的鹤清霜已经被藤蔓裹走,完全没有反抗力气。

      白藏月的目标显然也不是杀墨池,鹤清霜落入手中,他也退开身位,看也不看墨池一眼抽出刀往鹤清霜那边去。

      巨大的草笼内,鹤清霜缩成一团,大口喘气。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他觉得身子像是被千斤重的石磨碾过,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都叫嚣着疼痛。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在白藏月进入草笼后,草笼即刻封死,密不透风,从外边看一点画面都见不着,只有一团……蠕动的草。

      墨池想引雷劈,用剑刺,可鹤清霜还在里面!

      他罕见慌了神色,匆忙清开路上烦人的藤条直奔草笼去。

      白藏月的状态远没有他们猜测中那么好……也是现在咫尺之距再看,鹤清霜才发现白藏月的心脏……没有完全愈合!它跳动的频率很低,上边还留着墨池刺进去的剑伤。

      也是。反复数次消耗,灵木哪里还有最初威力。想来白藏月应该也离死不远。只不过,还差一点点……

      灭顶的疼痛之余,鹤清霜半撑起身子,想说话却被白藏月扼住喉咙。

      白藏月贴着他的颈窝,一字一句道,“鹤清霜。你以为我要死了对不对。”

      白藏月的力道之大,鹤清霜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力气被尽数压碎,他重新倒回草笼。身上是白藏月大得近乎可以扼死他的力道,身下是粗糙的藤蔓,二者把他这具残破的身躯置于极端,碾磨,扼杀。

      鹤清霜喘不上气,眼神越来越空虚,他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手耷拉在身侧,像一条濒死的鱼。

      “鹤清霜。我们一起去死吧。我说过,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白藏月不知何时松开手,转握上玄刀,用刀尖丈量鹤清霜的身躯。

      鹤清霜紧咬着唇,脸白到没有一点血色,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刀尖过处,血珠滚落,宛若一副凌乱的雪上残梅图,凄美又惊心动魄。

      玄刀缓慢游走,最终停在他心脏的位置。

      只轻微加重力气,暗红的血汩汩涌出。白藏月怜爱抚摸鹤清霜脖颈间的掐痕,淡笑着一点一点把刀送进他心口。

      血液喷洒而出,草笼内壁瞬间被染红。刀穿透血肉的声音很轻,鹤清霜的痛呼声也很轻,他扑棱了两下,又归于沉寂。

      玄刀的刀身已经半数没入他的身体,他意识涣散,已经没力气喊疼。流出去的血就好像他的意识,再也收不回来。包裹住他和白藏月的血液不一会儿就由热变凉,又腥又臭,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一点一点凉下去的身躯。

      白藏月见到这一幕,愈发疯狂,他抱起鹤清霜几乎气绝的身体,对着脖颈处深吸了几口气,声音沙哑,“鹤清霜。我们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要死在一块了!”

      白藏月哪管还在外界死命斩藤蔓想破开草笼的墨池,他看也不看一眼,死死抱住鹤清霜,想要把他冰冷的身躯融进身体里。

      ……

      过了不知道多久,鹤清霜已是濒死,只有微弱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飘在半空的草笼轰然坠地。而白藏月还维持着那个拥抱鹤清霜的姿势把他护在怀中,他一根骨头没断,白藏月可就不是了,他的下半身没一块好肉,有几块骨头甚至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鹤清霜透过白藏月的怀抱往外边看了一眼,墨池口中说着什么,慌乱向他跑来。

      他再收回目光,抬眼看白藏月满是血污的脸——那张脸不同于往日,终于露出解脱的神色。

      气息散尽的最后一刻,鹤清霜费力抬手点了点白藏月额心,顺势抚过他的脸,轻声呢喃,“藏月。晚安。……今夜会有一个好梦。”

      “我唯一……”鹤清霜盯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东西,眼神空虚,越说越小声,“感到抱歉的,是对你造成的伤害。”

      白藏月是什么表情他没看清,他只感觉到白藏月的身子好像突然僵硬了,抱他的手松懈下来。

      白藏月卸力的刹那,鹤清霜的身体连同灵魂一瞬间轻起来,不属于天地,甚至不属于自己。他已然落入无边黑暗……恍惚间有一道温暖的灵力领他,一路向上,飞向天空。

      安静片刻,耳畔传来白藏月声嘶力竭的咆哮,怒吼,可他已无力回应。

      “鹤清霜!我恨死了你了!我恨死你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

      细细密密的水珠落到鹤清霜脸上,在清脆的滴答声中,他合上了毫无生气的眼睛。

      ……

      时间悄无声息溜走,细雪被春华取代,最后一场暴雨,将枝头的花尽数打落,只留下一树阴蔽。

      进入夏季,除却荷花清香,还有毒辣的太阳,天气已经热到走两步就会浑身是汗,黏糊糊很不舒服。

      墨池结束晨读第一件事就是回小院查看鹤清霜有没有醒过来。别看现在才卯时,太阳早已经升空,空气暖洋洋的。他慌忙奔走这几步,额头、后背已经泛出一层薄汗。领口的衣衫紧贴在皮肤,头发湿答答黏在一块。

      安定门那一战,鹤清霜被白藏月一剑穿心,他没有灵木理应是活不了。但最后不为何,墨池冲过去时他还有一口气,只是旁边的白藏月死了,灵木未再修复他心脏的伤口,他的身体早已冰凉。

      白藏月一死,这桩闹剧总算停止。灵捕们在安定门到处搜索,搜到了一封许唯贞亲手写的罪己诏。其中把他受“伥”控制做过的所有恶行一一阐明,包括静远长屠村案。至此鹤清霜的罪名也洗清,官复原职。

      不过这时候复职有什么用呢?他只剩下一口气,此后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个问题。

      墨池后来罢了官,把鹤清霜带回青城山。只是日日精心照顾,鹤清霜依然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面色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喝一口水都要墨池细心喂许久。

      由于他吃不下其他饭食,身体日渐消瘦,时间一长,面色越来越差,竟有种残花败柳的枯败感。

      回到小屋,墨池洗去黏糊的汗水换上干净衣裳,照常给鹤清霜擦脸,喂水。

      他把鹤清霜抱起来,下巴轻抵他的头顶,“我明天给你做点其他吃食。你饿瘦了。”他牵着鹤清霜的手,一坐就是数个时辰,直到下午该外出授课才恋恋不舍把他放回床铺。

      墨池出门后,鹤清霜僵硬的手指微不可见动弹了一下……

      他在虚空中漂浮了多久呢,或许有好几年,好几十年?他浑浑噩噩,像被一块巨石压着,他睁不开眼,手指也动不了。在这样的处境,藤蔓仍然束缚着他,他常常能感受到似乎有粗糙的树皮在轻柔摩擦他的皮肤、血肉,又痒又痛,那种感觉太真实,就好像……它们有灵魂,并且与他同为一体,在他体内生长……

      当那阵直刮得人难受的触感后,床上的鹤清霜猛然睁开眼。他想大口喘气,奈何身子骨太弱,刚呼吸了两口新鲜口气就咳个不停,好像要把胆汁也咳出来。

      他的身子软绵绵,像面条,提不起一点劲儿。他有些疑惑地打量自己的双手,自己这是……还活着?

      他想下床,谁想脚刚沾到地就摔了一跤,不过他感受不到疼痛。别说疼痛,他躺这么久,四肢力量退化得厉害,他甚至感觉不到这具身体是自己的。

      这下坏了。鹤清霜站不起来,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喊也喊不出来,只能狼狈倒在地上。他尝试一点点活动手指、手臂,最后是腿……然而都失败了,一阵捣鼓后,他还是会重新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正当他要认命躺到墨池回来的时候,小屋的门开了。他抬不起头,只能看见面前人的影子。影子洒下来,正好把他狼狈的身子完全盖住。

      墨池其实没走多远。还没过桥,他忽然感受到鹤清霜微妙的气息。他次次草木皆兵,次次折返。本以为今日推开门,见到的依旧是安静得像雪花的鹤清霜……

      还好这一次,他回来了。

      望着地上那个清瘦的人,墨池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攥紧,痛得他险些呼吸不过来,他的嗓子干哑酸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抱起鹤清霜,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反复确认那个人的体温。确认那个人真的睁开眼,清醒过来。不是梦。也不是他的幻想。

      对鹤清霜来说,从地上起来当然好,但是墨池抱得太紧……他难受,也受不住。

      鹤清霜轻声道,“墨道长……我身上疼。”

      墨池闻言忙松开手,将他安置到床上。可墨池坐不住,他的心神早已大乱,他急需找到一个可寄托的东西……他抽出鹤清霜放在被褥中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把脸贴上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是我没用。对……”

      鹤清霜咳了几声才凑出说一句话的力气,“墨道长说什么呢。你抱我一下。”

      墨池这次小心克制着力道,一举一动都非常轻,他坐在床头,让鹤清霜半倚在他怀里。

      鹤清霜仰头,慢慢吻去墨池脸颊的泪,“不要哭。我这不……没死成吗。”

      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出,墨池彻底忍不住,伏在鹤清霜肩头暗泣,他并没有刻意压制声音,鹤清霜清晰听见哽咽的尾音。不一会儿他肩头的衣衫湿了一大片,然墨池迟迟没有松开他的想法,反而轻搂住他的腰,把他一点点搂过去。

      听着听着,鹤清霜其有些心疼,他十分想拍拍墨池的后背,可他抬不起手,他如今,太虚弱了。他只能不停用贫瘠的话语安慰墨池,“好了好了……真的没事了,别难过。”

      ……

      醒后又在山上修养了一月,鹤清霜勉强能走远路。身子刚好他就坐不住要下山,墨池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回临安,又让他在山上养了数日才陪他一块回去。

      太阳马上落山,解万愁大门紧闭。

      鹤清霜敲了敲,未说话。

      门还没开,里边先传来赵朗谄媚的声音,“老板娘,你听我说。这几日生意不好做,十天之内!我一定把租金凑齐,然后亲手……”

      吱呀一声——

      门开了。

      赵朗的声音戛然而止。墨池早就传信给解万愁众人鹤清霜苏醒的消息。但关于哪天回来,什么时辰到,只字未说,因此当他看见门外是鹤清霜,震惊到无以言复,望着望着,他眼里竟湿了一片,他三两步冲上来抱住鹤清霜,“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你了。还好没事。”

      鹤清霜笑应,“能有什么事。瞎担心。倒是你们,我这才走几个月,又开始欠房租。”

      “十天之内!一定补!”

      随着赵朗进院,鹤清霜总觉得有些冷清……

      “大家都去哪儿了。”

      乌惠昭掀开灶房竹帘走出来,她腰间系着的白布条上边有几滴油,“柳骁远去安定门了。孔献还在说书楼听戏没回来。”

      鹤清霜:“去安定门了?”

      赵朗:“可不是。他说他也要当家主。”

      鹤清霜笑笑,没接这话,转问,“孔献在哪个楼里听书?天快黑了还不着家。”

      乌惠昭:“就在前边那条街。长风楼。正好,你去给他揪回来吃饭?”对着赵朗,她的语气又恢复命令式,“你跑快点赶紧去集镇买条鱼,今天加餐。”

      都这个时候,还要买鱼?那不得一秒跑百米啊!收到命令,赵朗哪里敢再耽搁,拿了铜板一溜烟出门去。

      小院只剩下二人,乌惠昭道:“你一个人?”

      鹤清霜伸手,把手腕上那枚缓缓流动的雷环展示给她看,“不全是。墨池也回来了,不过他在堂里。”

      乌惠昭点点头,“那就好。你快去吧,趁天还亮着。黑了看不见路。”

      鹤清霜一路慢悠悠地,像老大爷散步一样,左瞧瞧,又看看。就这几个月……街上摊贩好像换了不少。从前大槐树旁是家古玩店,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如今却是家糖果店,老板是个姑娘。

      孔献坐的地方太显眼,鹤清霜刚进长风楼就看见他一边磕瓜子,一边目不转睛盯着说书先生。

      “要说白鹤家主,真是厉害得不得了!这一回,若是没有他,安定门只怕又要毁了!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与白藏月斗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夜,我见到了成群结队的仙鹤!仙鹤齐齐振翅高鸣,阴雨连绵。突然!银光一闪霜刃重现旧日风采!我还没看清家主人,白藏月的脑袋就落地了!”

      “四十年前!他力战孟思言为妖精谋和平!四十年后!他重出江湖,为天下百姓谋生路!此间,绝再无第二人!”

      惊堂木一拍,台下掌声轰鸣,“好!好!好!”

      人们爱英雄,爱少年豪杰,倾听他们的故事,为伟大动容,为渺小唏嘘。世间流传着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传说,所做所为被世人铭记,流传,何尝不是一种长生?

      所谓长生之道,不过如此罢。

      鹤清霜走到孔献身边,指节轻扣桌面,“走了。”

      “别入戏太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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