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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怜花落败人可撷       ...


  •   约莫半个时辰,鹤清霜将干净衣服搭在湿衣衫外走出屏风。他原本沾着粉尘,灰朴朴的头发重新焕发光泽,好似珍珠一般。他抿着唇,因为猝不及防吸入口冷空气咳了几声,身形微颤。如瀑长发披在身后,水珠自发尾滚落进地毯,不比束发时的利落,这副样子倒叫人生出种怜惜之意。

      沧溟撑着脑袋打量鹤清霜,一时也是出了神。若非鹤清霜要推门出去,他估计就这样盯下去了。

      鹤清霜刚将门打开一点,这门便像焊死了一样,无论他怎么使力都打不开。想也不用想,这当然是沧溟的手笔。

      鹤清霜没有回头,依旧是站在门边。身后脚步声渐近,一只手猛地压在门上,后背是滚烫的胸膛,他可活动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越来越小,直至贴在沧溟身上。

      沧溟凑到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头发都没干。”

      鹤清霜刚沐浴出来,身上温度渐渐恢复一些,于是当沧溟冰凉的唇贴到他脖颈时,他险些惊得一巴掌甩过去。不过最终,他还是没有,只是双拳紧握,麻木忍受着。

      “沧浪君……店家还在下边等我们。我们早些下去,他也能早些闭店歇息。”

      沧溟另一只手悄悄探到鹤清霜腹部,隔着衣料对那块柔软的肌肤不轻不重一按,鹤清霜便受不住这力道,微弓着身子以表抗拒。不过沧溟可不管,手一伸,将人整个揽在怀里,他旖旎蹭着鹤清霜的颈窝,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念着你一整日未进粒米,身子空虚乏力。真想现在就跟你云雨一番。”

      听见后一句话,恐惧从鹤清霜心底钻出来,他登时僵硬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感受到手下身体的变化,沧溟心情大好,抱了一阵竟缓缓松手,“罢了,且让你再舒缓些时候。”言毕,他另寻了张干净帕子仔细擦干鹤清霜头发上的水珠,给他披好外衣才下楼。像是生怕人跑了一样,他始终搂着鹤清霜的腰,半分不肯松懈。

      坐到桌前时,鹤清霜终于有了喘息机会。椅子太小,不足以容纳两个人,沧溟便只能坐在他对面。

      店小二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瞧见他们下来,赶忙拿了食单过去,“客官瞧瞧要吃点什么?不过本店还住着其他客人,开火做正餐怕是不成,会吵着其他客人,客官只能看看简单些的吃食了。有现成的糖心酥、荷花饼……”

      “无妨。”鹤清霜把食单上所有炖汤都指了一遍,出声询问,“这些菜能起个小火炉做吗?我身子冷,想吃些热的。”

      店小二瞧了一眼,笑应,“客官真是好眼力!炖雪梨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这些菜能行。还要些其他的吗?”

      鹤清霜摇头笑笑,转手将食单递给沧溟。

      沧溟瞥了一眼鹤清霜要的炖雪梨,问道:“只要这些?既然要吃,不吃饱些怎么行。所有能热的吃食都上一份。”

      “好嘞客官!”店小二拿着写满菜品的小单进灶房后,鹤清霜同样是起身四处走了走。沧溟见他只是在这一层楼走动,便没说什么,只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柜台、楼梯口、供人表演的草台一系列地方鹤清霜都打量了个遍,只在柜台处发现些低阶符篆。他想拿却拿不得,这不他只是多瞧了几眼柜台,沧溟的声音立马自后方传来,“发现好东西了?”

      鹤清霜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座位,“见着好酒了。”

      沧溟顺势看去,确真瞧见柜台处摆了几坛酒,便没再有疑,而是道:“你身体正虚弱着,改日喝。”

      鹤清霜“嗯”了一声,盯着桌上茶杯出神。后续他没再四处走动,静静等着店小二上菜。这些菜兴许都是小火炉煨的,一道上完,另一道得等上半炷香。

      上的这些吃食,沧溟一口未动,只瞧着鹤清霜吃。瞧他微垂着脑袋,举着勺子将汤吹凉一些后细细吞咽,喉头有规律地滚动。目光再往侧移一分,便是那道红痕。

      旧伤始终不愈,鹤清霜手腕上的红痕至此不仅没消下去,好似还有了淤青……

      沧溟蓦地失了神。这是他头一次觉得好像哪里变了……从前那个受了辱反手捅他一刀、怒骂他的鹤清霜似乎正从记忆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弱小到无力反抗,喝口热汤要小口吞咽、受凉咳个不停,他一只手便能掐死的鹤清霜。

      这时候,正巧鹤清霜抬头疑声问,“沧浪君?”

      记忆中两个鹤清霜的脸渐渐融合,继而分开,再叠不到一块。

      沧溟半晌才从这道不明的空虚落寞中回神,他问,“什么事?”

      鹤清霜开口道:“这个汤有些甜了。我不喜欢,想去灶房看着店小二,让他少放些糖浆。”

      沧溟心烦意燥点点头。

      鹤清霜起身离开座位,走到灶房前,他先是唤了声,听得店小二回应后才掀开灶房门口搭的帘子走进去。

      始终待在这处看火加柴,店小二额头满是汗水,瞧鹤清霜走过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挂上笑容问,“客官怎么了?味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味道很好。”鹤清霜摇摇头,压低声音问,“店家,离这儿最近的卖符篆的店铺在什么地方?我想多备些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店小二全然没想到鹤清霜会问这个,“啊”了一声,不自觉看向门帘外,他回过神道:“从这里出去,进到第一个路口一直走,有家店铺叫‘李掌柜’,里边什么符篆都有,还都是高阶符。不过客官,这个时辰,早都打烊了啊!您不妨歇息一晚,明日再去。”

      听完最后一句话,鹤清霜的眼神蓦地黯淡下来,语气听起来也透露着淡淡的悲伤,“我知晓了,多谢店家。”

      店小二愣了一瞬,摆手道:“哎,客官不必言谢。”

      眼见店小二就要把砂锅里煮的粥盛好送出去,鹤清霜接手道,“我来吧。正巧该回去了。”

      自从鹤清霜问了那句话,店小二便始终是一幅走神发呆的样子,他楞楞将一叠包裹粥碗的纱布递给鹤清霜,换了口新砂锅,煮下一样东西。

      外边,沧溟太久不见鹤清霜的身影,显然起疑,只是他刚走到半道,便见着鹤清霜捧着碗出现。

      沧溟直言不讳道:“还以为你打晕店小二逃之夭夭了。”

      鹤清霜笑应,“怎么会。我老实得很,也没力气跑。”

      回到位置坐下,他满意品了一口粥,夸赞道:“嗯——这次好多了。”

      鹤清霜是真有些饿了。吃食上桌后嘴便没停下,不过他通常是吃到一半就不吃了,换下一个尝味。桌上的碗越放越多,沧溟始终看着他,嘴角含笑。

      店小二煮完吃食便趴在柜台敲算盘,几声清脆的算珠声响后,店小二连算盘带小册子一块呈现在二人面前,道:“客官,一共二两银子。你们算算。”

      也许是嫌店小二突然出现打断了他和鹤清霜的相处的氛围,沧溟皱着眉,看也没看账单,扔出一锭银子把店小二打发走了,“没叫你的时候别凑上来。”

      店小二连连说是,接了银子麻溜跑远。

      鹤清霜打趣了一句:“沧浪君出手还真是阔绰。”

      “吃好了没?”

      鹤清霜摇头,“灶房里应当还炖着燕窝,沧浪君可否替我跑一趟?”

      沧溟笑着起身,走了几步在鹤清霜身后停下。站立片刻,他曲下腰,伸手抚摸鹤清霜的脸,指尖一点点滑到颈侧,轻轻一扣,将那节脆弱的,仅一只手便可握住的脖颈捏在手里。

      他偏头,将鹤清霜的耳垂含在口中轻咬,唇齿厮磨间,他的声音同样含混不清,“清霜,店小二的活什么时候需要我来干了?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这点小事,当然很乐意效劳。我们做个假设,我去这一趟的时间,你觉得你能跑多远,五步?或是十步?”

      沧溟虽有在控制力气,但他还是低估自己的咬合力道,被咬的那处地方已经出现血丝。鹤清霜喉头深处发出一声痛哼,不过他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只一声,尾音还没发出便被他咽回肚子里。因此沧溟也没发觉。

      他维持着最后体面,道:“怎么会呢沧浪君,你多虑了。我当然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一阵直听得人脊背发凉的笑声后,沧溟松开手,往灶房走去。鹤清霜冷汗直流,大口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又开始带着旧伤隐隐作痛,他脚底像生了根一样,挪一步都艰难,只能望着敞开的大门叹息……

      沧溟速度极快,也许才数十秒,鹤清霜耳朵上的疼一点都没有缓解,他便又回来了,“还有最后一道,你要的雪梨。”

      鹤清霜从喉咙深处蹦出一个“嗯”,一声不吭低头品尝刚出炉的燕窝。只是这燕窝煮得太过软烂,他还没做吞咽动作,便一道滑到他腹中去了,他一下没适应过来,掩唇咳了许久。

      这道菜亦然,鹤清霜尝了一半便不想吃了。就在他等候雪梨的时候,店小二掀开帘子,略带歉意走过来,“瞧我这猪脑子哎哟!客官,我忘记咱店的雪梨卖完了,您要是不嫌弃,不妨去库房看看其他中意的果子?我再给您炖?”

      鹤清霜未第一时间表态,而是先问:“沧浪君?”

      沧溟淡然道:“你吃当然是选你喜欢的。”

      听罢,鹤清霜跟在店小二身后,一点点离开沧溟视线,进到最灶房隔壁那间屋子。门刚合上,鹤清霜见着满满一篮子的梨子,他心中疑惑正想发问,店小二忙不迭塞给他几张符篆。

      鹤清霜定睛一看,心中大喜,店小二给他的,可不就是放在柜台那几张低阶聚灵符!

      店小二快步走到房间最里边,将那扇隐秘的门推开。门后,一派自由安然之景。月光朗照大地,道路两侧是宁静的房屋,晚风徐徐,树影微动,他好似能闻见风的气味。

      “客官。若你有苦衷,便先走一步吧,我会帮你拖住外边那位客官。这条道是往日送货车夫卸货门,你从这里出去,先往右边走,到第一个口转进去,然后一直走,也能找见‘李掌柜’。”

      鹤清霜心跳得飞快,在这之前,他一度觉得自己出不去,准备和沧溟拼个鱼死网破。可谁想?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有人给他开了一条全新的路!

      鹤清霜揉揉发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后,他稍微冷静些,道了句“得罪”,然后拿绳子把店小二缚在桌子旁边,“倘若外边那人问你,你直接将我的行踪告诉他,不必隐瞒。……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我会记着你的。多谢。”

      最后一声谢,鹤清霜说得极慢,声音虽轻却异常诚挚。说罢,他即刻跨出门,沿着店小二说的方向一路奔走,就算肺疼得快要炸开,呼吸一口全是浓厚的血腥气,他也片刻不敢停,唯恐慢一步就会被沧溟发现、赶上。

      因为有聚灵符,他跑得倒也算快。一共四张,他仅花了两张符篆便找到“李掌柜”。夜间路上无人,“李掌柜”招牌又大,他这一程路走得倒算顺利。

      门户紧闭,鹤清霜搬起石头对着木门猛砸,直砸了七八下,小拇指磕到缩上几近断裂,门锁方有松动的痕迹。他还来不及高兴,沧溟的妖气瞬间裹挟整条街道!

      刹那间,鹤清霜的心沉入谷底,奔跑了那么久,他身上分明又痛又炽热,可当他嗅到沧溟妖气时,有如沉入寒潭,浑身寒毛直立,他四肢因为害怕止不住痉挛,唾出一口血沫后,他更加卖力砸门锁,连踢带撞终于进去,撞到木柜也顾不着疼,立马站起来找符篆。

      不远处,沧溟的妖气似乎已经贴到他后颈,下一秒就能渗进身体里……鹤清霜甚至已经瞧见月光下沧溟残留的黑影,耳畔风声急促,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震得耳膜生疼。

      快啊!快找啊!!

      没有蜡烛,鹤清霜瞧什么都迷糊,也因为惶恐,他总是分不清符篆的纹路走向,忘却这些符什么用处。平日只需要花一秒就能辨别的符篆,今日他却哆哆嗦嗦,迟迟找不到要用的!

      到最后,鹤清霜大把大把掀开符篆搜索,每一秒都在听见脚步声,他嘴里急切念叨,“在哪儿……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李掌柜店门前不足十尺的地方,沧溟修长的身影落在地上,他呼吸虽急,却不凌乱,并且还在往这边赶。

      鹤清霜每动一下好似都能听见沧溟的轻笑,他脸色煞白,险些被吓得跌倒在地,亏得扶住了桌子,他不敢再看,更加疯狂去翻手边那叠符篆,眼睛都要瞪出血丝来。

      “嘭”地一声响——

      一只布满青筋的手搭上鹤清霜才砸开不久的门框。

      随后,沧溟皮笑肉不笑的脑袋探进来。单薄的月光照不亮沧溟那张阴狠可怖的脸。就这一眼,鹤清霜的四肢瞬间被抽走力气,直挺挺摔倒在地,他撑着地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身子咚地一下撞到墙壁,再没地方退。

      沧溟一进店,挡住了所有光亮,鹤清霜眼前再陷入黑暗,除了沧溟,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耳畔全是沧溟那句,“我的清霜,你想去哪里。”

      唰唰——

      脚踩在符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鹤清霜发了疯一样把地上符篆一把接一把扔向那个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沧溟踩着黄符,一步步向他走来。鹤清霜捂着脑袋,将剧烈颤抖的身躯缩成一团。这时候,他瞧见地上有一张……似曾相识的符。他的精神此刻已然溃散,他什么都认不出,只觉得看到它的一瞬间,心似乎静了一些……脑海里仅存的意识叫嚣着让他拿起来!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拨开地面堆积的层层符篆,指尖被地板上的碎木划破流出血都没注意到,他捡起那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紧贴在胸前。

      青城山。青城山。青城山。他要去青城山。他要去青城山。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周遭环境开始变化,沧溟扭曲变形的脸一下扑上来,他大叫了一声“滚开”,对着虚空胡乱踢踹。

      终于,一阵显眼的白光后,沧溟消失了,满地的符篆消失了。

      这张符似乎把他带离了这间月光照不亮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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