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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怜花落败人可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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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梦醒,鹤清霜茫然望向四周。因为梦见太多,他脑袋过于昏沉,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山巅寂静无声,鹤清霜坐起来喝了口茶静站许久。思绪被拉回那个雪夜,他再睡不下去,取下墨池送过来的斗篷出门。此刻他十分想见墨池,想到一种无法扼制又有些惶恐的程度。他需得向自己证明点什么,证明他寻了二十年的道侣确真回到他身边,证明一切并非他的臆想。
鹤清霜提着灯笼,沿记忆中的路线翻过好几座小山头来到墨池的别院。现下只见院门紧闭,半点光亮都没有,屋子与墨色融到一块去。
鹤清霜站定了好一会儿,学着桓羽从前叩门时呢喃的语调、动作叩响了这扇门,意料之中也是无人回应。
安静的山峰被敲击柴门发出的咚咚声填满,悠悠远扬。它好似一曲安魂曲,做完这一出,鹤清霜心中的愁思渐渐消散,最后无迹可寻,他最后在这儿吹了会风原路返回。
想着回去亦无事做,鹤清霜又去瞧了瞧李静远。本来这些活该是今日天亮后再做的,但他实在不安心……
他对着李静远尸身道了句“李天师,得罪。”说罢便取出手帕仔细检查李静远尸身,他脖颈的剑伤远看只是一条细长的红线,凑近看,伤痕极深,还真是“鹤清霜”的手笔……一一检查下来,李静远身上无其他伤口,浑身上下唯一的伤口就在脖颈。
此外鹤清霜还发现一处线索,剑伤周围无任何充血、瘀血的情况,创面色泽正常,与周围皮肤无明显差异……也便是说,剑伤是在李静远死后才划上去的,为的便只是将这口黑锅扣到他脑袋上。
李静远哪怕气息虚无,但内丹仍在,加之灵水相助,怎么看都不会处于下风,看周围打斗痕迹,去围攻李静远的黑衣斗篷和失智修士不死也必定重伤……许唯祯虽然清理了尸身,但飞溅到墙壁、地板上的血液短时间内清理不掉,他急着来逮捕鹤清霜给鹤清霜定罪,暂时疏忽了这关键一点。
破道观墙壁上飞溅的血液,怎么可能是两个人厮杀撒下的血,鹤清霜又不是血水袋。不过这便又能牵扯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只有许唯祯及安定门修士,他,墨池知晓内幕,倘若许唯祯一口咬死在道观打斗的就是他,他又如何辩称?众多修士亲眼见着墨池带他离开,墨池的证词也算不得数。
想着想着,鹤清霜倒是有了个大胆又疯狂的计划——示弱前往安定门。许唯祯的行为难以琢磨,过于矛盾……便说静远乡的那一箭,动作利落果决唇角含笑,眼睛却是在痛苦流泪。人怎么能在一瞬间做出两种极端的表情,那一瞬间的表情流露,太过奇怪。这到底是想要他死,还是想要他活呢……
不过人心难料,保不准是许唯祯特意使的什么计谋也说不准。所以鹤清霜把这个法子当做下下下策,若非实在没办法,他断不会采用,现还是将它先当成一个疑点记着。
鹤清霜思索了好半天,觉得探查得差不多便要离去。他奉了几柱香,对着棺木作揖,道:“李天师。今生种种,多谢。你放心仙去,我和墨池会打点好一切后事,势必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鹤清霜转身出灵堂,他这一去或许连一个时辰的时间都没用到,回来时天依旧是透着蓝调的黑,距离日出还需再等几个时辰。
鹤清霜身子被风吹凉,是一点也睡不着。他干脆捂着被子思索案子该从哪里破局。许唯祯自泄身份,想必本该是有十层把握把他押回安定门,哪想灵雷现世。若非灵雷,这次他和墨池两个恐怕都凶多吉少。
既然如此,下一波攻势应当极快就会到达。许唯祯若是死咬所谓的人证物证的,崔靖俣也保不了他。得快些回临安去,免得出什么事不能及时应付。孔献、赵朗二人跟着他一块离开安定门,而今身份暴露,他也怕许唯祯查到小屋对众人下手。
一直想到天将破晓,晨光照射进屋内,鹤清霜方有种自绵延磨人的思绪中解脱出来的感觉。他再次穿衣下床,将大殿、灵堂都走遍却不见墨池人影。大殿里这群小道士同样对墨池的缺席震惊不已,一个个悄声议论。不过片刻,有另一个大年纪的道士走出来主持局面,这才安静下来。练剑的练剑,诵经的诵经,全然不似刚到那时候一锅粥的样子。
这都快辰时,墨池没道理还在睡梦中吧?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鹤清霜不敢多想,忙奔回小屋,这次他行色匆忙,门都忘记敲径直走了进去。瞧见墨池静坐的身影,他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这口气没完全松的下来,他登时意识到不对劲。
谁打坐是一幅如坠心魔的模样。先不说墨池始终紧锁未曾松懈的眉,就是他的惨白如纸的脸,也让人放不下心。
怎么会这样!鹤清霜心都快漏半拍,搭上墨池手腕探查他体内灵力,果然发现平静表面下,他的灵力被搅得天翻地覆,在他灵脉间四下暴走冲撞。
鹤清霜掀开墨池眼帘,瞳孔偏大,暴露眼仁小,虽然有失心疯魔的征兆,但还有的救!耽误不得,鹤清霜赶忙将自身妖力渡给墨池助他压制体内暴乱的灵力。本以为会花些工夫才能将妖力渡过去,谁想墨池一点都不抗拒他,他渡得很顺畅,甚至……墨池潜意识或许感知到是他,竟在向他索取,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吸收掉,再重塑。
见此,鹤清霜抽出一缕妖力,指尖轻抵墨池眉心。分秒间,妖力消失无踪,他跟随那缕妖力进到墨池识海。
方才探的时候鹤清霜便觉得扰动墨池的妖力似曾相识,细想下来才惊觉是在他们住店那夜中的计,那个黑衣斗篷。只是他体内的那部分会让人躁动引发心魔的妖力被李静远消除掉,而墨池这个受影响最严重的人却没有……
墨池识海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鹤清霜觉得这场景比血红的梦境骇人得多,赤红梦境他好歹能看清环境找个方位大致试着走走,但这里他全然无处下脚,回音也听不着。
更怪异的是在鹤清霜思虑该去何处将墨池解救出来时,他脑袋里隐隐有个神秘的指引,一直在告诉他该怎么走,去何处。
他不知道这给他指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想着李静远早已将他体内有危害的妖力除掉,那剩下这个虽然来历不明,但应当没有危害。便跟着它走罢。
不过它让鹤清霜停的地方好似有块屏障,第一次鹤清霜尝试伸手被拒之门外,第二次却是走进去了。
而在这里,依旧是一片黑暗中,他终于见着一点光亮。而墨池身处在光亮中,长身直立,他始终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鹤清霜走到墨池身边,可算看清了那一丁点的画面。第一幕是李静远的尸体。看到这里,鹤清霜只以为是墨池伤心过度难以自理。可瞧见第二幕第二幕,他也愣住。
画面中,墨池在破茅屋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气绝身亡。墨池抱着他的尸体求人救助,可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始终不见人,这世上的人好似一夜间身亡消失了一样。只剩下空房楼阁,安静得可怕。哪怕是他回到青城山,整座山也沉寂得跟座死山一样,道观里的道士,山脚下的百姓,通通消失不见,偌大的世界,便好似只剩墨池一个人独行。
难道黑衣斗篷给墨池编造的幻境是这样的?随后他也想起下榻之夜梦见的,其实他梦见的不过是些常规噩梦,像什么身死魂灭,堕入虎口,哪里是墨池这样具体又切真会将人逼疯的?
墨池泰然自若,光看神色倒不觉得他被这噩梦缠住,他始终静静观看着,既没有像鹤清霜面对白虎之时一样大喊大叫,也没有红眼魔怔。并且墨池所在的光点中心,与周围黑暗截然不同,边界分明,瞧着明明也不像坠入梦魇的情况。
那为何醒不过来……?
这时,脑中指示他该触碰墨池。
鹤清霜有点怀疑,他就站在墨池身侧墨池尚且没感知到他,跟没看见他一样,难道他触碰过后墨池就能醒过来?
抱着一试态度,鹤清霜握住墨池的手,道:“墨道长,别担心,大家都没有消失。观里小道士今早还在等你上早课,山脚下的百姓也是,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还有我,我也活着,你能感受到吗?”
话说完,墨池突然转头看向鹤清霜所在的方向,眼睛却没落到实处,好像还是看不见他。不过片刻后,他的身子好像没了实体……?本来握着墨池的手直直穿了过去……这样说也不太对,他的实体其实在床榻坐着呢!他现下只是触不到墨池,穿过墨池身躯了而已。
到了这步,也不用脑海里的另外指示,他好似知道该怎么做了。这场景,不就和他在外边给墨池渡妖力一个样吗?墨池接纳他,对他放下戒备,允许他的妖力游走于自身。
鹤清霜拥抱上去,将自己这部分虚化的妖力也融进墨池体内。不过……这,妖力他融了,为什么他醒不过来?他觉得脑子一阵眩晕,眼前白茫茫一片,浑身上下包括灵魂像被人用灵力涮了个遍,没一处好地方。
整整这些做完,鹤清霜才从床铺间惊醒,满头大汗。好在那酸痛之感似乎只是虚体有,他现下没有任何不适感。
甚至还挺舒服的……?因为他的妖力渡过去,反之墨池的灵力填补了他空缺的部分。于是他一只妖精,散发的竟然不是妖气……而是宛如山风般清甜的气息。
不过墨池。呃…………身上有淡淡妖气。
墨池本身的气息太淡,因此任何浓一些的气息都能轻易将他的气息覆盖住。这就好比将重色颜料的颜色置于清水中。
见着墨池睁开眼,鹤清霜心里的大石头可算落地,他将额头的汗擦拭干净,道:“墨道长!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还被幻境缠身我也能帮你做点什么,我快吓死了。”
墨池垂目,“是我大意了。那几日我虽时刻被数不清的幻境缠身,可也能醒过来。我便想着再多回忆些往事,解决之后再告诉你,却不想这一次严重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鹤清霜的错觉,他总觉得墨池在说“往事”这两个字时,咬字沉重,但听着其像意犹未尽…………
鹤清霜:“黑衣斗篷触了你的山行剑,自然是得为你量身打造。好在我来得及时,这一次清理干净也好。”
墨池“嗯”了一声。
嗅着彼此这截然相反的气味,鹤清霜想起一件事……都说修士们结道侣后,好像有种修炼方式叫灵修……修炼完神清气爽?
这样想的话,似乎和他现在这个症状有些符合呀!而且墨池身上还有他的妖气,他虽然不知晓灵修具体要做些什么,可这条件限制在“道侣”二字,他好像也能明白些什么……
不过鹤清霜不好意思问,他轻咳一声,道:“墨道长,你妖气太重了。调理后再去大殿也不迟。”
墨池瞧见鹤清霜泛红的耳尖,闭目打坐,问道:“鹤清霜。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墨道长真想知道?”其实不待墨池答,鹤清霜已经自顾自把猜测说出口,他抱着墨池手臂,笑嘻嘻道,“我们是不是有肌肤之亲了!”
从前鹤清霜或许会害臊不太敢说,不过如今嘛,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话刚问出口,他就觉得不妥,这里是道观,怎么能说这种污秽词!何况墨池一个清修道士,怎么会知晓这些,他正要说“我说着玩呢”,却听得墨池语气含笑,答:“当然不是。你进我的识海来寻我,自然会染上我的灵力。”
鹤清霜大悟,现下他倒是为自己这点歪心思感到害臊了……对着一个道士,他竟然有如此坏心思……
于是乎,他选择转移话题。将自己此前观察到的,顾虑的,全都说与墨池听。李静远逝世,青城山没了当家人,墨池短时间内定然下不了山,得照看着道士们。但他不能,至多待到李静远下葬之日,他便要回临安去。
听完鹤清霜的话,墨池许久未答话。鹤清霜当墨池明了并同意他这样做,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炷香后,墨池周身的妖气彻底消失,他扣紧衣衫下榻,稍作整理后与鹤清霜一道前往灵堂将李静远的尸身又查了一遍。不过所得结果与鹤清霜无差别。
尸身查验完毕,墨池合上棺盖告知众道士是时候送葬下葬。没有多余人,送葬队伍清一色都是观中道士,他们步履缓慢,安静、又小心,仅一阵风吹过,他们的脚步声就被卷走,只剩下山间虫鸣。
鹤清霜跟在送葬队伍里,那个有些褪色的棺木让他莫名想到了沈老爷的葬礼……那时候也是几个道士,抬着一口乌木镶金棺材,李静远在最前方引路。
行了两个山头,道士们来到一处绝佳的风水之地。抬头,青城山道观的一览无余。而向下,百姓们排列有序的土墙青瓦房尽收眼底。
在此处诵过两个时辰经文后,道士们纷纷跪别回到山上。倒是墨池,道士们都走干净回到观里,他依旧跪着。蜀都这地方三天两头就下小雨,雾蒙蒙的,湿润的泥土早都浸透了墨池膝盖处洁白的布衫,泥土松软,他整个人都快跪进地里三分,稽首后也不见得起身。
鹤清霜瞧了片刻,行过礼仪,亦决定先行一步,“墨道长,今日不必相送,我们临安再续。”
墨池转头,“你要以这副面容回去吗。”
鹤清霜无所谓摊手,叹道:“许唯祯那么大一口锅早都扣到我头上了,他也知道我在佑民堂当差,化不化形都什么必要,掩耳盗铃罢了,便用这副面孔吧。”
“我放心不下你。不若再住几日,适时我同你一道回去。”
鹤清霜:“墨道长,我那时候不都跟你分析了一遍嘛。不用担心我,你先处理好当下事情就好。解万愁还有那么几个人呢,崔靖俣也在,有事情我肯定也会第一时间传符通知你。”
见鹤清霜去意已决,墨池只得同意,他答了句“好”,又道:“我会快些处理好山上的事找你汇合,你万事小心。”
承诺过后,鹤清霜独身回到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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