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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怜花落败人可撷       ...


  •   身是得到地方缓下来,但鹤清霜这心,半点不敢松懈。他始终忍痛保持着高度清醒,同房顶的黑衣人一样密切注视外边的风吹草动。

      鹤清霜明白硬碰硬自己毫无逃出去的可能,便只能依赖外界。此外,也得进城去。城中虽也有花草林木,但数量较山中少,也更安全些。在城内他还能小心避开,但在荒郊野岭,他每走一步都能踩到草皮,怎么躲?往哪儿躲?不必说变换本体飞离地面,他的翅膀早都被孟思言贯穿,没治好,也打不开。

      可黑衣人能把他带进城??这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天边骤亮,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一两秒后,轰鸣声随之到达。这座庙屋顶破了,门虽然关着,凉风却总也时不时从房顶吹进来。

      鹤清霜抬头即可看见夜空,望着翻腾弯曲的闪电,他甚至在想倘若自己挨雷劈一下,墨池是不是也能感受到他?

      逗自己笑了片刻后,鹤清霜把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且不说他在破庙里雷怎么劈到他身上,就他现在这副身体,挨一下能不能撑到墨池来都是个问题。

      不过,瞧外边这架势,似乎是要下雨了?

      灌入破庙的风变得迅猛急促,地面许多稻草被卷到空中,翻飞了许久才落到地上。鹤清霜的衣、发,被风吹得毫无轨迹可循。

      黑衣人似乎只替他治了表面的伤,内里没怎么治,因为这时候他只要呼吸一口,先察觉到的不是空气的清新,而是肺部一瞬凝固的感觉,他得垂下脑袋,呼吸才不会那么疼。

      夜色渐深,第一滴雨落到地面。滴答一声过后,雨登时大起来,争先恐后涌入破庙。鹤清霜移到角落去,哪想这雨被风吹着,竟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他往哪儿躲都没用,总有一两点雨滴拂到身上。空气潮湿阴冷,他的四肢没多久就变得冰凉,不自觉将自己缩到一块。

      哪怕黑衣人使灵木召了几条藤蔓挡住屋顶,但雨势过大,仍有不少水珠趁虚而入。哗啦哗啦……雨水顺着鹤清霜苍白的下颚滚落,冻得他指尖泛青,细微颤抖着。他的衣衫湿透了,头发黏在一块,变得黯淡无光。雨水冲淡他胸口的血迹,衣衫湿答答贴在身上,愈显精受紧实的身体曲线。

      突然,除却雨声,鹤清霜听着脚步声,似乎是有另外一个人落到屋檐上。他想抬头瞧,却被藤蔓遮住,只能看见一片衣角。听到沧溟的声音他登时如坠冰窟,跑出去的希望好似又飘渺了许多。

      不过须臾,他想到了法子……

      沧溟:“我下去看看人。”

      黑衣人没有答复,撤掉了屋顶的藤蔓,藤蔓消散的一刻,磅礴大雨洒进来,掩盖掉周围一切声音,打在地表甚至都能溅起漂亮的小水花。

      鹤清霜察觉二人落地,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他蜷缩颤抖的身影还没旁边破烂的功德箱大,瞧着别提多可怜。

      沧溟眉头一蹙,上前将鹤清霜翻过来。探过他的情况后,沧溟将他冰凉的身躯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外边走。

      藤蔓瞬间拦住其去路。黑衣人缓缓跟上,声音听上去不寒而栗,“沧溟。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拦你。但鹤清霜是我抓回来的,你带他走,问过我了吗?”

      “别拿自己当主子对我发号施令,我不是你的下属。说起来,他体内的伤是你的手笔吧?”沧溟同样不退让,声音一沉,听上去危险十足,“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我要他活着……”

      黑衣人略有些不耐烦道:“你慌什么?他若是只剩下一口气,我自然会给他疗伤让他活下来。灵木在我身上我难道不清楚他什么情况吗?沧溟,我比你更不希望他死。”

      鹤清霜双眸紧闭,唇瓣没有一点血色,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成了他还留有一口气的证据。

      言罢,黑衣人嘲弄道,“倒是你。他体内的新药不是你喂的吗,你跟我装什么好人?弄成现在这样,你以为你清白得很?”

      沧溟转身回望,眼尾微压,沉得发黑的眼眸透露着一丝狠厉。二人的视线在雨中相撞,好似要擦出火星来。

      他们望着,但遭罪的是鹤清霜。雨打得他睁不开脆弱的眼皮,只能是又抖了抖身子。他虚弱到没有力气抓紧沧溟的衣衫,只轻轻一拂,又无力滑落。

      “后半程路随便你,但今夜不能留在这里,他如今没有妖力,和常人无异,淋不了几个时辰。”最后,还是沧溟先收敛妖气。而见他做出如此承诺,黑衣人也没再说什么,撤掉门口藤蔓让他走。

      赶在沧溟踏出门的前一刻,黑衣人道:“沧溟。手脚干净点。”

      沧溟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有灵木在你担心什么?我想要做点什么,你不是即刻就能知道吗?”

      目的达成一半,鹤清霜微不可见扬起嘴角。接下来,便是要让沧溟把他带到城里,而不是又一处山野荒庙。在他昏迷之际,黑衣人大抵搜过他的身,一醒来,他袖中所有的符篆都不见了。城里不仅方便他躲开灵木视线,还有机会找到可用符篆……

      只是还真让鹤清霜一语中地。沧溟也避人,把他带到数公里外的另一处空房。这里从前应该是座小村庄,但不知因何荒废,唯余下空房,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比破庙好一些,至少屋顶是好的,不会有雨渗进来。

      屋子里边一贫如洗,地上的几根破木头就是全部物件,灰尘快有一指厚,地也凉得吓人。

      将鹤清霜放到地上渡过去一些微薄妖力后,沧溟收了手,道:“我知道你醒着。就这一晚上,明日就能到安定门。”

      “沧溟,我不想回去。”

      安静了一会儿后,沧溟回,“那里安全一些。往后你也不用再为赚几个铜板四处奔走。”

      鹤清霜的睫毛被水珠黏成一缕一缕,闻言他费力半睁开眼,眼神飘忽不定,声音轻的像阵风,“冷。身上冷。”

      沧溟愕住,好似鹤清霜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片刻后,他走到鹤清霜面前,居高临下看他,“……冷啊?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鹤清霜垂目不语。他清楚自己这副样子能让沧溟生出兴趣主动追问。

      可不,他刚这样想完,沧溟半跪在他跟前,指节轻扣他的下颚迫使他抬眼。心中厌恶翻涌,他面上却半点不露。二人离得极近,彼此呼出的热气成了冰冷潮湿空气中唯一的温暖来源。

      “鹤清霜。我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缓解?”

      沧溟鼻尖上的水珠滚落,嘀嗒一声落到鹤清霜脸上,他的手像个火炉,无比滚烫,眼里也好似也生出邪念,在暗夜中闪烁精光。

      鹤清霜无声笑笑。既然压制不住,那便再添一把火好了。

      他没有转头避开沧溟的视线,而是仰头离沧溟更近了一些,顺着他的话答,“沧浪君……”

      病痛交加,他这一声呼唤轻得像雨丝,落到人身上,痒,又酥麻。

      鹤清霜主动示好?这可真是难得一见。

      沧溟也知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眯起眸子,道:“鹤清霜。你心里又在盘算什么鬼点子?从前我那么说喜欢你,你一脚踢开。怎么,这才过去一天,你就忘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事了?”

      鹤清霜释然笑笑,答:“我如今这副样子,回安定门不知道还要经受多少折磨。总得给自己找个去处好过些不是……啊!”

      沧溟不顾鹤清霜的痛呼猛地握住他的腰将他放到地上,带有厚厚一层茧的拇指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眼尾的红印。

      或许是因为沧溟力气太大,不一会儿,鹤清霜眼尾处已是一片绯红。惨白如纸的皮肤上,这一抹颜色愈发惹人欢喜。

      沧溟心知其中仅有半分真心,又或者半分都没有,可瞧着面前人颤抖的睫,苍白的脸,他忽地就不愿问下去了。别有用心又何妨?哪怕只有一刻,他也要先把人攥在手里。

      沧溟呼吸沉重,贴到鹤清霜耳畔,哑声问,“鹤清霜。你知道,你在引我做什么?”

      “那是自……”

      鹤清霜攥紧手,费力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只是话还没应完,他已经感受到沧溟灼热的呼吸洒到他脖颈,留下一块湿热的舔舐痕迹。上下嗅了一番过后,沧溟偏过头,只要再往下移一点点距离,他们的唇就会贴在一块。

      鹤清霜不避不闪,任由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沧溟眼下,通通让他看个够。在沧溟想吻上来的时候,他才以指抵住沧溟的唇,轻轻推开。

      “地上太硬了。硌得不舒服。”

      话音刚落,沧溟将鹤清霜抱起来置于上位处。他想着这回应当没什么问题,再度靠近时,还是被鹤清霜推拒。一连两次没吻到人,他大力攥住鹤清霜的手腕,略有些不悦道:“还有什么问题?”

      鹤清霜看向窗外下垂的藤条,只说了两个字,“灵木。”

      沧溟色胆熏心,估计也是在看见藤条后才想起黑衣人的话,他轻嗤一声,终是收了势,转瞬便将鹤清霜抱起来去到城中下榻。

      沧溟身手敏捷,总能在灵木即将避上来的瞬间躲开,瞧上去就像在肆意挑衅。

      鹤清霜现在可是通缉犯,显眼得很。顾及到这点,入客栈前沧溟把自己身上的玄衣脱下来盖住鹤清霜。

      “住店。”

      “客官,要几间……”

      抬头后,店小二蓦地没声了。

      沧溟的外衫是有些透明的珠光纱,人是遮住了,可仅从模糊的轮廓都能看出他怀里抱的人惊为天人,这一细瞧更让人想窥探其下花容。尤其那人露出的半截比雪还洁净的手腕出有圈道不明的暧昧红痕,如何不让人浮想联翩。

      店小二足足看了几秒才回过神,重新问:“客官要几间房?”

      沧溟:“一间。烧桶热水上来。”

      拿到门钥回到房间后,沧溟迫不及待取下衣衫,将鹤清霜抵到门上,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脸,语气轻浮,“瞧见没有?店小二眼睛都看直了。”说罢,他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怎么生得这么漂亮,嗯?”

      冰凉的门扉烙进后背,鹤清霜垂目笑答:“我看沧浪君也是如花美眷。你如何知晓他不是看你心生愉悦呢?”

      沧溟被鹤清霜这话逗笑,“如花美眷?你倒是会讨我开心。”话说着,他的手已经急不可耐去解鹤清霜的外衣,一些飘带沾了水混在一块,分都分不出构造,别说解。但沧溟这次倒是有十足的耐心,没有一举撕开,而是一边瞧着鹤清霜的脸,将他每一个羞耻不已的微动作尽收眼底,一边缓慢去解那些飘带,然后是腰封……

      看出他在发抖,沧溟牵起他的手,轻轻落下一吻。

      沧溟身型高大,往前边一站,投下的阴影能把鹤清霜完全笼罩住。身处在阴影中,鹤清霜没由来问:“沧浪君,你是因为喜欢我吗。”

      沧溟意味不明笑了笑,继续解他的外衫,指尖貌似无意滑过他的小腹再带到侧腰,答:“我当然喜欢你。”

      答案两个人其都心知肚明。鹤清霜没再问,沉默以对。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场慢性的凌迟。一刀一刀剐去的,不是血肉,而是他那颗几乎要装不下去溃败而逃心。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心里却痛的滴血。这一刻,他觉得被关在安定门一辈子都好过身在这间客栈。他讨厌沧溟,更讨厌这个,身不由己的自己。可偏偏,命运如此捉弄人,不管是四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要用皮相换生机。就在他精神接近溃散的边缘,店小二敲了敲房门,道:“客官。水来了。”

      有如一道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驱散黑暗,鹤清霜恢复些许清明。因为是被沧溟抵在门上,他显然离门近一些,转个身就是。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衣衫遮住面庞,开了门,“有劳。”

      店小二马虎应了一声,却在进门时冷不丁被洒落在地上的衣带绊到,他脚下不稳,木桶里的水也洒出来一些。见状,鹤清霜忙扶住木桶,待小二站稳后才撤开手。小二点头哈腰到了声谢,迅速将热水尽数倒入浴桶,他正要离开之际,鹤清霜多问了一句,“夜间还有吃食吗?我能不能下去瞧瞧食单?”

      沧溟听此,眉头微蹙,扶在鹤清霜腰上的手恶趣味握紧几分,示威般将人往怀中揽。直感受到鹤清霜绷紧腰身轻声抗拒后他才松开手,默许了这个小请求。

      店小二愣了一瞬,忙答:“有的有的。我在下边候着客官?”

      鹤清霜点点头。店小二合门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沧溟两个。磨蹭这么久,他身上的衣衫还湿着,黏糊糊能拧出水,穿在身上一点都不舒服。瞧着浴桶中缓缓升起的热气,他不免想象到被温润包裹洗去浮华的感觉。不过他并不想主动在沧溟面前宽衣解带,便始终沉默。他怕沧溟还像上次一样,也怕沧溟提出和他共浴。

      那简直,想着都叫人直泛寒意……

      “身上这么凉,泡会儿吧。”沧溟抚着鹤清霜的脸,难得放缓语气。可在他还想继续解衣的时候,鹤清霜却是按住他的手,安静片刻,他感受到沧溟黏腻的目光,没有向之前一样找借口编说辞,而是如实道:“我自己来。给我点时间……”

      “也罢。夜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仅一秒,沧溟松开手,取下房间内准备的干衣递给他。

      哪怕离了沧溟视线,鹤清霜也不敢把身上仅剩的衣服脱下来舒心沐浴,他小心将屏风聚拢,这才踏入浴桶,卸下不安。被热水淹没的一瞬间,他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片刻松懈。他一头扎入水中,直到呼吸不过来,憋得肺部生疼才探出头,中途没留神呛进一口水,他本就疼的五脏六腑因为咳嗽,更是撕裂一般,疼得冷汗直流,眼前发黑。

      去到一楼过后,他要用什么借口摆脱沧溟视线……或者把沧溟引开?进客栈的时候他便看了,一层仅有灶房、库房、还有个锁着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房间。

      他再次把脑袋沉入水中。他要怎么做……

      热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若再回房,他已然没有下一个借口。他仅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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