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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最是凝眸无限意       ...


  •   鹤清霜的手艺向来一般,鱼没烤糊便可算作能吃的范畴。白藏月也不挑,鹤清霜递过来他就吃,还不断夸赞,“真好吃!!”

      鱼尝完解了馋,白藏月擦干净嘴角,退出几根柴火,只留下几簇火苗取暖。

      鹤清霜:“想睡觉了?”

      “嗯!”白藏月忙不迭点头,“我们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该歇息了!”

      “好。”鹤清霜刚张开手,白藏月已经扑到他怀里,还不停用脑袋蹭他。将人抱到兽皮毯里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搂着人入睡,而是压实毯子四角松开手,退到一边守着。

      等了一会儿不见鹤清霜躺下,白藏月从兽皮中探头——鹤清霜又回到火堆边,手中摩挲着什么,盯着火堆眼也不眨一下。仔细观望片刻,他拖着毯子挪到鹤清霜身边去,小心翼翼绕肩膀一周给他盖上,毯子长度正好能遮住他们。

      白藏月:“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我总觉得你今天不开心。好像一点都不想见我,总是一幅心事重重,好像思考事情的样子……现在也不抱着我睡觉。”

      鹤清霜攥紧手,把葫芦挂坠藏进手心。手指细微动作时,他甚至清晰感受到挂坠上每一处小纹路摩擦他皮肤的触感。听见白藏月这句话,他露出一个苍白乏力的笑,“没有。我只是不太想睡觉,待会儿就来。”

      白藏月也跟着坐到他身边,“那我等着你。”

      心脏像被人捏住。鹤清霜大口呼吸着空气,偏头不敢再看白藏月。

      他以为见到白藏月的一瞬,会生气,会寒心,会直接把葫芦甩到白藏月脸上,怒骂他冷血,痛斥他虚伪。可真正见到他笑着向自己奔来,对入那双纯真干净的眼睛,怒气顿时散作钝痛,他骂不出口,恨不起来,只剩心间密密麻麻的抽痛,痛到他瞬间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他当然知道白藏月罪不可恕,他当然也知道白藏月对他做的那些事。可就像他之前说的一样,哪日白藏月恢复妖力要杀他,他会毫不犹豫让他刺。如今白藏月却真恢复了妖力,也确真刺了。他心中却更加百感交集,并未觉得有解脱之意。

      火光影照在鹤清霜眼底,晦暗不明,他喉头微涩,终是反悔了。何必要把最后这一点温存端到白藏月面前逼他撕开呢。哪怕是伪装,如果仅有在这张脸面前,他才能拥有片刻幸福,何不如把这场梦永久赐予他。让温暖再多一点。再长一点……

      糊涂着美好,会比清醒着痛苦好一些吧?

      鹤清霜不动声色把葫芦藏进袖中,胡乱用毯子把白藏月裹起来,“睡觉。”

      刚躺下,白藏月便将脑袋靠在鹤清霜胸口,耳朵时不时拂过他下颚。

      “把耳朵收一收。挠得我睡不着。”

      “噢……”白藏月委屈巴巴垂下耳朵,声音闷闷的,却在收耳朵前一秒又刻意刮过鹤清霜脖颈。

      鹤清霜揉了揉他脑袋,“快睡。你方才不是还说跑那么多地方累了,怎么现在又开始闹我,还睡不睡了?有什么明日再说。”

      白藏月嘀咕道,“睡就睡!”

      雨声淅淅沥沥,一点变小的趋势都没有。白藏月或觉得吵人,彻底卷起耳朵,也再挠不着鹤清霜。

      呼吸声渐渐平稳,鹤清霜垂首。透着点点火光,白藏月纤长的睫毛好似也染上暖色光晕,胸脯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安静睡着的模样乖巧极了。

      白藏月现下是否进入梦乡其未可知。可鹤清霜瞧着瞧着,心却好似软了一块,他指节弯曲,只用指骨轻轻刮过白藏月脸庞,一路向下落到头发上。

      夜幕暗沉,早些时候能瞧见朦胧树影,现在却不行,外边漆黑一片。火堆只剩下几根柴火燃着,渐没有亮堂的火光,山洞里黯淡下来。背着光,鹤清霜渐看不清白藏月的脸部轮廓,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想来已经是下半夜了。白藏月应当装不了那么久吧?

      鹤清霜最后瞧了白藏月一会儿,轻轻抽出手起身离开山洞。还是想别的法子吧。让崔靖俣随意找个借口把他押回安定门交差似乎也不是不行?再编一通说辞。这样至少在白藏月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懵懂的山中客。

      他无声叹气,心想要早知他后续会为如何被捕想的焦头烂额,当初就该让沧溟给他押回去……

      或许是雨的缘故,围绕在山间的瘴气十分稀薄,他只需要控制好呼吸便能出去。一路都顺利过来了,一只足有两人高的熊妖却在他即将出林子时钻出来。

      鹤清霜起初不以为意,好些动物习惯夜间出来觅食,没什么好戒备的。直到他发觉熊妖始终流着口水围着他绕圈,漆黑的眼珠像两颗浸在浓墨里的珠子,在夜里泛着幽冷暗光,喉中发出阵阵低吼。

      鹤清霜大惊,他忙折下树枝退到一个不会被熊轻易扑到的安全距离。灵捕少管妖精们之间的纷争,便是说他就算死在这里,葬身熊腹,灵捕们不会查,会将案子归到内部纷争。

      黑熊妖力浓厚,按理应该是有人形的,它却一直以动物形态示人,动作也有些迟钝。它不用全力,却也不允鹤清霜离开,只要鹤清霜尝试离开,它马上就会跟上来。

      试探扑了几下都被鹤清霜避开,黑熊退到一边兜圈子,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五步左右的地方,估计也是看出他妖力不多,想耗死他,又或者别有用意……?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鹤清霜无奈苦笑,拿树枝的手毅然灌入妖力,主动出击。黑熊身子笨拙,不好躲避,对突然发动的攻势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以身子硬抗。

      鹤清霜动作不停,看出黑熊意图,他毫不犹豫加重力道,一连几棍子打下去,黑熊背部皮毛好似凹进去一块,四肢微不可见颤抖着,他仰天啸了一声,随即化作人形与鹤清霜扭打在一块。

      妖力不足是硬伤。但鹤清霜的青云七式不曾生疏,哪怕只有一点妖力,同样能最大程度发挥剑招的威力。

      未及第五式,黑熊身上多出不少剑伤,正往外冒血。而鹤清霜除了呼吸急促一些,一滴血都没出。

      “还想再来吗?”鹤清霜落到地面,轻飘问。黑熊不回复,他便凝眸聚力,再睁眼时,水墨场景再现,倾泻而下的暴雨迟迟落不到地面。

      鹤清霜抬手,黑熊周遭出现万千道剑影。黑熊硬抗了几下,第三下就被剑影穿透,肩膀生疼,他或也知晓眼前人实力远不止于此,装作避让剑芒,隔空一掌拍碎鹤清霜脚下的石头,趁他跃步时飞速逃离这个地方。

      直到那道黑影遁入丛林,剧烈晃动的树叶逐渐停息,鹤清霜才收了剑。他弓着身子狂咳不止,每咳嗽一下都会猝不及防吸入一大口混着瘴气的空气,导致肺部痒意难耐愈发脆弱。

      好容易止住咳嗽,鹤清霜还没松下这口气,又听见一阵伴随着脚步声的着急呐喊,“你怎么一个人又出来了?晚上很……”

      蓦地没声了。紧接着是一声痛呼,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心惊不已——糟了!白藏月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黑熊还没走远啊!

      鹤清霜寻声赶去,幼小的白藏月被黑熊按在爪下,苦苦挣扎着。眼见黑熊马上就要冲着他脖子来一口,鹤清霜借着树枝,短短几秒跃到黑熊身后,对着黑熊脑袋狠狠打了一棍。

      这一棍力道十足,黑熊的身子瞬间直挺僵硬,他用爪子扶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珠往上翻白眼,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就倒到地上去了。

      咚地一声……周边泥土、树叶四溅,白藏月光洁的脸蛋也沾上不少碎泥点。不过顷刻便被雨冲干净了。

      暴雨中,鹤清霜看不清白藏月的表情,只知道他正盯着自己。

      白藏月看见是鹤清霜,登时挂上一幅可怜的表情,紧紧抱着他哽咽道:“我好怕……它按得我好疼。”

      鹤清霜冷汗直流,他不敢回应。在这之前,白藏月坐起来的一瞬,他在白藏月眼中看见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耐与寒意。

      黑熊倒地的瞬间。鹤清霜自己其也愣住了,他犯不着回头的。白藏月怎么可能打不过这只黑熊,以他的妖力,碾死黑熊不过弹指间。他哪里需要自己来救?

      安静半晌,鹤清霜蹲下身,伸手挡住他眼睫,解释道:“你早些回去把身子烤干睡觉,我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得赶回去。看你睡得正香,所以没叫醒你。我下回再来,给你带些好玩的。”

      “……非要现在走吗?你身上也湿透了。天快亮了,可不可以……”白藏月的手围得更紧,耳朵上的绒毛被雨打湿,蔫蔫贴在头发中间。

      “我……”鹤清霜噤声片刻。在他不做反应的时间里,雨依旧毫不留情拍打两个人已经湿透的身躯。他摇摇头,还是道:“真的不可以,事情太要紧了。我下回再来。”

      “好吧……那我不送你了。”白藏月极其缓慢地松开手,听到鹤清霜拒绝时,他便始终垂着脑袋。大雨冲刷着地面,表层枯叶尽数被水流卷走,露出底下裸露的地皮。

      蓦地,他望向一个地方,眼底情绪翻涌。

      ……

      走出几步,鹤清霜下意识摸衣袖。这一摸,他的脸霎时白了。

      葫芦不见了!

      也是他大意,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没用个绳子串起来,只单纯放在袖中。丢便丢,可千万别……

      鹤清霜不敢再想下去,忙原路返回。他想着或许是因为方才和黑熊打得激烈,没留神掉到地上。可他回去找了一通,没找见。什么灌木,石头底下,他通通都翻了一遍。可在这么大块地方找一个小葫芦谈何容易,何况现在天色暗还下着雨,指不定连着树叶一块被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当鹤清霜直起腰时,一双靴子进入视线。然后是白藏月稚嫩的嗓音,“鹤清霜。你在找这个吗?”

      鹤清霜抬眼去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白藏月眯眯笑着,将手摊开放到鹤清霜眼前。而他手中,正是鹤清霜怎么也寻不见的葫芦。

      …………

      鹤清霜的身子一下就僵硬了。心中的凉意胜过躯体,瞧见葫芦的一瞬间,那道凉意顺着尾巴骨直冲上脑,他不敢看白藏月,亦不想面对。他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问道,“我瞧它有些破,想着带回去补一补。怎么这么巧被你捡到了,你……”

      “破?这做工明明这么精巧,上边的草木味都没散干净呢。何况我方才一直没睡着,你什么时候取的,我怎么不知道?”白藏月不给鹤清霜反驳的机会,他嗅了嗅挂坠,依旧用那副稚子面容,甜甜道:“怪不得你这么着急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看破我了,家主。你口中的急事,怕不是赶忙回佑民堂告诉那群废物我的身份,让他们来抓我。”

      鹤清霜无从辩解,便沉默不语。虽然事实不如白藏月若说,可他一开始来,确没怀着好心思。

      刹那间,两条奇粗无比的藤蔓爬上鹤清霜的腿,一直到大腿根才停下,它们缠得极紧,鹤清霜的薄衫被勒出褶皱,软肉微微向外凸出,一动也不能动。

      白藏月伸手抵在鹤清霜额心,拨出自身一缕妖力渡进去,“鹤清霜,你这副样子我看着别扭。”

      鹤清霜强忍体内翻涌冲撞的妖力带来的恶心感,声音碎成一片,事情败露,他干脆也不装糊涂,直言道:“藏月……洛川城里的修士,静远乡的百姓,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成仙,你就那么想成仙,不惜牺牲别人的命?”

      “别那么叫我!”白藏月的声音突然尖锐,“是!!我就是想成仙,不惜牺牲所有人!别说他们,就算整个天下的人全死光,我都不会有一分一毫愧疚!他们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怜惜他们?我爹娘死的时候,你风光坐上妖王的位置,享尽赞誉美名,那些人哪个不是开开心心庆祝,那我呢?!他们怜惜过我,你怜惜过我吗??”

      白藏月的妖力游走过鹤清霜全身,每过一寸肌肤,鹤清霜的黑发愈淡,沉入妖丹之时,他容貌大变。

      雨中,鹤清霜的白发黯淡无光,只有薄薄一层贴在胸前。他颤抖着开口,“藏月……”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我只是希望我爹娘活过来。哪怕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至少他们爱我。我只是想回到从前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杀了一整个村手无寸铁的百姓??取下无辜修士辛苦修炼数十载结成的丹,控制他们替你杀人?!”

      白藏月扬唇,将自己的脖颈放到鹤清霜发颤的手中,他淡笑着问:“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像当初杀死我爹一样,一剑斩下我的头,提回安定门请功?”

      暴雨落下,身处暗色的白藏月好似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他赤红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刺骨,光是被盯着,鹤清霜便觉得冷汗直流。他下意识加重手上力气,将浑身上下所有可用的力道全都放到手上。可无论他如何用力,白藏月呼吸如常,脸都没有红一分,就连脖颈处的皮肤也没留下痕迹。

      眼中的红光淡去后,白藏月又是鹤清霜所知的快乐小妖。望着这张比小杏子还红润饱满的脸,他缓缓松了手。

      白藏月再次笑了一声。混着冰冷的雨,这一声毫无波动的冷笑传到鹤清霜耳畔。

      “向他们道歉。说你错了,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鹤清霜摇头打断,“藏月,我没有做错。我唯一……呃啊——!”

      鹤清霜蓦地失声,发出痛苦的哀鸣。他的反应惹怒了白藏月,一瞬间攻守易形,他脆弱的喉咙被白藏月死死扼在手中。白藏月甚至无需把他的脖子整节握住,仅是使了一点妖力,他的脸便涨得通红,咳嗽声听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看着鹤清霜那张因为缺氧极度痛苦大口喘气的脸,白藏月觉得还不解气,他保持着那个动作把鹤清霜提到半空,低低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鹤清霜愕然。白藏月在问什么?他该告诉他什么?

      来不及细思,白藏月加重力道,他好容易聚起来的意识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麻木咳嗽,“咳咳咳咳!……”

      一点一点……鹤清霜可吸入的空气被剥夺,肺腑疼得像火在烧,脖颈好像要被掐断了!他本能伸长脖子争夺空气,尝试掰开白藏月的手,可他哪里还有力气,那拍打的动作根本不像抗拒,像温柔的抚摸。

      白藏月忽地凑过来,在他颈间洒下灼热的呼吸。朦胧中,尽管眼前的人面目狰狞,恨意汹涌,他仍然透过这个暴虐的影子,看到了当初怨离山,那只在月下流泪的虎崽……

      眼前即将陷入黑暗之际,扼住他喉咙的手、藤蔓一同松开,他一时没站稳摔到地上去,沾了满身的泥。他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着,弓着身子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别提多狼狈。

      白藏月悠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有厚厚一层茧的指腹大力抚摸着他苍白的脸,“别害怕。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这一路上,

      如果你死了,多无趣。我再找不到比你更好的观众,看我步步登仙,我们一家团聚。安定门、许唯贞、你的小店伙伴,还有你的情人,我要让你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毁在我手里,我要你也跟我一样体验卑微到尘埃里生不如死的感觉。”

      白藏月先前放进鹤清霜身体里的妖力现下在他脑海四处乱窜,痛得他想把脑袋打开再一一把它们揪出来。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唇都快咬出血,硬是没吭一声。哪怕白藏月后来加大力气,他亦是如此,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巨痛包裹昏睡过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白藏月的手灵巧穿过他的腋下,亲昵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圈在怀中,声音阴湿空旷,仿若幽灵一般,“鹤清霜。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在我身边了。你再也逃不出,飞不出安定门一步。”

      一切都如此陌生。白藏月的手,语气,神情。鹤清霜费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表情,可惜皆是镜花水月,雨一落,更是零落散乱,无处可寻。他清楚这场梦永远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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