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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前有虎狼,孤鹤难鸣       ...


  •   日子缓缓而过,白藏月虽没像孟思言一样囚着他,给了他许多可活动的地方、空间。他却也出不去,不知晓外界情况如何。唯一的消息便只有那个肯与他说说话的修士带来的,但这远远不够。

      每当饭点,鹤清霜会提早在院子等修士来,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把引种进他们识海,在梦境中打探过往情况,运气好一些还能知道他们这一日的行踪……

      没什么有用消息,除却给应送吃食,这些修士似乎并不知晓库房处的秘密,他们按部就班整理文书,极少外出。

      这样轮番试探下来,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那个与他说话的修士。

      这日,鹤清霜见着又轮到那个修士来给他送吃食,便意识到时机已到。修士转身要出门时,鹤清霜尝了一口吃食,随即捂着心口,换上一幅痛苦的神色,轻哼了一声。

      修士听闻动静,立马回头扶起他,问:“你没事吧?”

      望着那只搀扶自己的手,鹤清霜低声道了句“得罪”,悄悄施展控梦术。他是练熟悉了才来的安定门,况且修士也没有任何防备,分秒间就被控制了心神。“引”毕竟与梦相关,得在梦中才能发挥作用。因此现下修士并未发觉异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眼神有一瞬间凝滞,过后还是先前那副担忧的样子。

      鹤清霜笑笑,借着他的手直起腰,“不打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突然有点疼,现在没什么事了。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回应一声后,修士撤回手,飞快离开院子。

      ……

      夜间,鹤清霜早早入睡,他再次凭借种下的引窥探到修士从他这儿离开后,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瞧着梦境中与其他修士相差无几的路线,鹤清霜有些失落,不过念着这个修士似乎不反感与他交谈,他便尝试引导着询问,“你觉得如今的许家主和从前有何不同?”

      “不同?有时候性格有点奇怪,老是说一些与行为不符的话……?除了这个,工作上边没什么差异,许家主性子还和从前一致。”修士神色悠闲,自然答复。他或以为鹤清霜只是梦中虚幻景象,是万千光怪陆离梦境中的一个,醒过来就忘了。

      “啊我想起来一件,不知道算不算异常。三年,或许四年前?许家主亲自带回来一个修士,他实力非凡又见多识广,办案能力更是没得说,半个月都没过就成了安定门二把手,一直到现在。”

      一家之主平日有多忙鹤清霜是知道的,何况短短十几日,许唯贞会把安定门大权给一个刚入门的修士?

      鹤清霜未直接问姓名,而是将白藏月在安定门示人的这副面容详细描述了一遍。而且几日观察下来,他发现只有白藏月腰间有玉佩,其他修士都没有。这个特征还是十分明显的。

      听完他的话,修士点点头,给予肯定,“对!就是他!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他呢……”说到后面,修士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多则怪,鹤清霜未解释,继续问,“他和许家主,你知道多少?”

      “都是些人尽皆知的。许家主体恤下属,时常关心包容门里边修士。你问的那个修士,似乎总被噩梦缠身,许家主便时常用控梦术替他护法,编织美梦。”

      “门里边位处西方的房子,还是库房吗?那处房子近些年,可有其他用途?”

      “是库房。我还三天两头见着修士们搬货进去呢。”

      “没有什么异样?”

      “瞧着没什么异样,进进出出,也没见人说什么不是。不过再详细一些我就不知了。我的活并非是负责看守。”

      鹤清霜略有些失落,正打算就此切断入梦术,那修士一拍脑袋,突然又开口,“说起看守这回事,我倒是想起来我朋友在那处。有次我听见他抱怨说库房货不对账,多出许多东西。请示过后才知晓是许家主的意思,后边就再没听他抱怨过。”

      “好,我知晓了。多谢。”

      话问完,鹤清霜即刻切断术法从梦中惊醒。以上这些,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只是自己做了个梦,不仅不会起疑,还不会怀疑到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妖力的通缉犯身上。何况鹤清霜并未用引让修士做什么。

      晚上,正是行动的好时候。

      鹤清霜伸手抚摸草结,草结就像开智妖精一样,会温顺地随着他的指尖的轨迹游动。望着草结,他心知只有一个办法能摆脱它……

      咔哒一声脆响,鹤清霜心一横捏断了自己的小臂。

      还有血肉链接着,手臂诡异吊在半空,并没有完全掉下去,草结仍然挂在手腕。他浑身冰凉,像被人毫不留情扔进冰池,呼出来的热气渐少,衣衫,鬓发瞬间被汗水浸湿,他紧咬着唇,没有半分犹豫继续撕扯那块皮肉,直到扯断。

      一下又一下,一开始只有丁点缝隙,后边裂口大了,他就把手指插进裂口,继续从内里拧碎骨头。

      血液喷溅而出,在鹤清霜连续不断扯了数十下后,小臂当啷落到地上,骇人的撕裂声终于停止。剧烈的疼痛让他险些站不住,他眼前晕眩得厉害,忙扶着石桌不让自己跌倒在地。满地都是血,却因为鹤清霜刻意避开草木站在屋内,外边的土地、树干上一点血都没沾到。

      鹤清霜忍着剧痛运转妖力止血,要让血再这么流下去,别说去查库房,他流血先流死了。趁着片刻晕厥,他忙用控梦术联系墨池告知接下来计划。

      倘若秘密真在库房里,他找到证据明日天亮即可让墨池带他走,出去后再告知崔靖俣前来搜查。倘若没有,他还能再回来把手臂接上,只要速度快些,不会惹人怀疑。

      做完这些,鹤清霜全心修复手臂。约莫半个时辰后,血总算不再流,断面也结痂。但流了太多血,他的唇瓣仍然没有一点血色,甚至因为猛然站起来脚步趔趄,不受控制连往前行了几步狠狠撞到门上。额头红肿的小包远不如手臂处的痛来的猛烈,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鹤清霜扶着门,待那阵让人想吐的眩晕感稍微好转些出门。临走,他瞧见地上的断臂,扬起一丝淡笑。

      从院子出去,鹤清霜照常往下走,兴许是身上没有灵木的缘故,他这次再想踏出那道坎,没有藤蔓阻拦他。过了坎他一路躲避着夜间巡逻的修士,花了大番功夫进到库房。

      库房没什么大变化,不过就是多了几间。鹤清霜小心推门进去,寻了支烛点着,他先是从柜台拿出入库记录,尽数翻了一遍后才往里走查看。

      前几间房没什么特别,符篆、兵器堆得满满当当。偏就一处落了锁。鹤清霜对这间房没有印象,估计是许唯贞后建的。捣鼓几下门锁后,他发现上边没有灵力,就是寻常铜锁,于是他又折返回去找门钥。

      这一下去,鹤清霜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原本被他关闭的门,竟然有了丝裂缝!门边被月光照见的地转赫然印着一枚脚印!有人悄无声息进来了!

      风呜呜吹着,像是人的呼吸声……丝丝冷风灌入门缝,直吹到鹤清霜满是汗水的后颈,寒意浸心,他果断吹灭蜡烛。

      怎么会……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风险太大,不管来的是谁,今夜都不能继续下去……

      门外月光如练,安定门死一样的寂静惨白。就在鹤清霜推门离开,脚跨出门槛半步的时候,一条、两条似蛇般灵活冰冷的藤蔓缠上他的腰腹、脖颈,并在一瞬间用强到他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他拖拽回黑暗中。他的挣扎尽是徒劳,只能眼看着自己离那点光亮越来越远……

      黑夜中,一点猩红格外明显。

      藤蔓将鹤清霜缠得严严实实,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离地数尺,脚尖徒劳向下蹬踏,却始终碰不到地面,全身重量仅依托于两条紧绷的手臂。这次的藤蔓不如先前光滑,上边有许多锋利的小刺,他的衣衫都被划破,别说裸露在外边的皮肤,左臂结痂的断口也在这攻势下崩裂,再次血流如注。

      藤蔓缠得急,鹤清霜脖颈,面庞都多出不少血印。

      强有力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安静的库房。来人每走一步,鹤清霜身上的藤蔓就缠得更紧,近乎嵌进血肉,他身上没一处好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刺口。

      白藏月自黑暗中走出,指尖微动,藤蔓将鹤清霜送至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他按压着鹤清霜脸上的伤,一点点下滑到脖颈,幽幽开口:“鹤清霜。你不是很好奇那扇门里是什么吗?这样就要走了?”

      “不走还等着被人抓吗。若碰着的是其他人,我指不定就走了,来的是你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鹤清霜无力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白藏月嗤笑一声,“怎么知道。如今整个安定门都在我掌控中。问这个不觉得很好笑吗?”

      “倒也是。看来我这手臂断得不值……嘶……”

      谈话间,藤蔓蓦地消失,鹤清霜失重猛摔在白藏月脚边。他想撑起身子,白藏月移步踩住他仅存的一只手,轻轻的动作,却能听见骨骼响动的声音。鹤清霜却有如一条被刀贯穿按在砧板上的鱼,疼痛让他无力摆尾挣扎,他面朝地,一动也不动。

      “既然你不在意自己这副身子,我又有什么好顾忌的。”言罢,白藏月狠狠碾了几下,其他指头只是扭曲着,还看不出断裂的迹象,唯独小拇指骨向外翻飞。

      留鹤清霜在地上趴着,白藏月越过他拿钥匙,后又召藤蔓将他拖到那扇上了锁的门前。一路都是平缓地好说,遇着需要上楼的地方,鹤清霜的后背可就遭殃了。被尖锐的地方磕到后腰,他痛得蜷起身子,这一蜷,更多脆弱部位暴露出来。只听得一阵接一阵躯体和硬物碰撞的声音,他已使不上一点力气,便只能任由藤蔓不留情拽着他,不知轻重将他故意往尖锐地方砸。

      门钥碰撞的声音叮铃作响,白藏月即刻便找出开门的那把。门锁落地,他率先步入其中。藤蔓将鹤清霜拽过最后一道门槛后便消失无踪。他动了动手指,呼出一口气,睫毛细微颤抖着,握着凳子腿撑起身子,然后是桌面、储物架等更高的物件,一点点站起来。

      眼前屋子并没有过多装饰,盛放道具的储物架很少,但角落堆成山,散发着浅淡辉光的各色妖丹让鹤清霜呼吸一窒,心口细密抽痛着。也便是亲眼见到白藏月熟练吸收掉几颗妖丹时,怒气翻涌上心间,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脊背微曲,好似一阵风都能把他刮倒。

      妖丹吸收完,白藏月摊开手心,灵木在他掌心活跃。因为刚吸收了几颗丹,灵木周身也泛出一层浅光,疯狂扭动生长。

      “破晓汇顶时分天地灵力充裕,是个登仙的好时间。我本想那时候再告诉你,谁想你这么心急。那提前让你知道也无妨……”

      “啪”地一声脆响,白藏月的脑袋歪向一边去。他话还没说完,脸颊多出一个血手印。

      鹤清霜气得发颤,一巴掌扇完,自己却是先受不住抚摸着胸口咳嗽起来。他的身子本就乏力,这一来哪里还受的住,都无需白藏月动手,他自己就弓身顺着墙壁滑落。

      “咳咳咳……你!”

      只说了个“你”字,鹤清霜骤然安静了。心间的抽痛再次席来,他闭上眼掩盖眸中的痛苦,手握成拳,一字一句道:“白藏月。你不如早些把我杀了少一个隐患。留着我,我往后若是找到翻身机会,一定会把你正法。”

      被扇了一巴掌白藏月也不恼,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慢条斯理用指腹沾取脸颊上的血,蹲下身子,当着鹤清霜的面把那些血液卷入舌间,说话时红瞳再次出现,“我等着那一天。”

      这句话说完,鹤清霜再也撑不住直直倒在地上。他失血过多,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早已到达极限。他从一片漆黑的环境中,掉至另一片漆黑的场景。

      ……

      还未进入春季,天寒地冻,这日竟又落了雪。

      鹤清霜的意识在黑暗中飘荡许久。梦,那也得是精力充足才会有的,但鹤清霜这一倒,纯粹是身体到了极限,别说梦,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闷头一棍,是毫无意识晕了许久,不是睡着。

      纵然如此,墨池那儿应当无事。他传消息时便将所有可能的结果、后路说清楚了,墨池没收着他下一步信号,估计继续蹲守在山角了。

      睁眼,鹤清霜望着地方大出一半的房屋思索……这不是许唯贞给他安排的地方吧……他揉揉脑袋坐起来,身上伤口好得差不多,断臂也被接回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草结跑到他脖颈和脚踝处去了。他尝试扯了扯,依旧纹丝不动。

      瞧过几眼,鹤清霜放下衣摆遮住草结下榻。现在他倒是觉得没什么所谓,待他传过信后,物证算是有了——一屋子妖丹,白藏月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至于人证……只需要将许唯贞救出来,一切便都有转机。他晕睡那时候是晚上,现下天亮了,不知道过去一日还是两日,但可以肯定的是日子已经超出他期望的时间。许唯贞没有动作,接下来他只能主动发动“引”联系许唯贞。

      说来是巧,鹤清霜刚念完许唯贞,打开门便见着他撑伞缓缓走来。相视一眼过后,两个人都安静了,雪花飘落,在他们中间堆积了厚厚一层。

      鹤清霜笑笑,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唯贞。这一回总该是你了吧。”

      许唯贞回以淡笑,“一别三十年了,家主。”

      进屋后关上门后,鹤清霜急问,“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我第一次来见你不是这样,我们此刻说的话,白藏月能知道吗?”

      许唯贞的目光始终放在鹤清霜身上,不移动分毫,那目光好似在予以肯定,可他说的话却是截然不同,“能。不似白虎夫妻的妖术,白藏月的伥法无解,霸道得多。我来你这里,也仅是因为他不在门里,过来瞧瞧你。身上还难受吗?”

      鹤清霜摇头,“我无大碍,你放心好了。倒是你,我担心你。”

      “家主,日后……”

      许唯贞话音未落,眼神忽然变得空旷,他一言不发站起身,取伞、出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鹤清霜未开口留人,这个样子,许唯贞或许又被伥法控制了,意志、行为皆不由人。唤也没用。他最终只是跟着许唯贞一道出了门,瞧着他的背影远去。

      他走后没多久,鹤清霜回到床上尝试入睡,许唯贞他是不指望现下能联系上,但墨池应当能。先把安定门里边的情况送出去也是好的。

      在榻间辗转难眠思索许唯贞那个眼神的时候,鹤清霜低头竟在胸口处的衣衫发现了几根绒软的毛发……虽然同样是白的,但这绝对不是他的头发。长短合不上,且他手上这几根,在光下的颜色,是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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