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似曾相识在前生       ...


  •   鹤清霜这话一出,一片沉默。只有末尾几个掌门低声私语。

      鹤清霜也不急,便耐心等着。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内每一个人——部分人的表情十分抗拒,部分人平静如常,瞧着像是不在意。

      诸多种种,他们只写在脸上却不明说。

      鹤清霜:“诸位大可畅所欲言。”

      沈掌门率先表态,“我无异议。再斗个十年、百年,生灵涂炭,两边都捞不着好处。现下妖界归一,倘若白鹤家主真能管住他们,何尝不可。大家也不必抱侥幸,倘若撕破脸皮打起来,孰输孰赢尚未可知。要真能荡平妖界,这个问题也不会遗留至今天。”

      沈掌门旁边的人说道,“沈掌门总这样嘴不留情。不过细想下来,却是一句也没说错。”他暗瞥了沧溟一眼,道:“我认为可行。先试着相处,日后有不妥之处再做议论也未尝不可。不过白鹤家主,律条是你提出的,出了事,你可得担全责,到时候别说家主之位,就连你,也会上百家的通缉令,家主可想好了?”

      鹤清霜定声答:“我甘愿承担一切后果,绝不逃避。”

      有其他人开口,“可是这,我门中好些修士就是葬身妖腹,这,实在不妥。”

      鹤清霜望向出声那人,道:“这位掌门。你说修士葬身妖腹,那么相对地,是否也有许多妖精死在你们剑下?你可以为他们打抱不平,诉苦,再顺理成章捕杀妖精。可那些死去的妖精呢,若我没有走到你们面前,有谁会替他们鸣不平?他们绝不会以弱者的身份出现在掌门大会,也不会有人怜惜,提起,他们只会悄无声息消失在这个世界。他们会痛,会哭,会思考,会说话,也是一条生命。掌门,你不希望门中修士死去,我也不希望无辜妖精们丢掉生命。也正因为见多了生死,血腥,我们才要论和平,让这样的事少一些,再少一些。若大家都放下恶意成见,我不信这样的事还要再延续到下一个百年。”

      鹤清霜的声音越说越坚定,他来回环顾垂首静坐的众人,“诸位既无进言,不妨投简表决。”

      适才鹤清霜瞧了,对于实在难以抉择的问题,众人皆是采用这个法子。林掌门也无意见,率先接过弟子递上的纸笔,数秒后,他停笔,将纸条对折扔进玉筒。在他之后,其他人也纷纷动作。

      为避免落人口实,大家通常不在纸条上落名,只表意见。收集完毕后由弟子当堂拆念计数。

      玉筒中只剩下一张字条,而目前反对与支持的人数齐平。

      最后一张字条被拾起,拆开,弟子喝了口茶水润喉。不少人伸长脖子屏息凝神观望,鹤清霜却是从未这样冷静过,他淡淡望着,安静听弟子宣读。

      这次不行,还有来年,下一年,再下一年。他绝不会放弃,生命漫长无边,一时失利又何妨?所积的跬步终将带所有尽心至诚者远至理想的彼岸。

      “佑民堂李静远,依从白鹤家主,愿众生灵安定无忧患,尽享和乐之世。”

      佑民堂。李静远。

      陌生至极。

      日新月异,一个门派的繁荣兴盛尽在无形中,只有当它兴旺、没落到极致,才会被人注意,浮出水面。除此以外的更多时候,是寂寂无名。

      鹤清霜从未听闻佑民堂。不过像他这样少闻窗外事的人不知晓外界变化尚说得过去,可在座百余个门派掌门,听到这句话时皆是露出不解的神色,有不少已经在窃窃私语询问。

      “诸位稍安勿躁。”林掌门当即叫停众人,对着底下道,“不知这位,李掌门,是何许人也?”

      大殿中,不知何时空出一个座位。林掌门话音落下,空座旁边的青衣道士起身回应,他眼角有几道皱纹,瞧样子或是而立之年。他对着众人作揖,后道:“掌教师出青城山。方忽觉身子不适,先行离席,还望诸位不要见怪。说来凑巧,掌教创立佑民堂不过数月,正好遇上掌门大会,便说来凑个热闹。”

      青城山。

      鹤清霜忽地警惕起来,侧目不动声色观察那道士。想来回头得留意一下李静远,免得他做出同孟思言一般的事来。以偏概全虽不好,但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白纸黑字写着,哪怕李静远人不在,但票仍然作数。这下没人再说什么,商量一通后,众人一致决定先将此草案誊写分发下去,督促门中修士。至于后事,且待发生了再商议。

      这桩事落幕,天色已经很晚。天边多是连成片的粉、红色晚霞,足把半边天装饰得美不胜收。天色不早,出了林家的众人无心再赏景,匆匆埋头赶路。

      鹤清霜坐在鹰背,望着云彩出神。他伸手拨乱云层,散开的云絮四下纷飞,有一片藏进雪发不见踪迹。

      风吹着,一缕幽暗的梅香悄然而至。

      沧溟鼻尖微动,将香味尽数捕捉。瞧着鹤清霜清薄的背影,他情不自禁靠近几分,香味果然更浓了些。他就要伸手抓凌乱的发丝,鹤清霜感受到立马往旁边移,看他的眼神如常,语气却冷冰冰的,“你要是再管不好你的手,我就把你从这儿踢下去。”

      “……”沧溟垂目望地。大鹰飞了或有几百尺,地上坐落的房屋都小成一个点,有妖力护身也经不起这折腾。

      沧溟收手,挑起一边眉头,“你真这么狠心?”

      “是。我还能……”鹤清霜突然哑口,他瞧见沧溟还在笑!像是完全没把他威胁放心上!他恶狠狠瞪了沧溟一眼,抿唇不语。看着心烦,他干脆侧过身子背对沧溟。

      沧溟自讨没趣,觉得也不能再坏印象,终于安分下来。夜幕降临,星子闪烁其间,辉光满天,二人脸上同样盛满细小碎光。

      一路上安静平和,大鹰在一处山林收了翅膀。

      “断魂岭。”鹤清霜淡淡吐出三个字,甚至不想回头。

      “家主这么好心。还特地送我……”

      沧溟跃下鹰背刚站稳话还没说完,大鹰已急不可耐挥动翅膀,数秒就离开地面飞高远去。

      ……

      沧溟微不可见摇头轻叹,目送大鹰飞入云层才启唇道:“白鹤家主。回见。”

      沧溟一走,鹤清霜放松不少,四仰八叉躺在鹰背。瞧着好似近在咫尺的星星,他伸手圈住其中一颗,透过手心瞧的时候,便好似拥有了它。

      断魂岭到安定门还得花些时间。不过鹤清霜走着神,时间过得倒也快,似乎只是弹指间,安定门的轮廓出现在他视野里。

      想来上一次在大鹰背上瞧见的安定门,破碎、清冷。而今,门中房屋井然有序,户户都点着烛,烛光聚在一块,竟是将山顶都照亮。

      将他放下后,大鹰再次轻蹭他的脸,展翅离去。

      鹤清霜略有些疲惫,他拖着身子回屋,路上打了好几个哈欠。草草梳洗一番褪下繁琐的衣衫,他迷糊着钻进被窝,脑袋里念着明日要处理的事情缩成一团缓缓睡去。

      ……

      后来几日鹤清霜安排好门内大小事,挑了段稍微清闲些的日子传信佑民堂即将上门拜访。将近年末,律条也已颁布,想来他离开几日许唯贞应当是能应付的。

      整一切安排妥当,打探到佑民堂在临安后,鹤清霜带了几身衣裳独自出发。临安距这或有上千公里,但他昨日才使过大鹰,哪儿有天天找人借的道理,他只带了几张符,赵朗天天捣鼓,早都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还给这类符取了个名——千里符。

      赶了两日路,鹤清霜总算入了南方地界,空气湿润,黏肤得很。他本欲直接前往临安,却碰巧在路上遇见一处水乡……定睛细看,白墙石瓦房遍地,青石板路延伸到胡同小巷。另一侧,水路蜿蜒,乌木小船停在岸边,无数摊贩蹲在路边将货物递给船上的人。

      片刻愣神后,鹤清霜在这儿暂落了脚。

      许是因为今日天气不佳,出行的人少,有些冷清。百姓大多坐在家中临河廊台观雨,茶香缭缭,香烟落入雨幕,目之所及一派青绿,雨点啪嗒打在水面,平静的镜面水珠翻滚。

      天边虽有乌云,可鹤清霜也是没料到这雨说下就下,他刚钻进一条小巷,大雨倾泻而下。他一时没找到避雨的地方,被淋成了落汤鸡,他冒雨奔走,没留神踩到水坑,水花四溅。

      来不及拂去裤腿处的黄泥,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鹤清霜找不着路,便先找了个屋檐避雨。他正盯着雨幕走神,忽听得门扉传来异动。

      一位身着轻纱,头戴珠钗的女子撑着纸伞走出来,“我们这儿是间民间小客栈,客人可是要住店?”说罢,她将手中另一把伞递给鹤清霜,“如若不然,客人不妨收下这伞。这几日雨下个不停,地滑,客人可得小心行路。”

      鹤清霜这才仰头,终于瞧见牌匾上边的“秋水居”三个字。他点头答是,把被雨水打湿的额前发拨到一边跟在女子后边走进旅店,他多给了些银子问女子要了一间带廊台的屋子。

      银子交得多,店家还送了些点心香茶。

      鹤清霜包袱里的衣衫全都湿透了,他一件件拧干后问女子要了炭盆烘衣服,毕竟他这趟来是暗查李静远,并非玩乐,想久住也不能,明日天亮就得走。

      沐浴过后,鹤清霜穿好衣裳,简单把还在滴水的头发擦干拢到一块。雨势过大廊台又无屋檐木墙遮挡,早被雨打湿了,地面形成无数小水坑,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近距离欣赏水乡烟雨是不行了,他只能倚在门框望外界。

      再远一些,天地都变成雾白色。湖水与雾气相接,朦胧一片,恰似人间仙境。一只乌篷船在风雨中飘坠,船夫站在船头拼命晃动双桨,许是烟雨模糊,又许是船夫动作过快,只有残影落入眼中。

      小船摇远后,水面再次宁静,雨声淅沥沥。

      “那块的人家出行多用船……”

      鹤清霜的思绪逐渐远飞,飞入水天一色的婉转的烟雨中,飞回他与桓羽相互依偎的寒夜。他心下钝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力道之大,指甲嵌进手心,留下数道月牙状的掐痕。

      心清净,痛楚才会浮现。他一直有意克制自己不去想过往,不去想桓羽,把自己扔进“家主”的浪潮沉浮。可今日,思念遇雨疯长,排山倒海而来,轻松将他淹没。

      手掌的痛不如心口的痛来的迅猛热烈,鹤清霜溃不成军,他弓着身子,一手扶门一手按心口,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渐渐地,他眉目间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按在心口的手不自觉使力,将整洁的衣衫抓得皱巴巴。

      还在滴水的发丝垂在胸前。

      啪嗒一声,水珠落地,他脑中的弦断掉。

      痛。

      心脏好痛。

      如果没有遇见。如果没有动心。他会坚不可摧,才不会被小情小爱束缚,纠结于心,痛苦于身。是他咎由自取吗?是他咎由自取吗??

      鹤清霜紧锁的眉头好似秋夜落寞的月亮,眼睛蒙着水雾,可他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因为上扬弧度并不明显,整出画面看上去倒是无端酸涩惹人怜。

      便在鹤清霜要被铺天盖地的思绪吞噬时,头发上的水珠再次滚落。水珠落下的位置正好是眼尾,一路往下在脸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凉意使鹤清霜短暂抽身,他别好额前的头发直起身。

      屋外,雨还在下。

      冲动往往只在一瞬间。瞧了片刻,鹤清霜推开门冲入雨中。大雨倾泻而下,落到他头发,脸上,身体……他全身再次湿透。与之前不同的是他未再狼狈躲闪,反而仰头,任由雨露落下。只稍微动了下唇瓣,雨水趁虚而入在他唇舌炸开……

      天渐渐黑下来,夜幕中不见任何。远方的湖面、楼阁、石桥,全都隐入月色,只有稍近一些、点着烛的人家里有亮光可以照亮周围一两尺的距离。

      鹤清霜早已冷静下来,不过是贪恋雨的温度不愿意回房。现下一片漆黑,没什么东西可看,他当然就回房了。

      淋了那么久,鹤清霜有如行走的龙头,走到哪儿,水就滴到哪儿。没一会儿,地板尽是水渍,没多少干的地方。

      鹤清霜无奈重新沐浴更衣,身子被风雨打得没有知觉,唯有坐到火炉旁边把手覆上去时他才感受到温暖。身子暖和后头发也差不多干了,他终于闭眼睡去。

      ……

      第二日清晨,鹤清霜未多耽搁,一切按他的原计划进行,他收好包袱退房启程赶往临安。这次他未再因为沿路风景耽搁,直奔临安城。

      只是……

      入了城他并没有立即上佑民堂拜访李静远,而是在周边暗中探索……毕竟孟思言的长生大计,可是瞒了他数十年。

      换言之,一个人要是真想藏,光从明面是看不出什么的。没人会蠢到大摇大摆说出计划……还得从暗处下手。鹤清霜先去周围山林询问了妖精们的近况,有无失踪、异常情况发生。然来回跑了方圆百余公里花去数日,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并且因为掌门大会,现如今也没什么修士来找妖精们的茬。有什么事情大家伙一块决断,不再像从前一样彼此抓了就杀。早都安宁了不少,哪里有怪事发生?这其中,佑民堂更是一马当先为附近门派标榜,彻底将律条推进到底,绝对公平公正。

      暗中打探完,鹤清霜疑心不消。算时间他出发时送出的信件应当到了李静远手中,是时候登门。

      然天不遂人愿。鹤清霜吃了个闭门羹。他上门时,李静远因事返回青城山,现堂中公务皆交由副掌教代理,他最快也得半月才能赶回来。

      如此鹤清霜也只能作罢。无功而返返回安定门。人没见到、也没有证据,也只能日后叫人来盯着多留心了,绝不可再大意行事。绝不可再轻信表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