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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前有虎狼,孤鹤难鸣      ...


  •   或许正是有过前车之鉴,这次启程白藏月时刻看着鹤清霜,寸步不移守在他身边。不仅有把妖力强行灌到他身体里留气味,还在他手腕缠了个草结。

      怨离山到安定门,其一日就够回去了。但白藏月一路上慢慢的,不知道在思虑什么,总之他这一慢,天色渐晚,只能在旅店住一夜。

      不过鹤清霜哪里睡得着……白藏月刚进屋就使藤蔓把他呈大字四仰八叉绑在床上,腿踢不了身翻不了,太难受了,他完全睡不着!还不如把他扔地上让他自生自灭一晚上,这样好歹能眯一会儿!不过想想也就算了,他一个阶下囚,有床睡已经不错了,还要求这不满意那。

      鹤清霜盯着客栈房梁走神,他眯着眼辨别上边的花纹,末了又把目光转到窗外。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需得一个劲伸脖子偏头方可瞧见困在狭窄窗户中的莹白月色。

      白藏月暂没有杀他的打算也好。那他便只想着怎么找证据,传出来便好了。倒也了却他一桩事。如果白藏月也像孟思言一样给设个结界把他关起来哪儿都去不了就有点难办……

      说起来明日他应当能见到许唯贞吧?重犯归案,他这个家主不出面说不过去。许唯贞既能想到给他留引,势必也料到他会有来安定门这天。就是不知道许唯贞什么时候告诉他下一步动作……

      一个姿势被捆太久,鹤清霜的四肢逐渐酸痛乏力。他尝试抬腰侧身把重量压在肩膀让自己好受些,谁想他只是动了下手腕,床头藤蔓咻地缠紧,把他的手臂拉得极直,咔嚓一声,他甚至听到骨头相撞的声音。皮肤与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一点空隙都不留,没一会儿他手腕、脚踝处已被勒出红痕。

      鹤清霜瞧了眼倚在窗边垂眸看街道的白藏月,开口道:“藏月。我如今没多少力气,再想逃也逃不出这间房。”说完,他意有所指瞥了瞥不懂事的藤蔓。

      白藏月睨了他一眼,双手抱胸,那表情像在问“你想说什么”。白藏月已不是幼童模样,这副郎艳独绝的面容或才是他常示人的。在人前不发动伥或者大动妖力时,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并不是可怖的红色。

      他不说话,鹤清霜自当他默许,将话说下去,“你这样绑着我睡不着。”

      白藏月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谁说我要你睡觉了。”

      ……

      鹤清霜瞬间了然,识趣闭嘴。他知道自己受制于人,不过在白藏月面前……他似乎怕不起来,从前是用什么态度对白藏月,一朝撕破脸皮被囚也还是用什么态度。他不过顺势一提,要白藏月真撤了藤蔓,他不花半点力气就能舒坦歇息片刻,不撤也无事。

      谁想就在鹤清霜闭眼佯装睡觉时,脚踝的藤蔓突然松了……他睁开眼,抬了抬腿,两条被撤掉的藤蔓不知道缩回哪个角落了……

      脚得了闲倒也行。

      这样想着,鹤清霜只蜷起腿尽力往手臂处靠好让自己舒服些。他瞥了一眼,白藏月还偏头望着窗外,只留下一半被微弱烛光映照的侧脸。他嘴唇微张,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蜷缩着枕上手臂睡觉。

      夜间几个时辰无事发生,异常安静。鹤清霜半梦半醒,也可能他根本没睡着。他对迷糊之际发生的事情都有印象——白藏月一宿没睡,一会儿站在窗边,一会儿坐到床畔,只要他睁眼,一定能看到那个黑影,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一夜醒来,鹤清霜的手像被捆脱臼了,痛得不行……手腕的红痕已经逐渐变成青紫色,动一下都火辣辣得疼。

      鹤清霜刚醒,白藏月拿来干净手帕给他搓脸,力道、手法杂糅不一,小水珠洒得到处都是,有几滴正好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没睡好,他眼下发青,总也打不起精神,苍白的肌肤透着一股病态。现下他正低垂着眼回味浅梦,白藏月瞧了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起来。把这些吃了,回安定门。”

      ?

      他要怎么起?

      他尝试动动手腕,又是一阵刺骨的痛,他怀疑这藤蔓趁他睡着长进他血肉里去了。巧的他刚做完这个动作腕间的束缚就消失了,手得到解放,他顺势从塌上坐起来。

      疼。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肤都像针扎。尤其手臂,一阵近乎可以蒙蔽神经的麻木感之后,痒、痛之意皆涌上来,像被万千只小虫啃噬,他的手臂不受控制颤抖,只觉把手再次锁回去也未尝不可。

      鹤清霜靠在床头,无力控制藏在衣衫下的指尖。他看着白藏月放到床头的众多早膳,心间五味杂陈。

      叫的这些吃食全都是鹤清霜素来爱的甜口,他稍缓一些察觉手臂恢复后端起甜粥尝了一口,偏头时无意识与白藏月的目光撞在一块。他还没说话,白藏月已经转回脑袋,只留下个圆润的后脑勺……

      说是吃完动身,其实多留了许多个时辰……久到鹤清霜腹中的粥消磨得差不多,白藏月才押着他回安定门。

      许唯贞被控制,安定门内里早已变天,但面子上还要装一装。鹤清霜身为前任家主,身份特殊,白藏月将他押回去后,交由许唯贞亲自调查拷问。

      鹤清霜手上戴了个重重镣铐,走一步都费劲。一路上他听见好些认得他的灵捕在背后议论,唏嘘声一阵接一阵。无非是说他人面兽心。他已经没什么所谓,静静跟在引路灵捕身后进了牢房。许唯贞白日忙,他在牢里待到半夜才等来许唯贞。

      见到他,许唯贞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坚持破庙里那番说辞给他定罪。就这样,他算是正式被当犯人扣在安定门,若无翻案证据,这辈子都离不开牢狱。

      鹤清霜想从许唯贞冷酷的脸找出一丝不同,不过没有。他现下或许还被白藏月控制着,并没有恢复自我意识。他未恢复,鹤清霜自然也是不敢主动进他识海、暗自发问的,有伥在,他在想什么、想做甚的,白藏月应当很快就能知道。只能等许唯贞主动联系他……

      万一打草惊蛇,一切都毁了。说来说去,还是只能等。他来之前便把控梦术“引”的部分全都重新瞧了一遍,其也有法子能主动与施法人链接,重现引第一次出现的情况即可。他是在崔宅大醉后频繁梦见许唯贞,想来只需要再醉一次?若许唯贞太久不作为,那他便只能铤而走险搏一把。

      罪定完,许唯贞淡淡道,“鹤清霜。跟我们走吧。”

      “这儿不就是牢房吗。许家主还要把我关到哪里去?”

      “对你这样的犯人,当然要格外上心。”许唯贞挥挥手,一直守在门外的灵捕推门进来,架起鹤清霜往外走。

      鹤清霜凝眉挣开,“我能走。”

      两个灵捕相互对视一眼,想要继续上前拉他,却被许唯贞打断,“随他。你们先出去。”得许唯贞准许,两个灵捕恭敬应过一声交出钥匙合门离开。

      许唯贞打开鹤清霜的镣铐,站到牢门边,“请吧。白鹤家主。”

      监牢里的地总是铺着厚厚一层枯草,颜色暗沉腥臭,仔细看还能看见不少风干的血渍,无时无刻不散发着萧条肃杀的气息。鹤清霜望着牢房外通往未知的路,毅然踏出门。

      孟思言死后,安定门前山许多地方都是重新修建的,和从前大不相同。拿药楼说,被鹤清霜一刀劈了,后再没复建,那块地方就空出来成了杂物房。

      许唯贞一直带鹤清霜走进半山一处小院才停下脚步。

      这院子瞧着还不错,精致清净。鹤清霜伸手拂过石桌,上边除了落叶,一点灰尘都没有。屋子也好着,没有地方破烂不堪,比牢房那种散发着恶臭不见天日的地方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鹤清霜拾起桌上的落叶置于眼前打量,末了松手,风轻轻一吹,它飘到许唯贞那边。

      “许家主,你和白藏月费这么大力把我带回来,却不杀我,不怕我再坏你们的事?”

      “你倒是说说你这副样子,要怎么才能坏我们的事?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白鹤吗?”

      鹤清霜对许唯贞语气中的轻嗤视而不见,笑道:“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许家主,我一定会好好瞧着你们的登仙大计。”

      临走,许唯贞无厘头说了一句,“鹤清霜,你如今怕是连刚开智的妖都打不过吧。落到如今地步也是可怜,但怪得了谁呢?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抛下一切离开安定门呢,留在这里不好吗?而今外边大乱,你会被囚在这里,修士们杀人取丹,你会被囚在这里,到死你都出不去。这一切,你都无力回天!”

      鹤清霜无奈叹气,庭院中只有他和许唯贞二人,他也不再假装,“藏月,你恨我,想杀了我解气我都没一句怨言。只是他人无辜,何必迁怒于……”

      “迁怒?”许唯贞冷哼一声,定声道:“我何时迁怒他们?你以为你是谁?能为我效力,是他们的荣幸。鹤清霜,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磨。”

      说完这句话,许唯贞把门一摔离开了。空荡荡的小院只剩下鹤清霜。许唯贞走后,他摇摇头也转身进屋。

      这间屋子总能在一些他没想到的地方让他感觉惊讶……

      好比床铺,室内布置……

      甚至锦被都铺好了,并不是干巴巴的稻草。这场景,哪里像是一个犯人住的地方……卧到床上,鹤清霜浑身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疲惫不堪。

      院里边只有层虚张声势的“假”结界,他只要使点力,走出去完全没问题。

      但……

      他低头。手腕上,草结仍紧紧缠着。

      乌萱玥果然没说错。

      安定门这地方风水真不好。囚了他一次又一次。

      今夜虽然安生了,四肢都没被束缚,鹤清霜依旧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一个时辰,觉得腰疼,遂坐到院子吹风。

      他尝试着踏出院子,并未受到阵法阻拦。不过这地方不似后山,要想跑出去只能一路往下路过许唯贞的书房。

      四下走了走,只看表面鹤清霜没看出哪里有不对。谁知道白藏月把那些取的丹放哪里去了,一日吸收的丹太多,保不准会受到反噬。白藏月既想成仙,应当会注意这点稳妥着办。

      墨池修入梦术时在鹤清霜识海里边也种了引。并且他和许唯贞的情况不同,他人清醒着未被控制,只要阖眸入睡便能短暂驱动控梦术,不必像许唯贞一样谨小慎微白藏月……

      身在安定门,怎么报都不平安……但还是得知会一声大致情况。鹤清霜决定晚些时候联系墨池。逛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打了个哈欠,终感受到一丝困意。他揉揉眼睛,窝回床上睡觉。

      梦中,许唯贞种的引没有异动。倒是墨池,天都快亮了竟还在睡梦中,可真是罕见,他也赖床!“引”自带引导功效,能有效区分普通梦境和特意留下的信息。

      简短知会一声后,鹤清霜切断了联系。引虽有诸多益处,但最终还是属于梦,梦做多了会神情恍惚。何况,除却印象深刻的,醒之后大多都没有印象,甚至刚梦见的,数秒后也能忘干净,少说一些维持清醒总是好的,免得睡醒与寻常梦境混为一谈。

      鹤清霜的睡眠再次变浅,一丁点脚步声、风声都会让他惊醒。醒之后如果发现无事,他便继续小恬。这样几个时辰睡下来,脑袋愈发懵。

      好在最后一次清醒,他是真心听见脚步声,凑到门边一看,原是来给他送吃食的修士……他瞧着那修士眼神分明,不像是被伥控制的人。只是他刚打开门准备说话,修士放下东西就飞快退出去,还撇了撇嘴,看上去像是非常不情愿,很怕沾染上这地方的坏气息一样。

      鹤清霜凝眉思考,这修士倒是个能利用的……如果他没有被伥控制,自己似乎能用控梦术让他为自己打探些消息……

      鹤清霜走到院中坐下,放在桌上的饭食卖相瞧着不错。要真想杀他,白藏月、许唯贞有很多机会,犯不着这会儿让修士下毒吧?

      片刻思虑后,鹤清霜决定吃,但不是现在,他没什么胃口。他以为犯人的待遇,一天一顿都可以谢天谢地,谁想傍晚时分,又送来一顿,且早晚来的修士并非同一个。

      两个人或许都没想到会在庭院碰个正着,面对面愣了一瞬后,修士将凉的菜装进食笼,换上新食。

      鹤清霜离开安定门将近三十年,年份不少,好些修士也许都请辞归家。门中上下也算是来了个大换血,昨日一路走过来,他没见着几个眼熟的,包括眼前这个修士,他也不认得。

      鹤清霜是第二任家主这事几乎人尽皆知,就算未见过人,名号也该听过。新来的修士正是属于这批,看见鹤清霜坐在院子中时,他下意识脱口一句“家主”,不过如今这个什么情况,家主可叫不得了。修士显然知晓,飞快咽下尾音转身离去。

      这一回鹤清霜口开得倒是快,“我一个嫌犯竟还有如此待遇,真是舒坦啊。这是许唯贞的意思?”

      “是。”回答一声后,修士匆忙离开。

      也不知道许唯贞背后是怎么交代这些修士的,一个二个怕他怕得跟什么似的。随意吃了几口饭,鹤清霜和昨日一样外出,这次天色还早,看得清路,他想去更远一些地方。

      走着走着,眼见他就要越过路口走进修士们日常办案的地方,一道藤蔓从路边悄悄伸出来拉住他脚踝。要是他再走快些,肯定被这冷不丁出现的藤蔓绊倒。

      看来这儿就是他能到的最远地方了。他把目光从藤蔓上收回,转望下方房屋。

      白日正是忙碌的时候,没有修士发现半山之上,层层山峦建筑中间站了个人。鹤清霜一身朴素白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大半散在胸前,隔远一些看,他都快和漂浮的云融为一体。

      鹤清霜瞧着底下人来人往的道路发呆,走不出去,他干脆顺着藤蔓延伸出来的方向走走想看它根部,谁想这藤蔓就像变异了一样……它没有根须,它是从一片薄薄的叶子里长出来的。

      鹤清霜打了个寒颤,他往回走的时候,藤蔓消失。可一旦他想尝试出去,藤蔓又会出现在他脚踝,并且一次缠得比一次死。

      如此反复几次,鹤清霜几乎要把叶子扒光,但藤蔓还能从草地里长出来……确没摸索出解法后,他认命往回走。找了处风景还不错地方坐下。

      正在这时,鹤清霜竟看见白藏月穿着弟子服,与围在身边的修士说话。那几个修士多是点点头,从不反问。瞧着倒像是,白藏月在对他们下什么指令……

      待身边修士一个个走干净,白藏月抬头,正正望向鹤清霜所在的地方。

      鹤清霜也不避,他望回去,眼睛都不眨一下。良久,还是白藏月先移开视线,他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他的背影便和其他修士混在一块。

      然而鹤清霜一直费力盯着他的背影,好在没有被混淆视线。他记下了白藏月去的方向——那个地方从前是库房,不知道许唯贞继任后有没有变动。

      此后每日,鹤清霜都坐到相同地方观望修士们的行踪。押送犯人的,搬运货物的,往来去大殿接任务的,都没什么特殊。唯独库房那个地方,似乎只有白藏月和另外几个修士去。此外自从入安定门那一日,他再未见过许唯贞。

      一连几日,鹤清霜被关在半山,除了送饭食的修士,他一个人都没见过。若非这个,他甚至怀疑许唯贞是不是忘了他?

      其他送食的修士从不搭理鹤清霜,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一律不予回复。唯独那日回复了一个“嗯”的修士……

      鹤清霜觉得或找到突破口,一旦他来便会想方设法说几句话。他也不打探安定门,问便只问家常,且也不是每次都凑这个近乎。一来二去,那个修士对他的戒备心,似乎降低了一些,偶会与鹤清霜说几句安定门如今状况。

      鹤清霜听来听去,其也就一个意思——许唯贞将安定门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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