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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似曾相识在前生      ...


  •   又是一年初春,霜雪未褪,红梅笼香。梅林在大战中被毁去大半,现下这些虽然是新种的,开得却娇艳。鹤清霜如常在凉亭坐了半晌,临走折下一支梅花带回书房装饰屋子。

      数月过去,律条推广得虽慢,但很顺利,很多地方几乎是一经流传,百姓便答应不随便杀妖,有事上公家说理。至于大会上提出的另一个设想——让门中弟子去别派修行,同样进行得如火如荼。

      不过如今的安定门暂时比不得林家、沈家这种在世间存在百年大门派,没个拿得出手的秘法,哪里有当家人愿意把弟子派到这里来受苦,就算要学,苏家都比他们占优。

      鹤清霜本不大在意这些。有修士来,他定当好生照顾着,没有人,他正好落个清闲,也没关系。他是这样想的,不过许唯贞总为这事操心……

      没有修士来,说明什么?说明安定门不被人看好!不被人重视!这如何让人舒心!许唯贞已然昼夜不歇工作了一月有余写出一小本手册。里边有安定门如今的短板,改进良策,如何招揽更多贤才……通篇无空话。

      见他这样上心,鹤清霜觉得自己这个家主再倦怠下去似乎说不过去……于是他把门中大半权力交由许唯贞,让他随心处事,急事无需通传,可自行定夺。

      他自己则开始思考如何招揽更多贤才……

      一个什么样的门派能吸引修士?答案无非几个,门中富裕,衣食无忧。无双秘法,独步天下。专为人解忧,民心所向。好巧不巧,三者并不能择一而存,大多时候,它们相互成就。

      就当下说,鹤清霜只能从“无双秘法”下手。他将自己从前悟的剑招通通写下来悄悄放进书楼。剑又不是妖法,修士自然也是可以学的。

      修士们平日忙碌,加之书楼有成千上万的书,多一本,少一本,何人会注意呢?长时间没有水花,鹤清霜私下厚着脸皮去跟书楼管理员说里边有他写的一本小书,或许对剑修有帮助,希望管理员能将它摆在显眼一些的位置供人借阅学习。

      谁想管理员不仅是摆了,还特地写了块牌子挂在外边!

      “内有家主编写的青云七式,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每回路过书楼鹤清霜心里那个羞啊,这……这跟他自卖自夸有什么区别!他很多次想把小书再偷偷拿回来,可念着反响不错,他最终没这样做。

      这本小书一时间一书难求,归还即被借走。短短一月,他再见到小书时,书页都快被翻烂了。

      许是想着它真的帮到其他剑修,鹤清霜心中的羞逐渐淡去,他打算多写几册放进书楼,却无意瞧见书楼已经摆了数十本。和许唯贞共事将近半年,他难道认不出许唯贞的字?瞧着熟悉的字迹,鹤清霜未作反应,他笑着放回书,由这件心照不宣的事继续发展。

      一开始借阅的只是门内的修士,后来也许是传出去,安定门多了一些别派弟子、散修。一说安定门书楼有白鹤写的剑招,大家伙接踵而来,安定门内总算热闹了一些。

      人一多,鹤清霜的空闲时间可就变少了。走在路上、刚坐下喝一口茶,他或许都会被修士叫走,美其名曰“请教剑术”。

      只要他闲着,他通通来者不拒,有问必答。这日他不知道结束第几轮与散修的切磋,散修败北恭敬作揖,毫不掩盖言语间的倾佩赞赏,“数年前我与令徒争夺魁首,他终以一剑胜出。跟我说,他的剑法,不如家师万一。我那时候不信,今日一见,竟果真如此。在下佩服。”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桓羽,鹤清霜的笑登时僵在脸上。

      散修连唤了他两道才把他唤回神,“白鹤家主?白鹤家主?”

      鹤清霜回以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无事。方才想到了一些事情。”

      “说起来,我在安定门一连几日都没见到你那徒儿,他可是去了别处?”

      “啊,是的。”鹤清霜听不下去,致歉后找了个借口慌忙逃离。

      长生药的事情,明面只有一个疯魔的孟思言,对于青苍、桓家,大多修士是不知情的,鹤清霜也没有把这些公之于众。

      人死了,一了百了,可活着的人要承受所有怒火。

      鹤清霜有些恍惚,像失了心神一般往回走。往常,他一回房就开始看文书,今日,文书堆在书案,他却迟迟看不进去,总是看一两个字就开始无意识走神。

      半个时辰过去,桌上文书还是厚厚一叠。一直到有修士找他告假,敲门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家主,快到除夕了,我想问问门里什么时候告假?”

      鹤清霜猛地回神,又是……一年除夕?

      随即他更加迷茫。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竟然只过去了一年吗……

      上一个年,他与赵朗、桓……在一块,然后没过多久,安定门发生变故他被孟思言软禁,鹤念慈离去,再然后……苍鹰来帮他,他成了家主……

      短短一年,可如今他再忆起除夕,只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鹤清霜应:“就在这几日。放心,肯定会让你们回家的。”

      他敲定好时间写了份公告唤让修士贴在告示栏,随即收心马不停蹄处理文书。

      夜幕降临,手边堆成小山的文书才批阅完毕。他身心俱疲,揉按眉心趴在桌上歇息,他偏爱穿淡色衣服,这样一趴,远看像个小雪堆。

      他还没歇多久,门外有人说,“鹤清霜。开门。”

      鹤清霜听见沧溟的声音更觉疲惫,他知道就算他不回话,沧溟也会推门进来,于是他头也没抬,直接问:“什么事。”

      吱呀一声,门应势而开。

      “来看你。”沧溟的嗓音很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他披着一件黑色浅绒披风,被碎雪铺满的脸英气十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求偶雄性的气息,他身上应当是极烫的,呼出的热气在屋中飘荡许久才散去。

      这股气息似曾相识……

      鹤清霜一下就精神,差点气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他看着沧溟离自己越来越近,挺直腰板,语气又惊又怒,“这种事你能不能自己解决好了再来。你羞不羞啊!”

      “快了。”沧溟自顾自走到书桌旁,扫视鹤清霜坐的地方后推远书桌想挤进那点空隙坐到他面前。

      这小点地方哪儿待得下两个人,再说挤进来干什么,干瞪眼吗?有病。

      沧溟一条腿刚跨进来,鹤清霜已经抽出霜刃,“滚一边去。”

      沧溟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剑,又看了看那块地方——其也没什么。不让上手,他只是想近距离看一会儿人,有什么错?又不算违背承诺。于是乎,他撑着桌角,眼睛勾勾望着鹤清霜,迎着剑靠近。

      眼见威胁不成,鹤清霜直接上手,飞快在沧溟胸前点了几处穴,力道大得沧溟极轻地“哼”了一声,可尽管吃痛,他眼中的痴迷狂热也没有淡下去。

      “什么时候静下心,我什么时候解开。”留下这句话,鹤清霜推开沧溟,把他一个人留在书房。

      鹤清霜独自在外边闲逛了许久沧溟都没有跟出来,悠闲的同时他不禁有些疑惑……要说平常,他估计困不了沧溟太久,但许是特殊时期的影响太大,心境不稳妖力横冲直撞,沧溟也不好掌控……

      应该……不会有事吧?

      鹤清霜站定身形,转身回望书房的方向。

      ……

      “嘭”地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沧溟还保持鹤清霜离去时候的那个姿势,见到鹤清霜又回来,他分明是有些惊讶的,可一瞬间,他又敛去这抹神色,用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说,“我就知道你狠不下心。”

      鹤清霜懒于给沧溟多余好脸,他未回应,架着沧溟直奔澡堂,到池边猛地松手把人丢了下去。因为没有解开穴位,沧溟直愣愣就沉入水中,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反正澡堂池子浅,淹不死。

      冬日澡堂都是热池子,只是现下没人烧柴,水是凉的。不过给沧溟泡,现下肯定是越凉越好。

      鹤清霜甚至嫌温度还不够低,把大门也打开了……刺骨的寒风风呼呼往里灌。沧溟身上的衣衫被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表面好似凝了层白霜。

      “谁在那里?”

      鹤清霜忽听到一声呼吸声,他警惕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果然看见方才平静的池面,自中心晕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这或许是安定门哪个弟子,没穿衣裳羞愧见人……要是再逼问下去,两个人都尴尬……

      谁想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哗啦一声,水面下的黑影浮出水面,水珠四处滚落。

      白藏月从水下钻出,只到胸口的黑发紧紧贴在双颊,双鬓皆现,露出干净还未长开的脸。他仅穿了一件贴身内衫,没了宽大衣袍遮掩,他瘦小的身躯一览无余。

      呃……

      鹤清霜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是白藏月……

      尴尬中的尴尬。

      鹤清霜不知道说什么,干巴巴道了句,“你身上凉吗,我去把门关上。”

      白藏月未应,闷闷从水池爬上来,拿上堆放在暗处的衣服搭在身上离开。

      他走之后,沧溟趴在池壁,打趣道:“他这么讨厌你。”

      鹤清霜始终盯着白藏月的背影,待那道小小的身影从风雪中消失才答话,“他不讨厌我才奇怪吧。”

      “也对。”沧溟同样跟着鹤清霜的目光一齐看门外,若有所思,“现在不足为惧。以后他要是有了妖力,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鹤清霜不想讨论这个,“走了。你好些早点回断魂岭去。”

      鹤清霜围紧披风,冒着风雪回房。心软一次后悔死了,他干嘛理会,就该让沧溟自己煎熬着!这一次,他仁至义尽,他说什么也不会再回头!沧溟难受与否跟他再没关系了!

      路过社君门前时,他看见社君在院中给不耐寒的花草盖草席……他不自禁停下脚步,待社君把所有草席盖好才出声询问,“你很喜欢花吗?”

      社君显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背影僵颤了一瞬才回头,“家主,你怎么来了。”他挠挠头,“我们住在山里,只能与这些花花草草做伴,自然是喜欢的。”

      “你若是不着急睡觉,稍等我片刻,我一炷香后过来。”

      社君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好。

      风雪声太大,鹤清霜未听清楚社君的话就已经走远。回到屋子他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边想边思考。

      花种……花种……他记着,有一次去南山之巅带回来一些,苍鹰说那种子珍贵得紧,可以开出三种颜色的花呢。

      放哪里去了……

      接连打开好几个空柜,他忽地想起来是扔进杂物柜里了!

      好消息,确实在。坏消息,包花种的纸袋破了个小洞,种子洒得到处都是,有一些甚至缩在柜子四角,用手极难抠挖出来……

      鹤清霜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大部分种子重新捡起来,他拿着包裹好的种子再次回到社君院子。不待他敲门询问,社君已然打开房门,“家主请。”

      寒风被隔绝在门外,碳盆烧得正旺,暖洋洋的。没多久鹤清霜的僵硬的手指被软化,伸握自如,他把花种递给社君,“这是我早些年偶然得的,好像叫彩堇。”

      社君好奇打开,看到纸袋中那一粒粒黝黑圆润的种子时,脸上笑容再也藏不住,他与花草做伴,自然对它们也有了解。彩堇,那不就是传说中的三色花吗?!只是他未曾想到竟然是真的!

      “喜欢!喜欢!!”社君一连说了好几声喜欢,“多谢家主,我一定会好生种着,叫你看看开花后的样子。”

      “嗯。”

      鹤清霜喝了口茶,想来,社君来安定门有些日子,他却从未过问其生平。不过,这些事情,没个好时机,也不该问吧……

      今日正好社君留他喝茶,不如……?

      “你是哪个地方来的?”

      “临安那块。”社君嘿嘿笑了一声,又说,“家主怎么突然问这个?要记录信息入册吗?”

      “不是。就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社君随即侃侃而谈,无需鹤清霜问,他自顾自将家中几口人,偏爱喜好都说了个遍,详细却不冗杂。有时他还会说许多玩笑话,叫鹤清霜整一通听下来竟也不觉得乏味,反而听得入迷愈发好奇。

      烛光渐浅,鹤清霜想上前换新。社君却是道,“家主……天快亮了……我们若不然改日再说?”

      鹤清霜往窗外瞧了一眼,惊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户上的雕花洒进来。不过因为是冬季,这光线有些暗,外边是一片雾蒙蒙的蓝色。

      鹤清霜有些尴尬地放下蜡烛,道:“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快些休息。”临出门他补了一句,“新岁安康,归家路上一切小心。”

      “家主你也是。”

      雪不知何时下的,鹤清霜出门的时候地面已经铺了一层白絮,踩上去即会留下一枚清晰的脚印。细密的雪花在风中飘散,模糊了安定门的白墙黑瓦,天地间仿佛只剩他的影子。

      离开社君小院没多久,困意找上门,鹤清霜步履轻浮,眼下发青,他摇摇脑袋,去澡堂瞧了一眼,没看见沧溟才放心回屋。

      在外边闲逛太久,他的四肢早都僵得没有知觉,尤其脚心,僵得微微发痛……他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小跑着回屋,刚进门他就脱了披风缩回被子里取暖,身子渐热,他也渐被困意包围,阖眸睡过去。

      鹤清霜没睡太久,两个时辰就醒了。他脑袋还懵着,洗了把脸去书房查看有没有新文书。

      元旦日安定门冷清得很,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修士,大多都回家迎新春了。

      年……

      鹤清霜心间没什么波动,于他而言,这几日同其他日子并没有分别,他一只妖精本也不庆祝修士们的节日。

      后几日他依旧晨起处理遗留案子,闲来找几本古书,日复一日消磨时间。孔献只在傍晚时候来找他闲聊几句,过后又回屋。

      这日,鹤清霜晨起闻见梅花香。淡淡的香气在冷风中别有一番风雅……他推窗望向梅林的方向,仿佛已经隔着层层屋顶瞧见梅林开得正艳的梅花。

      他梳洗一番系上大氅,打算去梅园逛逛。

      意外的是他竟然在梅林遇见赵朗……这些日子,他和赵朗各有各的事情忙,赵家大家长过世,赵朗小小年纪就接任了掌门之位,不光要处理赵家大小事,还要顾着安定门,忙得不可开交。他同样,文书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他们许久未见过面。再见……他竟生出一丝,道不出的……不自在。见着赵朗,他难免想起桓羽……还是在这个地方。

      惊了一瞬,赵朗率先回神询问,“这几日年关,家主不妨来赵家吃顿年饭?”

      “年饭算了。你哪日得闲我们一块喝杯茶。”

      “如此也好。”

      除却简单问候,此外他们聊的都是些安定门的事。悠闲逛完一圈,赵朗说赵家还有些事情需要他回去处理先一步离开。

      鹤清霜目送他的身影被梅花掩盖后重新坐回凉亭。安静无比的氛围中,他盯着一棵高大的梅树,不知不觉走起神。

      风吹落枝头的雪,落到地方发出极细微的声音。鹤清霜惊醒,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想桓羽,他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两拳!他极小声地“嘶”了一声,眉头都要拧成一团,他赶紧把桓羽赶出脑海,愤愤锤了自己一把。

      就这样,鹤清霜带着一腔好心情来,最后郁闷回屋。回屋凳子还没坐热有人敲门。不过这个时候来正好,也免得他想这想那,他正色回,“进来。”

      “家主。这些是冬日修士们的津贴,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许唯贞把手上册子放到书桌,退到一侧安静候着。

      鹤清霜拿起册子翻看,“你都查过了?”

      “是。都核对过。”

      听罢鹤清霜把册子放下,“你既已经看过,就无需再给我再瞧一遍了。”他的目光在许唯贞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怎么不回家?你爹娘不会思念担心你吗?”

      许唯贞露出浅笑,他的头始终低垂着,只在鹤清霜问他话的时候才抬起头,其余时候目光都放得略低,他只答了第一个问题,“家主不也在这里吗。”

      一句话把鹤清霜给堵了回去。

      对啊。他不也在这里吗……

      “替家主分忧是我的本职,家主都没走,我有什么理由回家。”

      “我……我那是。”鹤清霜无奈,“罢了,你今夜一个人?要不要同我一块吃顿年饭?”

      那边鹤清霜话音刚落,许唯贞即刻接话,“乐意之至。家主不妨来我住处,伙头师傅都走干净,饭堂没开,我恰好会一些厨艺。”

      “你还会做饭?”

      许唯贞点头,“会。家主放心。那就这样说好了?酉时?家主有什么忌口?”

      “没有,你只管准备自己喜欢的。”见他匆忙要走,鹤清霜唤了一句,“等一等唯贞。”

      许唯贞停下脚步回头,“家主请说。”

      鹤清霜估摸着时辰,酉时,距现在还有些时辰,“我晚些时候过去帮你。”

      “随时等候家主。”

      许唯贞向来对他恭敬又顺从,他挑不出一丝毛病……不过这也让鹤清霜觉得有些,生疏……

      他摆摆手,“你去吧。”

      许唯贞走后,鹤清霜处理完紧急案子下山逛了一圈集镇。安定门里的物资还算新鲜,因此他只买了少量果蔬茶酒,他下山主要是为许唯贞挑礼物……

      妖精们哪里有新年送礼的习俗。他知道这个习俗,也全是因为赵朗和……

      过去的几年,赵朗总会给他带形色各异的礼物,有时候是衣裳,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发冠装扮,总之什么都有……

      不过。

      许唯贞需要什么、喜欢什么鹤清霜完全不知,于是他买了最实用的——一件大氅,绒毛足有半指厚,保准一点风都吹不进来,暖和过冬。

      集镇也只有少数店家开着店,鹤清霜跑了好几处才买到满意的。整一通做完再回山上,时间卡得刚刚好,他一股脑把所有东西都堆入许唯贞房间去外头帮忙。

      寻常修士不会在屋子自己做饭吃,下工了或去山脚小镇酒肆、或去饭堂吃一顿,少有自己起火升灶的。一是麻烦不方便,一整日的工作已经够多,结束辛劳竟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过得也太惨了。二就是地方小,放置书桌床榻这些基本物件好说,若要再加几口锅,几只调味瓶,那不太拥挤了吗?

      不过许唯贞是例外。他自己在小院一角搭了个灶台,桌椅应有尽有。若是在春、夏季,坐在这里吃饭势必能见着庭院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惜了是冬季。雪覆下一层,只能见着点若有若无的草皮,一些长得好的露出些绿尖,不过大多数还是藏在雪下。

      鹤清霜来的时候许唯贞正在杀鱼,他把头发一丝不落束进纶巾,腰间系了件白布,刀法精准利落没有滞感。几刀下去,鱼已经被切成大块放进盘子。

      外头没有火炉,鹤清霜在山下待这么久,早被冻得牙关打颤,腿脚不利索,反观许唯贞……手被冻得通红他像是没一点感觉,一面切鱼,一面腌制,还得看着锅里的菜……

      许唯贞在白布上擦了擦手,“家主来这么早。”

      “我要是再来晚一些,你怕不是都做完了?”鹤清霜挽起袖口环顾,在水桶边发现一篮未清洗的青菜,“这些是待会儿要用的吧?你继续忙着,我洗干净了给你送过来。”

      “家主……”

      “我一个人,能做完。”

      许唯贞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轻易就被脚步声掩盖。他望着鹤清霜的背影,竟是淡笑了一下。这样也好,就像寻常人家,只为朝夕饭食这些小事发愁。

      于是,许唯贞改口道,“家主,屋子里有碳盆可以暖手。”

      鹤清霜头也没回,剥开烂菜叶随口答,“好,知道了。”

      安静了没多久,许唯贞开口问,“家主会永远留在安定门吗?”

      “不知道。”鹤清霜思考了一会儿,又道:“应该吧?你呢,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家主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我很喜欢这个地方。”

      鹤清霜笑了笑。像许唯贞这样的修士无论去哪个地方都会被人捧在手心,就算不入门派,当个散修,世间估计也有诸多追求崇拜他的人,这样一个人肯来安定门也是个新奇的事情。尤其安定门那时候一穷二白。

      “再说吧。”谈话间,鹤清霜已经把青菜摘干净,他一一装回篮子放到灶台上,退后几步看许唯贞烧菜。

      他觉得很有趣。看一道菜,从生脆的样子,变至金黄酥脆,满院飘香。毕竟从前都是现成的,今天偶然窥见这个过程,实在有意思。

      许唯贞察觉他的目光,问道:“家主想试试吗?”

      “不了。我从来没烧过菜。万一……”

      “家主担心这么多做什么。不会有万一,还有我在。”许唯贞进屋重新拿了一块白布,未待鹤清霜拒绝就系到他腰间,“来吧。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鹤清霜现在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铁勺已经塞到手上,再不翻面就要糊了!他只得学着许唯贞方才的动作硬着头皮翻炒。

      “不用翻这么快。可以多等一会儿。”

      鹤清霜付诸实践,许唯贞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十分规矩。不多时,香气从锅中飘出,菜叶子已经变成深绿,裹满了汤汁。

      鹤清霜偏头,懵懂问,“它好像熟了。是不是可以盛出来了?”

      许唯贞脸上的笑始终没淡去,“家主不觉得少了些东西吗?”

      ?

      少了什么。

      “你尝一尝。”许唯贞递过来一双筷子。

      鹤清霜把锅里的菜扒拉到一边,夹起最上边的一块放入口中。他咀嚼两下,终于发现端倪,盐!他没放盐,味道太淡。

      加过半勺盐他又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始终不如意,便把灶台上所有调味都放了个遍。

      许唯贞无奈摇头,却始终不出声阻止,他只静静看鹤清霜动作。

      酣畅淋漓展示了一番厨艺,鹤清霜满意收手,“尝尝?”

      许唯贞没有半分犹豫,夹起那盘褐色的菜送入口中,做完吞咽动作后才说话,“别有一番风味。”

      鹤清霜理所当然以为这是褒奖。随即也尝了一口。舌头刚沾到菜叶,他立马变脸,表情别提多难看……他看着许唯贞含笑的脸,默默背过身吐出来。该怎么形容这个味道。甜味辣椒?总之难吃。

      鹤清霜尴尬笑了两声,把菜挪开,“哈哈哈哈……我往后精进。”

      “不打紧。家主第一次烧菜能烧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鹤清霜半信半疑,这个样式的菜居然能算不错?开什么玩笑呢?可许唯贞这表情也太诚恳……难道是真的?

      他继续笑,应和了一句“是吗”。本来只是随口说的话,许唯贞却也点头认真回“是的”。

      过后鹤清霜就不怎么说话,只安静站在旁边等许唯贞叫他。

      天一点点暗下来,随着蒸鱼出锅,最后一缕亮光也淡去。二人一道把吃食端进屋子,酒已经倒好,菜也上桌,寒风吹在窗户发出呜呜声。

      许唯贞先行举杯,“家主,请。”

      鹤清霜把手心搓热也回了一杯,一饮而尽。这酒是他在山脚买的,是什么酿的他不知道,他只说要招牌,要最好的……

      冷不丁一口烈酒入喉,鹤清霜被呛住,咳个不停。他侧过头轻拍胸口,对已经站起身,满脸担忧的许唯贞道:“没事!呛到了,不用担心,你坐着就好。”

      “想来家主的酒量应当不大好?”

      鹤清霜讪笑道:“说来惭愧。吃饭吧。忙活半天了。”

      口上应着“好”,许唯贞还是起身换了壶凉茶过来。只是鹤清霜仍然想喝酒,婉拒了许唯贞倒的茶。

      就今日,他想醉一次,梦一回。

      鱼吃了大半,鹤清霜已然喝得醉醺醺。他托着脑袋,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模糊的光景,终于聚焦到许唯贞身上,“唯贞。你家在什么地方?”

      “洛川城。家主应当不知道,是南边的一座小城。”

      “你……”鹤清霜被酒呛得难受,打了个酒嗝,“不想家吗?这么好的机会也不回去。”

      “想。”许唯贞沉默,“家主你醉了。”

      “一点点吧,我……还能思考。”鹤清霜看出许唯贞的回避,也不再问,转而夸道,“你手艺真好,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家主要是喜欢,以后不妨常来光顾我这小屋。”

      鹤清霜其实没听清楚许唯贞说了什么,他只听到“喜欢”两字,便以为许唯贞在说“喜欢就好”,于是他也迷迷糊糊应了句“好,当然喜欢”。

      酒水在腹中的灼烧感让鹤清霜感觉晕眩,他已经很撑,但还是强撑着多吃了几口。直到肚子涨得呼吸都困难,他放下筷子,揉按额角闭目舒缓。

      “唯贞。我有些……累了,今日多谢款待。”

      “家主说笑了。我送家主回房?”

      “不必。我能走回去。你……”鹤清霜看见桌上的琳琅菜食,道:“若是不着急。等我明日酒醒过来帮你一起收拾。”

      “明日收拾吧。我送家主回房。”

      鹤清霜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只是许唯贞用这样肯定的语气说出来,他糊成一团的大脑失去思考能力,没反应过来,以为本该是这样,于是也没再拒绝。

      雪下得有些大,许唯贞临出门前带了把伞。

      鹤清霜是能走,没醉成烂泥,但他的步子虚晃,走几步就想蹲下歇一会儿,瞧着让人担心得不行。许唯贞一手撑伞,另一手始终悬在他身侧,在他又一次摇摇欲坠时赶忙伸手扶住。

      一路走走停停,数百米路程足走了一炷香。

      刚进屋鹤清霜就取下大氅,梳理厚重衣衫下有些凌乱的头发,雪花落入他发间与他的头发融为一体,晶莹柔顺,只有化成水的地方颜色较深。他里边也穿的厚实,一件一件解下外衫,最后搭在他身上的衣衫过于单薄,透过烛光,仿佛能看见白衣内的腰线肌肤。

      转头看见许唯贞还在,鹤清霜怔了一瞬,问:“还有事情吗唯贞。”

      许唯贞抬头,对入鹤清霜迷离氤氲的眼眸,“家主还记得我吗?”

      鹤清霜不明所以,“当然记得。你是许唯贞,安定门副家主。”

      鹤清霜越来越糊涂,到底是他喝醉了还是许唯贞喝醉了?怎么问这种问题。

      “是。我是许唯贞。”许唯贞的神色黯下去,不过仅一瞬,他重新挂上笑容,“家主早些歇息,我先退下了。”

      鹤清霜点头答“嗯”,目送许唯贞出门后直奔床铺,他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缩进被窝蜷成一团。一闭眼,他意识恍惚飞远,好似陷入无穷尽的梦境……

      午夜,睡梦中的鹤清霜紧皱着眉轻轻“啧”了一声。

      他梦见沧溟了。

      这个梦太真实,不止是味道,就连沧溟平日里垂目看他的那种眼神都过分清晰逼真。沧溟的眼睛仅有瞳仁部分看得清,眉眼低垂时,那点精光也会被隐去,瞧上去危险性十足却又有一种扭曲的温情……

      鹤清霜被盯得心惊,正要抬手召剑,沧溟按住他的手,“大过年的,别动手,见血多不吉利。”

      鹤清霜甩甩脑袋,企图让这个梦快些结束。然不管他尝试多少次,沧溟掌心的温度依旧在,梦也没消失,他没好气道:“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松手,我要睡觉。”

      “不松。”沧溟意味深长“哦”了一声,“还是说你在邀请我跟你同榻而眠?那也可以。我上来了。”

      “沧溟!!”

      “你还要不要脸了,无耻至极!”

      鹤清霜气得心脏疼,这人梦里梦外都一样招人烦!他猛地挣开沧溟的手缩进被窝,“走开点。”

      眼不见心不烦,是梦,都是梦。不管理就好了。迟早会消失。眼睛一闭,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是是,我无耻,我不要脸。随你怎么想,这才亥时,你睡了我怎么办,我不白跑一趟了吗?”话说着,沧溟重新点上蜡烛,一把掀开鹤清霜的铺盖把他捞起来。

      “喝醉了?脸这么红。”沧溟靠过去在鹤清霜身侧吸了一口气,“酒味还这么重。怎么,不开心了?什么事情需要买醉?”

      鹤清霜只觉得耳畔像是有只蚊子,一直嗡嗡嗡说个不停,还不让他睡觉,他扑过去抢回被子盖在身上,不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说完,他小声嘀咕,边说边摇头,“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做梦都要梦见你。”

      鹤清霜的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醉了酒,他睡下时近乎卸下所有防备,像一只困倦的幼兽,眼睛从头到尾都只半眯着,没有半点精气神,怒不像怒,气不像气,倒是有些可爱。

      沧溟愕住,扬起一边眉头,淡笑着凑到鹤清霜面前,“你说,这是梦?”

      鹤清霜已经不想理他。蹭了蹭枕头安然闭眼。

      沧溟依旧在笑,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近距离盯了那团被子半晌才开口,“睡睡睡。我守着你睡。”

      零星烛光照亮鹤清霜恬静的睡颜,他的五官像是精心雕画出来的瓷器,线条饱满秀美,皮肤也非平日那副没有血色的样子,而是带了些浅淡绯色,手靠近些,还能感受到滚烫的体温。哪怕是在梦中,他的眉也皱在一块,唇瓣轻抿,好似下一秒就会醒过来,继续用朦胧的眼神看人……

      沧溟翻身上榻,轻轻揉开鹤清霜的眉,再次打量这张粉雕玉琢的脸。本来只是盯着出神,谁想鹤清霜好像感知到旁边有人,竟主动往沧溟身边凑,口中呢喃说着什么。

      沧溟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的大脑亢奋到只剩下一个念头——鹤清霜在亲近他。虽然是在“梦中”。

      此情此景,他怎么按耐得住,一把揽过鹤清霜的肩膀,把人搂进怀里抱着。

      不过他还没抱多久,鹤清霜说着“不对”,又磕绊挣出沧溟怀抱。两次三次,无一例外,鹤清霜总会在极短时间亲近沧溟,嗅嗅他身上的味道又立马退开。

      最后沧溟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也不管鹤清霜愿不愿意,不顾他的拒绝绑了他的手强行搂着他睡了一晚上,天方破晓才离开。

      而鹤清霜呢。睡得难受死了。不止多梦扰他清净,后边还好像被大石头压着身都翻不了……他越睡越沉,许久未曾醒来。

      ……

      日子过得极快,鹤清霜还未适应冷清的安定门,新年已经过去,陆陆续续有修士回来上工。

      于是他的生活便又恢复日复一日工作,睡觉,工作,睡觉。刚开始几年他还会在闲暇时间找孔献,赵朗聊聊天。后几年忙得脚不沾地,什么都忘干净,就连白藏月,他也是许久未曾见过。

      众人似乎都心照不宣接受了这些变化,若非要事相告,他们都不会打扰鹤清霜,各做各的事。孔献没什么妖力,他又不爱在安定门做杂活,便总喜欢去外头闲逛,十天半月才回来。

      按理说,他这样的生活轨迹,是很难再与门内修士熟络起来。再说社君,胆子小得很,话也少说,接了任务就跑。

      不过缘分实在奇妙。在鹤清霜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平和坐在院子讨论哪种花更漂亮……

      时间悄然流逝,一切都在向前走。

      往事被封存,安定门名声大噪,人和妖相处的法条也被更多修士理解,已经好些年没再听闻厮杀的惨案。越来越多修士前来投贴,青苔渐渐覆上安定门的石梯,屋檐下多出许多筑巢的燕子,就连锃亮的黑瓦,也被时光消磨掉一角,失去原本光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似曾相识在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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