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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最是凝眸无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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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阳光大摇大摆照进屋子,金光满间。
缩在薄被中的鹤清霜觉得略有些闷热,无意识踢开被子一角,翻身的间隙,被褥下那条印有点点红痕的腿尽数暴露在空气中。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双目无神好似笼了层雾,茫然望着床头纱帐……
不知道过去多久,纱帐摇晃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意识回笼,他渐渐清醒过来,脑子能记起事情,不再是一团浆糊,
想起昨夜种种,鹤清霜微红了脸,用被子盖住脑袋。他当然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么……渴求?吻一口便停不下来,想要更多。
他低头,瞧见整洁的被褥,细嗅还能闻见淡香。还有自己身上,非但不再黏糊糊,也换上干净的里衣。也便是这被褥,他觉得哪里不对……把脑袋探出来仔细一瞧,他大惊,这哪里是他的房间,这分明……像是墨池的竹林小屋!他此前扔的那件大氅,还在木柜上挂着呢!
鹤清霜选的那间房从一侧看,可以瞧见热闹的大街。可眼下自己睡这间,两侧窗户尽是竹林、水池。两间屋子的唯一相似处便是——有许多字画,盆景植物。这间屋子不如他那间宽敞,但内置同样齐全。
鹤清霜刚醒才发出点动静,墨池已然放下记录控梦术的典籍,“身子若有不适随时唤我。我炖了些清淡果子汤,现去温一温拿过来。典籍我大致瞧了个遍,其中‘引’与你的情形有些相似。我已将控梦术中与‘引’相关的部分尽数圈出,你舒缓些过后可以瞧瞧。或者待我回来,我一一念给你听。”
鹤清霜费力伸手去端床头的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嗯,有劳墨道长了。”虽然没吃什么东西,但他涨得慌,小腹鼓鼓的,向外拱出,一道柔和圆润的弧线从腰侧平缓滑出。他摸了摸肚子,本想摇头拒绝,不过想着墨池的厨艺,再三纠结后还是同意。
若说从前,鹤清霜起床还会用心盘个头发。今日他显然没这个心思,累,手只要举一会儿就酸。于是他拿了根木簪,简单将头发挽起来,只要短些的发丝不乱飘就好了。
墨池走后,鹤清霜坐到他原先坐的地方,不自在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觉得不适,把墨池圈出来的那几本的典籍抱回软榻瞧。
所谓‘引’,便是施法人将自身一缕意识放入他人脑海。再由这缕意识牵导着做事。倒是能与苏洄那番莫名的话对上。
鹤清霜通体翻阅完毕,知晓这‘引’的发动前提各有千秋。有时需得当事人察觉并愿意行进,这样才能与施法人产生链接;有时则是施法人主动引导。
若他识海里的光珠真是引,是许唯贞还是苏洄给他下的?
思索片刻后。他觉得是许唯贞的可能性大些。苏洄身亡,按理说引也该一道去了。如此新的问题又来了,许唯贞给他下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事情是得避开所谓大众视野告诉他的?
他应当是和墨池一块在苏家中的控梦术,这么久过去,这引半点用意不现,莫非还是他的问题?
鹤清霜其在苏宅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红幕,出现的时间太短,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再看,倘若这妖术是伥,也难怪对他无效,他早些时候,便已越过这关,如今再使结果也一样。
适时许唯贞在洛川城,白藏月也在。若他们当真同心,许唯贞何苦费力给自己种引?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在鹤清霜脑海。
洛川城里黑衣修士的识海,同那日他梦境中许唯贞所处的情况相似。倘若许唯贞完全消失,他会不会也变成失心疯的样子?那些个修士既然不是受控梦术影响,那是白藏月的手笔?毕竟他亲眼见到修士对白藏月毕恭毕敬。
难道说,白藏月其是用伥控制了许唯贞??如此想成仙的人不是许唯贞,而是白藏月??
鹤清霜摇摇头,似乎有些不对。如果真是这样,干脆夺了许唯贞的意识完全掌控他就是了,还方便行动,为何要给他留下些自我意识?
但无论怎么说,许唯贞种引,是不是说明他知晓自己已然受制于人,是在求救?
诸多,都需得鹤清霜先与识海中的光珠产生链接,亲身询问了才知晓。
这些资料看完,鹤清霜觉得不必要再去找社君,他觉得自己的猜想应当错不了。再说他这副身子,走一两步都不适……这不适感仅说身理,酸软乏力,精神那面有墨池的灵力滋养着,倒是觉得还不错。
他刚翻完典籍,一缕桃子的清甜钻入鼻尖。随后是脚步声、推门声。
墨池瞧鹤清霜还在床榻卧着,便将桃羹端到他面前。
一步一步,鹤清霜始终望着墨池。
手里的吃食。
眼见它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自觉无声吞咽,想象该是个什么味道。
谁想墨池没有放在床头,而是顺势坐到床沿,挖出一勺满是桃粒的羹汤,送到他唇边。
…………
相视一眼,鹤清霜别开头。
…………
“那个。墨道长,我自己吃?吧?你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我。”
他又不是伤的手都抬不起来,这要人喂算什么!!多……别扭。
“无妨。被褥我清洗干净了,在外边晒着。我暂无事要做,也心甘情愿。”墨池道:“今日天气好,吃完东西你想去院里走走吗?”
……
“好。”最终。鹤清霜还是解放双手,墨池送上来一口,他吃一口。刚开始他真有些别扭,不过到后边也就受用了。中途他还突发妙想:或许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的就是他此时这种日子?
一碗桃羹吃了一炷香,墨池每次都只挖一小勺,花的时间多一些。东西吃完,鹤清霜穿好衣服下榻。
此前他虽然住在这儿,却没有仔细逛过院子,他多数时候只待在铺子和屋子。禁足禁足,成日窝在家,也真是无趣,除了闲逛打发时间,还能做什么呢?
走到小凉亭,鹤清霜觉得此处风景尚佳,想歇息会儿。庭院中,青竹向天长,兰花并蒂开。重要一些的,这儿放了把古琴。
鹤清霜先试探着问了一句,“墨道长,你会抚琴吗?”
“学过些许皮毛。”
“我想听。”闻言鹤清霜往软垫一坐,不肯挪了。他毫不避讳,就用目光直勾勾盯着墨池,看他宽衣坐下,将手搭上乌木古琴。
“好。”
“铮”地一声过后,曲调骤然柔缓。像在诉说一个缠绵的往事,墨池温和的眼眸更是为这个往事增添一丝韵味。琴声悠悠,悬在这方别院。风吹过池塘,表层水漾开半圆形波纹,一阵接着一阵。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任由风将乐声带远。
听着听着,鹤清霜觉得这曲调有些熟悉。像是崔靖俣弹的那曲凤求凰……
一曲毕,鹤清霜久久没回神,夸赞过几句,忽听得墨池道:“你从前不是想学琴吗。若不然今日试试。”
鹤清霜讶道:“这么细微的事情墨道长都想起来了?”说完,他不客气坐到墨池身边。试就试,他就不信学不会,“墨道长,你再抚一遍,这次我在旁边仔细瞧着。”
墨池依旧应“好”,后又道:“忆起的往事还很多,日后慢慢告知你。”
鹤清霜点点头。再近距离瞧墨池抚琴,呃……他觉得好像还是学不会……
墨池动作虽慢,但琴弦按压的位置没个标识,上一段旋律他还没记住,下一段又来了。时间一长,他看得眼花缭乱,脑海中仅存的印象也都弄混了……没有琴谱,他如何能知晓什么时候按,按哪里,拨哪根弦?用什么力道拨?
这一瞧,鹤清霜觉得这门技艺更难了。他逗趣想:倘若琴这门学问真简单到他看两眼就能学会,那剩下三艺他怕不是一个月就能学成?也不必卖符谋生了,改卖字画多好。
故而,鹤清霜没再聚精会神盯着墨池手落下的位置,而是默默将视线转到他白皙修长的手,雪肤中泛有一丝红润好似出水芙蓉的侧脸,最后是轻抿流畅的唇瓣……他总也看不够,像跌入漩涡似的。一瞧便不想移开眼。
鹤清霜正想入非非着,一只手悄然覆住他手背,他还没适应墨池手心的温度,便被带着落到古琴上,尚有余温的琴弦触及他的指尖,他心头好似也被羽毛拨了一下,又痒又热……他登时收心,目光也重新落到琴弦上,由墨池带着他抚完了这一曲。
两只手交缠不便于拨琴弦,力道也不好控,因此这一曲弹得有些差强人意。不过鹤清霜乐在其中,四舍五入,便也算是他弹的了!
这曲弹完,墨池的手未松开,鹤清霜便顺势倚到他肩膀,道:“墨道长,你手心好暖和。”
墨池估计是以为鹤清霜冷,这句话刚说完,便将他另一只手也笼住,圈在衣摆处。这样一来,鹤清霜可算是毫无保留被“困”在墨池怀里。他仰头即可感受到墨池的发丝拂过脸时那种酥麻的痒意,便不自觉晃了晃脑袋,重新寻个好姿势再靠过去。
鹤清霜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无论他说什么,思维如何跳转,都会从墨池口中听得一句费尽心思想出来的表达认同的话术。虽然每次总重复那么几个相似的词,却也可爱……?
映在水面的阳光变至橘红,风吹得凉亭竹帘哗哗作响,大地的温度降下来。旁边好几户人家的炊烟都飘到半空去,风一吹,有几缕飘到小院来。
墨池:“约莫酉时了。我去起火做饭。”
鹤清霜笼紧衣服跟着墨池一道起身。一道菜,从清洗到上桌得花些时间,鹤清霜帮着做完些简单的活便退到一旁不给墨池添乱,他无意瞥见晾晒在竹架上的被褥、衣衫,上前探查过一番确认还没干后往摇椅上一躺,百无聊赖摇团扇祛火。摇椅盛着他轻晃,风又轻柔,他无比放松,没多久困意就寻上门。
就这小恬的片刻,鹤清霜又梦见许唯贞,这次与从前不同,许唯贞像是感知到他,始终带着浅浅笑意望他。他想到引驱动的前提,见着许唯贞便追赶过去。只是这,瞧瞧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他却觉得花了许多时间才走到许唯贞身边。
他尝试把手覆上许唯贞手背,轻声唤道:“唯贞?唯贞?能听到吗?你有什么话想同我说,我听着。”
许唯贞本没什么动作,可就在鹤清霜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回应后,他眼前这个许唯贞终于开口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即是“家主”,神态与从前无差。他望着这双恭敬的眼,短暂失神。
鹤清霜开门见山问:“你在我识海中的留下引,想告诉我什么,或想叫我做什么?”
无论接下来许唯贞如何答复,鹤清霜都秉持不能全信的态度,带着几分警惕的神色。
“家主,你终于感受到我存在了。”停顿片刻,许唯贞的声音变得温柔,“安乐村一面,甚是想念。这缕意识能留下来,期间或许会掺杂诸多巧合、意外。许多事情并非我本意,就像贩剑,是白藏月为将你引出来的幌子。我用控梦术将部分意识藏于梦境深处保了自己些许清醒,偶能欺骗过白藏月。往后或许会发生更多事,但请你相信此刻的我。此刻站在你面前,是完整的、从前的我。
我想告知家主几件事。一,你离开安定门第五年,白藏月恢复妖力,并借用我的家主令用伥控制了许多修士取人内丹谋求成仙术,若有疑,家主大可来安定门查证我所言非虚。家主需警惕他。二,有控梦术,我身上的伥有些特殊,不会全然变成疯人,但倘若我浑噩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请家主不必顾念往日情分将我……最后一件。家主,我如今与白藏月共感应,知他所想,若想抓住他,熟悉‘引’之后来安定门,我会引你走下一步。”
“唯贞?唯贞?”鹤清霜伸手在许唯贞眼前晃了晃。
没有回应。
眼前的许唯贞从始至终只重复这样一段话,无论鹤清霜再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复。
若要再次相通,莫非还需得与当下的许唯贞建立链接?
他是从什么时候,频繁梦见许唯贞……似乎是崔宅喝醉后?那一次梦境后,许唯贞便总活跃在他脑海,可他却是今日才发觉这并非梦境,而是许唯贞的一部分意识。
略微思索一番后。鹤清霜决定去。妖力全盛时期的他,都不是沧溟或者白藏月的对手,不必说如今。去,毫无疑问会面临诸多危险,可若不去,他便会失去一个靠近真相,将许唯贞解救出来的机会。何况,赤色梦境中,许唯贞一声一声唤“家主”的语气,是和大众置身险境中一样惊慌的口吻。以前他不知晓,便真的只会将它当成噩梦,醒来就忘记,可如今他知道,这不是。
眼前许唯贞留的意识问不出更多消息,恰好似乎有人在轻声呼唤他,那道嗓音好似一股清泉,自天灵盖传遍他脑海,他迷糊着从睡梦中清醒。
这一醒,食物的香气直冲入鼻。瞧见墨池的身影时,他才恍然原是自己又睡着了。
“我本想着唤不醒的话晚些时候再叫你。”
香味正是从灶台上边盛出来的盆盆罐罐传出来的。鹤清霜望了一眼,答:“那不行。怎么能辜负墨道长的一番手艺。”说完他就站起来进厨房盛菜。
菜食上桌,鹤清霜吃得不亦乐乎,只字不提梦境的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墨池要是知道他要“自投罗网”,估计得说好一通劝阻的话……
可是,他要想回去,似乎也只能找墨池要些灵力。墨池的灵力旁人感受不出,或能混过白藏月的视线,留些灵力在身,他觉得不对也有周旋余地。否则太被动了。
综上两种情绪,鹤清霜眉头都快拧成一团。
一直到吃完饭收拾好盆子,墨池才问他,“让你困扰的事情不妨说给我听听,我必定竭力帮你。”
鹤清霜试探着,“墨道长,我方才睡着的时候从识海里引知道了一些事情。假如啊,我说假如。我回安定门或许能查出幕后隐情,你会……”
“你知道回去有多危险吗?”
“知道。所以我,需要墨道长给我一点……灵力。”
沉默。
鹤清霜已经在想象墨池会如何义正言辞劝他找别的法子,想的正入迷,却听得墨池道:“好。但是在你去安定门之前。要紧事情需得提前找出对策。去了,如果确真有情况,你要如何脱身,如何避开他们的视线查你要查的事情。最重要的,我要如何确保你是安全的。我在外边需要帮你做什么。”
一连几个问题把鹤清霜问的有点懵,他暂时没想这样多……只是粗略提一句,却不想墨池应得这么快……
“嗯。墨道长放心,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必定铺好万全后路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