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83、似曾相识在前生

　　在等候掌门大会的时间里，鹤清霜无一次收到白藏月的传音，不过近况应当无碍，他不时能从门内弟子口中打听到一些。就当下看，白藏月是门内年纪最小的，虽不知其过往，但修士们都格外关照他，哪怕感知到他身上的妖气，也无人表露不满。

　　后鹤清霜又将家主的部分权力交给许唯贞和社君二人，相应地，门中之事他们也得处理大半，案子如何，便由他们层层派分下去。

　　如此鹤清霜便有更多时间再打磨律条的不妥之处。草案拟写完毕，他寻了社君在内的许多大妖王共同查看，大伙修修改改，终于集成厚厚一册。

　　别看书页多，其说白了最要紧的只有几条，余下都是附加和延伸的枝干末节。像是妖精若要在人界生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此外便是对修士的约束，不可无故抓捕妖精，若涉及重大命案，先有证据再行动。

　　日子缓缓过，最终停在掌门大会当日。

　　天还没亮，鹤清霜早早苏醒，被心中的焦灼闹得睡不着。他在屋中四下走，来回踱步，从床头到窗边，总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知晓今日出发，昨夜他便将草案翻出来放在书案显眼的地方。

　　终于，在他的目光落到书案时，他缓缓平静下来，拿起草案又翻了个遍。其中内容他都记得，熟悉到只看前半句，立马便能想起后方内容、这是出于何情何景写的。

　　而不管看多少次，哪怕内容已经完备，总是有想修改、精确的字句……鹤清霜翻下来，手已经握上狼毫，不过最终想了想，还是作罢。

　　这已经是重新誊写的完本，若再修改，未干的笔墨剐蹭到别处，墨渍将文字遮盖，其他人还怎么查看。何况这已经是他能力之内所能思虑、调整的所有内容，纵然不是绝佳，可也清晰明了，至于更多，便交由时间评断完善吧。

　　通读过后，天幕总算有了些亮色。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鹤清霜从木柜翻出衣裳，细细抻平穿上，罕见地点上些许饰品。银饰相碰发出清泠的声响，环绕在侧的轻薄衣带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齐飘动，宛若春日柔软的柳条。

　　衣裳整理完，便是头发。

　　屋中只点了几根蜡烛，有些暗，连带着铜镜都染上暗色，变得有些模糊。鹤清霜背对烛光，望着镜中长发披散，眉尾平和舒展的自己，不自禁出神。

　　片刻后，安定门上空传来异响，空气波动变大，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巨大的扇子，给天空降温。鹤清霜收回思绪出门查看，他凝目望向异响传出的地方——一个黑影穿透云层，直往安定门冲。

　　风呼啸过他身侧，他手指向内蜷缩收拢，紧握住手中的剑。

　　黑影越飞越低，先是露出一双遍布黑羽的翅膀，然后是……一颗还在四下转动鹰头。即将落地时，翅膀扇动空气，一股强烈冷风席卷鹤清霜周身，衣衫纷飞，露出那截一臂便可环在其中的腰肢，系在腰间的环佩叮铃作响，好不悦耳。

　　鹤清霜正要说话，忽听得房屋后有阵细微脚步声，他下意识提高音量，警惕道：“谁在那儿！”

　　脚步声停了。但房屋后躲藏的人迟迟不现身。

　　一瞬间，鹤清霜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似有些严厉了。这是安定门啊，指不定是哪个修士晨起练功路过，还要莫名挨他一顿凶……

　　他朝那处走了几步，想当面解释，走到一半，距离房屋只剩几步时，白藏月从其后现身，他恭敬垂首作揖，“家主。”

　　鹤清霜住愕，“是你。”他随后道，“我方才的语气有些重，但并非……对你不满。”

　　“弟子明白。”

　　沉默过后。鹤清霜多说了一句，“你眼下发黑，要多注意身体才是。先惜自身，再论他事。”

　　“是。”

　　末了，鹤清霜摆摆手，“你去吧。”

　　白藏月始终垂目望地，听见鹤清霜允他离开，当即转身头也不回走了。

　　直待他背影消失，鹤清霜轻叹出声，回到大鹰跟前。

　　“是苍鹰叫你来的？”大鹰从前帮鹤清霜省了不少力气，又生得一幅可爱乖巧样，他打心眼是喜欢的，时不时就爱揉揉它。不过现下，大鹰站着太高，他摸不到鹰头，转拍了拍它被坚硬羽毛覆得严严实实的胸脯。

　　听闻话语，大鹰毛茸茸的脑袋狠狠点了几下，圆溜大眼紧随鹤清霜的一举一动，瞧他时不时就要伸手去拨被风吹乱的碎发，它叼起鹤清霜落在胸前的发丝，将其放至肩后，用喙轻柔梳理发尾。

　　只有在大鹰力道重些的时候，鹤清霜才会觉得牵扯到发根，有些痒，其他时候无差。

　　“好了。余下我自己来。”眼见大鹰梳完一遍，还要再从头来一遍，鹤清霜忙推开鹰头，“你稍待我一些时候，我弄快些。”

　　回到屋子，鹤清霜寻了顶光珠白羽发冠，将头发尽数束在其中。天亮得快，屋中已有金线照进来。辰时将到，沧溟想必也快到了，他带上草案出门，正愁着沧溟何时来，出门即见着有些好笑的一幕……

　　沧溟斜倚在大鹰翅膀处，仰头同它聊天，大鹰则是高扬起脑袋，闭目养神。

　　沧溟本是在同大鹰说话，鹤清霜一出来，他哪儿还顾得上这只鹰，目光黏到鹤清霜身上，半天都不移开。他把鹤清霜从头发丝到脚都打量个遍，最后道了句，“不错。这副装扮别有一番雅韵。”

　　“走吧。别误了时辰。”

　　今年掌门大会在林家，给大鹰指出方向，二人前后坐上鹰背。鹤清霜通过往来于大家掌门的书信知晓大会举行地点年年不一，若有心，也可自行上请申办。只是大会事物繁琐又需要大量银子，他暂时没有申办的想法，不过也有好处——能留个热情好客的好印象，吸引贤才。

　　总之就是优劣皆有，倒也不必过多评价。在哪儿办，参与的人去就行了。

　　鹤清霜同沧溟没太多话要讲，他端正坐着闭目养神。多是沧溟说十句，他回一句，也有些时候一句都不回……不过沧溟也不介意，这才正常，要让鹤清霜真同他面对面坐下谈天说地……

　　嗯。怪异。

　　大鹰与符篆的速度不相上下，就是更稳些。几个时辰后，二人到达林家。大鹰身形巨大，若无灵力护体，降落时带起的风指不定能把人掀飞……

　　前来赴会的各家掌门感受到这动静，纷纷停下脚步举目望天，当看清黑影是只鹰时，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当大鹰落地，沧溟一跃而下，他们惊讶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至审视。

　　要说沧溟。在鹤清霜未上位怨离山妖王之前，他的危险程度比白虎高出数倍。早都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上通缉令的次数不说上百，也有几十次。众多门派遣弟子猎捕他，但……结果尽在不言中。

　　这种时候，无功而返已经成了小事。

　　派出去的天骄一波接一波身亡，就这样，哪个门派敢说进山围猎沧溟？久而久之沧溟这个刺头没人处理得了，越发无法无天，但有什么办法？放眼人妖两界，能与他掰手腕的或也就其他两个妖王。但妖精嘛，或许是惺惺相惜，向来都是你不犯我，我不犯你，指望他们自相残杀是不可能了。

　　三个大妖王，谁都不温和，硬要说一个，那估计也只能是鹤清霜。因此当各家掌门看见沧溟递出一只手扶鹤清霜的时候，他们都稍微松了口气——除却妖王这个身份，鹤清霜如今还是“家主”，他总不会在今日命沧溟做出出格举动。

　　还在鹰背上的鹤清霜望着沧溟递过来的手，顿觉骑虎难下。他当然也知晓各家掌门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至少明面上，他或许该做出一幅和沧溟和谐相处的模样。

　　鹤清霜伸手回应，他的指尖仅在沧溟掌心滑了一下做个样子就匆匆撤开。站稳后，他瞪了沧溟一眼，压低声音说：“沧浪君。别跟我耍小心思。”

　　沧溟收手，满不在意道：“白鹤家主，我只不过扶你下来，我有什么小心思？”

　　言罢，沧溟退到一边，待鹤清霜先行走了一步才跟在身后。鹤清霜注意到周遭人打量的目光好歹会颔首示意，一些有印象的，他也会寒暄几句。沧溟就不一样，他懒于分出任何一抹目光至鹤清霜以外的人身上。他只瞧着鹤清霜，从拖地的轻纱，到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发冠。瞧着瞧着，他不自觉展露笑容。

　　鹤清霜步履轻快，过处总有衣衫拂地的唰唰声，急缓有致。他的背影修长清挺，好似一棵挺拔的绿竹。层叠复杂的衣衫款式并未让他显得臃肿，反而是因为清瘦，多出些矜贵风姿。风过时，飘带绕发飞舞，好不清冷傲气。

　　这回有掌门大会的噱头，鹤清霜顺利进入林家，并在引路修士带领下来到席位。这种大会，林掌门自然也是费尽心思，选地、甜点、菜品无不精致奢华。

　　便是不知，这位置有没有什么讲究……高位的必然是主人家，低一些的是各家掌门的位置。鹤清霜的位置在长席中端靠前的位置，离主位不远不近，中间仅有八、九个位置。而鹤清霜右侧，还有数十个位置。

　　坐在此处的都是一家之主，掌门大会延续许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交情，入席见着旧友就聊起来，也是愉悦。

　　除了鹤清霜周围冷冷清清……他刚上位，加之身边坐着沧溟这尊“大佛”！没多少掌门上前同他交流说话，不知是怕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样看下来，鹤清霜想解闷似乎就只能与沧溟说说闲话。

　　…………

　　那他更宁愿沉默观察其他人。他偏头时，正好发现沧溟正目不转睛盯着他。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喝下一口茶，“你看我干什么。”

　　“好看才看你。其他人我才懒得看。”沧溟见此，打趣道：“家主，看来我们不大受人喜欢啊。”

　　鹤清霜：“但也没苛待我们。有地方坐，有茶喝，我们还要求什么。”一两秒后，他若有所思开口：“我们这个地方，似乎还不错。”

　　说话间陆续有掌门入座，他对面那位正是在安定门重建之初雪中送炭的沈掌门。上一届魁奇榜，沈家有十余名弟子上榜，还有身侧几家也算得上大家，这样看只怕这些位置，便也不是能轻易坐的。

　　沈掌门一袭素雅白裙，暗纹银线针脚细密，恍若流光，珍珠发钗挽发。她入座后，鹤清霜起身，举杯颔首道：“沈掌门，我此前总有亲自登门拜谢的念头，奈何总被门中琐事缠身不得闲，一直到现在也没投帖上门，实在惭愧。便借今日杯酒之情聊表谢意，日后沈掌门若有所托，白鹤必将竭力达成。”

　　沈掌门同样饮下一杯酒，半弯起柳眉，眸中笑意清浅，只道：“家主不必挂怀，不过是举手之劳。”

　　鹤清霜回以浅笑，除此他不知晓该说何内容，敬完酒坐下等候林掌门出现。

　　沧溟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你可是百年间唯一一位妖怪家主，且不说你妖界，便是看在妖王这个身份，也该给你几分面子。”

　　鹤清霜淡声答：“这样更好，把律条提出来后无人反驳，清一色支持实践。”

　　一炷香后，大殿座无虚席。人到齐前，林掌门也已经出现。他看见沧溟的反应同其余掌门一致，皆是呼吸一凝。只不过他而今是东道主，并未掩藏眼中疑惑，而是径直发问，他声音低沉，似有些不悦，“白鹤家主。沧溟罪大恶极，为百家不耻，你来便也算了，如何能带……”

　　他的声音突然急促，却在看向沧溟时没有由来地变小。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已听不出情绪，“我是说。掌门大会只可携带门中得力弟子，你如何能把沧溟带到此处，实在不合规矩啊。”

　　其余掌门适才不问，就是等着有人起头，他们现下都直勾勾盯着鹤清霜与沧溟。

　　信上？

　　这下该鹤清霜疑惑了，信上何时言说只能携本门弟子。他里里外外瞧了好几遍，对这句话没有一点印象。

　　因移镇的事，鹤清霜本就有愧林掌门，因此被暗里斥责一通他倒也没什么怨气，觉得并无大碍。本着大事化小想法，他欲退让谢罪，沧溟却止住他的动作。

　　沧溟起身环顾一圈，最后望向主位的林掌门，语气难掩轻蔑，“你似乎很爱当那只出头鸟。”

　　鹤清霜大惊，若再让沧溟说下去，估计要乱做一团了，他急道：“沧浪君……”

　　哪想他只唤了个名字，沧溟却像知他所想，先是垂目放缓语气应了句“你放心”，后才将目光转回林掌门身上。他说着恭敬话，表情和语气却不见得，还是那副不屑的腔调，“既然家主开口，我便给你个面子解释清楚。白鹤家主英明神武，数月前，我败在他手下，甘愿臣服归顺，听他调遣。如此可算安定门门内弟子？”

　　沧溟亲身上安定门还剑的消息其实早已传开，只是有不少人不信。白鹤单枪匹马闯进断魂玲，还打败了沧溟？怎么听着那么玄乎？

　　半信半疑着，哪怕今亲耳听到不可一世的沧溟口中说出，众人还是觉得惊讶，登时炸开了锅，与左右窃窃私语。

　　腰系鹰爪，后有沧溟，三方妖王一死两归顺，试问世间哪里找得出第二个……这下纵使对鹤清霜再不满，也无人多言，反而开始替他解释，劝导林掌门。

　　林掌门的脸青一阵紫一阵的，表情别提多难看。

　　“各位稍安勿躁。”沈掌门起身作揖，“林掌门，时候不早，先行议事如何？”

　　闻此，林掌门强行扯出笑，连应了两声“好”就坡下驴。如此这个风波才算过去了。

　　察觉到鹤清霜在看他，沧溟偏头笑道：“家主不必要这么看我。不过是……”他忽地噤声。

　　鹤清霜问：“不过是什么？”

　　沧溟继续笑着应，“举手之劳。若真感激我，下回我上门备桌小菜如何？”

　　鹤清霜狐疑，“只要这个？”

　　“其他的也行。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沧溟目光下移，直直盯着鹤清霜的脖颈，无声吞咽。

　　“就小食。”鹤清霜气得牙痒痒，下一秒就把领口处的布料往上扯。

　　然……沧溟看得更起劲——鹤清霜太着急，手劲大，刮蹭到颈部皮肤留下一圈浅淡红印。

　　衣服整理好，鹤清霜不理会他默默别开头，继续听其他掌门说门中情况。沧溟估计也知道这个场合，再放肆下去鹤清霜会生气，只浅尝辄止，过后也没说太出格的话。

　　前边讨论的内容鹤清霜只静静听着，并不发表看法。何况若真要他说，他也说不出什么……具体情况不知，经验不足，哪一条都是硬伤，说了估计也没人听。

　　问题说完，大家会谈论着解决之法，如何帮扶。拿修士多少说，一个门派人流稀少，多半便是待遇不好、师无良才，教学无益。对此各家掌门纷纷决定拨银派良师。

　　现下商讨的都是些急需解决的问题。过后，有人提出新想法——每年开春，将门中优秀弟子派至别派修行一段时间。一可以促进各家友好交流，二能够学习更多学识武艺，帮助弟子更上层楼。

　　这想法一提，大家议论纷纷，须臾又一致同意。并决定自明年开春实行，林家、沈家等家底殷实的门派先进行尝试，确认可行后才会广泛推进。

　　日上三竿，议了几个时辰，众人都口干舌燥，用完吃食由林家修士带下去稍作歇息。

　　鹤清霜吃了几口就撑了，他起身离席，沧溟紧随其后在林家后院散步。

　　林家后院满是奇珍异草，木廊上的飞鸟花草雕得精细逼真，好似下一秒就会飞出。这座精致奢华的院子莫名让他想到了安定门……他摇头轻笑，安定门，再过个几十年，或许也会是这样？

　　沧溟看着他笑，声音都不自觉放柔，“家主笑什么？”

　　“想安定门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要行动了，无论缓急，都是在变好的路上。家主要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鹤清霜难得见沧溟如此正经的模样。本是随口而说的话，得到他的肯定，倒是多了些别样的感觉……

　　鹤清霜点头以示回应，同沧溟沿路逛回大殿。

　　……

　　夕阳西下，人的影子被拉的无限长。数个时辰过去，所提问题皆得解决，再无人发言。

　　坐在主位的林掌门问道：“今天色已晚，诸位若无事，便先回吧。我们来年再会。”

　　始终沉默的鹤清霜起身，“我还有一事。望诸位再候些时候。”

　　他拿出怀中的草案，立马有弟子上前取走将其呈给林掌门。

　　“人与妖长久厮杀下去并非良策，和平安定才该是大势所趋。今妖界安稳归一，势必不会无端虐杀修士。我也想请诸位查阅草案内容，并约束门中弟子不可肆意捕妖，尝试与他们和睦相处。世间少争执打杀，对两界无任何坏处。诸位意下如何？”

　　周遭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吞咽茶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