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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怜花落败人可撷       ...


  •   正如鹤清霜所料,许唯贞已经行动。他只是在青城山待了两日,回临安时,已经有诸多百姓私下谈论静远乡发生的惨案,对他这个“凶手”自然也是愤恨震惊不已。佑民堂虽还没发明确告示,不过民怨难息,想必也撑不了几天,上通缉令都是迟早的事。因为这案子,佑民堂氛围紧张,灵捕们个个严肃以待,外出巡逻侦查的人多了好几倍。

      鹤清霜早在回临安路上的小村落买好斗笠,现下正好派上用场。他小心避开灵捕的视线绕进崔靖俣书房,轻叩了几声。

      书房里传来回音,“进来。”

      鹤清霜进去后三两下锁紧了门,取下斗笠。崔靖俣扶着脑袋,眼神尽显疲惫之色,他抬头望了一眼,轻飘吐出三个字,“鹤清霜。”

      许唯贞大抵也已经与崔靖俣见过,也说了诸多,崔靖俣并未对鹤清霜这副面容表露惊讶,而是揶揄道:“难怪不想做妖王。合着你白鹤早都做腻了罢。”

      “崔掌教还是别打趣我了。”鹤清霜将李静远的尸身检验放到崔靖俣手边,道:“崔掌教,李天师、静远乡的百姓皆非我所杀。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崔靖俣拿起那叠纸,盯着纸张尾页的“墨池”两字出神,良久他叹出一口气,“墨池传信将大致说与我听了。我相信没有用,你得让百姓相信你。你知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百姓堵在门前,求我处置你。别说你,就连墨池这几日也得暂避风头。”

      鹤清霜:“我清楚这些。所以此番前来便是希望借崔掌教的口,将这一发现公之于众。”

      崔靖俣:“就算你能证明李静远不是你杀的,这桩案子有疑点。但静远乡里的百姓呢?许唯贞给我看了案卷,所有证据完美到找不出疑点。有人亲眼见着是你,是你鹤清霜干的,真正惹众怒的是这件案子你明白吗?静远乡处北,是安定门管辖范围,找不出实质翻案证据,我如何能帮你?就算是假的,你好歹得把伪装你的那个人找出来。不然屠村这罪名,你一辈子都得背着。”

      “我知晓,我会找出证据,化作我样貌的那只妖同许唯贞是一伙的。我此番前来仅是想提醒崔掌教当心许唯贞,此后无论出于何原因,都不要同他私下见面,他修过控梦术。这法术的危险之处崔掌教应当清楚,所以当心些好,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尚且不清晰,你现下便可查看识海中有无异样。”

      听完这话,崔靖俣怔住,眼神有一瞬间空洞。末了,他摆手道:“我明白了,晚些时候便瞧瞧。倒是你,这些日子别回佑民堂,暂时避着。你何不换副面容,这张脸虽美如芙蕖,如今只怕会将你推到风口浪尖。”

      鹤清霜的妖力早都快被困住他的阵法、符篆吸干净了,哪里还有多余妖力化形。对墨池他当然得说些好听的,免得人担心。于是对着崔靖俣,他依旧道:“无妨。身正不怕影子斜。”

      崔靖俣没再说什么,转道:“你在外小心些。若有什么我帮的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有确切消息我定当告知。我……”鹤清霜突然顿住,没有接着往下说。

      崔靖俣追问道:“你有线索?”

      “只是怀疑,无实质证据,还是先不说了。”

      正事说完,鹤清霜不敢在佑民堂多耽搁,问崔靖俣要了些常用符篆便离开。他先去了解万愁,铺子好像有些时日没开张,柜台有一层薄灰。在这儿没找到人他这才回众人租住的小院去。

      走到门口鹤清霜瞧见柴门半开,庭院中的石桌若隐若现,就像是专在等候人一样。往日他走到这里,是能听见解万愁众人说话的声音。今日却没有,小院安静无比,就连平常最闹腾的柳骁远都没声音传出来。

      鹤清霜凑近些去看,院中唯有一个玄色背影,他撑着脑袋斜椅慵坐,另一手则放在桌面,指节轻扣,发出“嗒嗒”的声音。

      便因为鹤清霜这一瞥,敲击声停止,那人适时转过头,扬起淡笑,“清霜回来了。数月未见,怎么过得这么可怜,妖力都没了。”

      鹤清霜不动声取出一张符篆藏于袖中,安然推门走到沧溟对面坐下,抬眸直视他,“我这个样子,沧浪君不是也出了好多力气吗。何必明知故问呢?”

      沧溟坦然承认,笑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也参与其中?我猜猜……李静远脖颈的伤口?”

      墨池第二次被对手缠身时,双刀黑衣人在静远乡,魇兽在李静远那儿。那到底是谁,既知晓他们的行踪,又能制衡墨池?

      鹤清霜此前怀疑过许唯贞,也已经把自己说服。不过当他见到沧溟出现在小院的一刹,他忽地忆起李静远的话——“所见之景为虚,所处之地为实”。

      也便是说当日他被换走,和幻境没有一点关系。什么东西能瞬间把人易位?符篆、妖术。但他在现场没有找见符篆燃烧痕迹,就只剩下妖术这一种可能。

      而可以将人易位的妖术只有地转术。不过社君连地龙都打不过,更别说和墨池对上。于是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沧溟的妖术——半虚相。如果静远乡一案,沧溟也参与其中,那就说得通。

      鹤清霜未答反问:“社君呢?你把他杀了吗?”

      “没有。”沧溟半眯着眼,轻声道:“杀了他你会不高兴。我只是,借他的妖术一用。”

      “其他人呢,是你还是许唯贞把他们送走了?”

      “他们好得很。都在安定门等你呢。”

      鹤清霜顿觉疲惫,他叹出一口气,“沧浪君。从洛川城到静远乡,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想着这一路的连环扣,他又道:“想要我和墨池的命?好让你们的计划顺利进行?再也没有人阻碍?”

      “错了。我从没想过要你死。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从前在安定门,你总能做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的决策。我很好奇,而今再次身处困境,当你知晓一切原委,你会怎么做?”说罢,沧溟收敛眼底的玩味,安慰道:“不过别担心,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坐山观虎斗,也得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局外人,还是那只虎。沧浪君,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高枕无忧?”

      安静片刻后,周遭空气忽地冷下来,像被抽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鹤清霜苦不堪言,他眼看着沧溟站起身,缓步向他走来,却没有一点办法。

      “但你。一定是虎。”沧溟唇畔挂着浅淡的笑意,他停在鹤清霜面前,自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清霜,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怕啊,怕你落到他手上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说完他轻柔抚上鹤清霜的脸,感受自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一路向下游走停在下颚之处时,他的力气骤然变大。鹤清霜原本紧闭得唇瓣被这样一捏,不争气地张开一点小弧度。

      手上动作是粗鲁暴力的,可沧溟的语气却温柔得不行,“清霜,嘴张开。”

      鹤清霜仅存的妖力全然无法抗衡沧溟的威压,因此对现下沧溟要给他吃的药,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白玉瓷瓶的瓶口被强硬塞进口中,沧溟扬起他的脑袋,那颗药丸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沧溟抽出瓷瓶,水渍在日光下如同碎银,斑驳遍布在瓶口。鹤清霜的下颚、双颊被大力钳制太久,早都泛出不自然的红,在白皙的肌肤上,这一点鲜红刺眼极了。

      确认药丸确实被鹤清霜吞入腹中后沧溟松开手,破天荒解释起来:“这个小药丸只会让你使不出妖力,倒没有青苍那般凶猛。只要你安生待在安定门,性命便没有任何威胁。”他边说边擦拭鹤清霜的唇角,将那点水光抹去。

      “安生待着”。说来说去,又是要把他锁在安定门……

      这药见效极快,不过数秒,鹤清霜原本尚有波动的妖丹沉寂下来,他心中涩然,一阵刺痛久违从心口蹦出,先是一点一点,像针扎,后渐渐变重,像有人用尖刀剜他的心脏。他努力压制着,奈何还是敌不过,佝偻着脊背不停颤抖,眉毛也近乎扭成一团……

      沧溟只当鹤清霜短时间适应不了,没把这异常放在心上。他弯腰,手穿过鹤清霜的腿弯把他拦腰抱起,只是还没走几步,鹤清霜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他被溅了一身。

      沧溟显然没想到他口中没有性命威胁的药丸,鹤清霜吃下后会这样,他愕然,随即慌忙坐下,扶住鹤清霜无力垂落的脑袋,急问,“鹤清霜!你瞒了我什么事情!”

      关怀则乱,就在他探查鹤清霜身体之时,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妖力消失了。

      而鹤清霜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狠狠将隐藏多时的黄符按在沧溟身上。佑民堂用的符,那必然是极好的,就连沧溟这样的大妖王,被定了身之后也是动弹不得。

      鹤清霜拨开沧溟的手从那令人窒息的怀抱中脱身,只是力气使多了,脚刚沾地他就瘫坐在地咳个不停,脊背都快弓成大虾。这一咳,血又吐个不停。如此恶性循环,没过一会儿,地面猩红一片,鹤清霜本来红润的脸已经失去血色,与雪无差。

      沧溟给鹤清霜吃的药丸或许真如他所说只会封锁妖力,但且不说鹤清霜此刻几乎没有可调动的妖力。就说他体内的青苍……也经不住烈性药品刺激。

      桓羽弃毒修剑,早都不了解青苍的体性。拼了命给鹤清霜换毒,也还剩下三成余毒未清。此前鹤清霜每每使妖力总觉得脉络堵塞,气息不连贯,他只当是刚清完毒,身子没适应过来。直到后来和孟思言打了一场,将近耗光他可调动的妖力,他再次感受到钻心疼痛的时候,这才知晓青苍竟然还存在。

      今日这药一吃,体内青苍没妖力压制,自然又跳出来折磨人。

      鹤清霜紧咬着唇,丝毫没意识到下唇已经被牙齿咬破,血珠不停往外渗。他深吸一口气后,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拿起遗落在庭院中的铁剑横在沧溟颈间。

      他倒是想一剑切断沧溟脖子,可无论他怎么使力,怎么尝试,锋利的剑刃却怎么都近不得身,剑最终都会停在沧溟颈间几寸的位置,再多一寸都靠不过去。

      鹤清霜苦涩笑笑,终意识到沧溟只是被定了身,不是跟他一样失了妖力成待宰羊羔。有雄浑妖力护着,怎么是他能伤得了的。

      认清这个现实,鹤清霜收好剑就要出门。

      他在沧溟面前,总是这样无力,尊严没有,想杀杀不了,想散散不了。沧溟便像只鬼一样,阴魂不散,事事纠缠着他。其实要说起来,他与沧溟其有一段如常人一般相处的时间。不过现下来看,这段缘分,总归是孽缘。

      沧溟看着他摇摇欲坠路都走不稳的背影,怒道:“鹤清霜!!你这个样子还想去哪里?!给我解符,我能救你!!”

      鹤清霜充耳不闻,任由沧溟如何气急败坏,他理也不理,揣紧剩下几张符出了院子。符不知道能困住沧溟多久,保险起见,他打算回佑民堂找崔靖俣。他刚要燃符,不远处林子有异动。就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几棵树轰然倒下,惊鸟四起,似乎还伴有一两声尖锐的叫声。

      鹤清霜估摸着自己的身体状态,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去瞧瞧,便改了注意,燃符传进山里。到山中后,鹤清霜十分庆幸自己没有嫌麻烦直接走,而是来山里边瞧了一眼。

      因为现下正被追杀的妖精,是孔献。

      没时间思考沧溟口中前往安定门的孔献为什么在这里,还被人追的紧,鹤清霜将剑掷出,替孔献挡下致命一击。

      铁剑受力飞出去好远,鹤清霜费了些力气才把它召回来。

      孔献瞧见鹤清霜化作本相,胸口处的衣衫还满是鲜血,一时连自己身处险境都忘了,他惊声问:“鹤清霜?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说完,他立马回过神,又道:“你别管我,你先走啊!”

      鹤清霜没应声,他一边小心应付来人的攻击,一边在心中揣测来人的实力。随着他再次被逼退数十米,他意识到当下自己无论如何赢不了,得用点别的法子……

      有趣的是鹤清霜对来人全然没有印象,来人却认得他,冷嘲热讽了一句,“原来你中毒功力皆失的传言是真的。从前叱咤天下,如今连我都打不过。啧啧,可悲。”

      说完,他的目光突然阴狠起来,又道:“可有好些妖精给了大好处要你的项上人头,今日走运,杀了你,换点好处去。”

      鹤清霜从前不留人面子。对于那些手下败将又不誓死不从的人和妖,多是一刀杀了。长此以往,旁观的人自居高台骂他冷血无情,当局的人痛恨他,恨不得他去死。只要是通过打杀解决的事情,便总也没有个头。你杀我,我杀你,两败俱伤侥幸活下来,又会滋生新的恩怨。

      不过鹤清霜少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又不是钱币,怎么会惹得人人喜爱。再说钱币,不在意它的人,也是无感,从何说喜爱。

      恨来恨去,杀来杀去,他都习惯了。他是家主的时候,少有人敢这样直白宣战。若是让更多人知晓他没有妖力,估计想杀他的人,能绕临安城一圈。

      鹤清霜突然笑出声,轻飘开口,“不是要杀我吗,那你怎么还不上?你还是怕我。”

      鹤清霜眼中的轻蔑之色当即把来人惹火,他低骂了一句,一刀劈上来,周边树木都被他的气势震断。鹤清霜提剑相迎,刀剑相撞时,火星四散,刺耳的嘶鸣声直震得人耳膜疼。

      鹤清霜将所有妖力灌至剑上也不敌,连连后退。来人冷笑一声,蓦地抽身后退,瞧见鹤清霜踉跄的身形,他举刀灌入灵力,分秒间再次劈出。

      鹤清霜已经没有力气,动作迟钝,他现下甚至只能借助剑身才能站稳,因此在来人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避开,被刀刃穿透了胸腔。剧痛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握住刀,用最快速度扔出提前准备好的爆炸符。

      来人意识到不妙,一脚踢开鹤清霜,但为时已晚,符刚触着他格挡的刀刃,蓦地迸发出巨大力量,白光冲天,爆炸声几乎要将人的耳朵震聋。

      使的灵力越多,符吸收到的灵力就越多,相撞时威力也会变大,这能给他们争取到不少时间。在追兵抵挡符篆免受爆炸的影响之时,鹤清霜已然跃到孔献身边握住他的手。随着千里符燃烧殆尽,两个人身形顷刻从这遍地狼藉中消失。

      平日里鹤清霜使这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完全没有掣肘,哪像今日——他妖力受限,还没到佑民堂就撑不住软了身子,无论他如何尝试,贫瘠的妖丹再榨不出一滴妖力。

      没了妖力支撑,千里符把二人送到半路便失了效果,光亮淡去犹如废纸一般轻飘飘落在地上。两个人狼狈落地,没有任何防范姿势,狠狠摔到地上滚了几圈。

      说来也太好笑,鹤清霜躺在地上,甚至还能感受到爆炸余波……这也就说明,他们并没有跑出多少距离。

      情况危急,但鹤清霜已经痛到站不起来,痛彻心扉的青苍,浑是伤的身躯,毫无疑问是个大累赘。孔献能跑能跳,一个人必然能逃出去,要是带着他,他们肯定走不了多远,迟早会被抓住。

      鹤清霜蜷缩起身子,用手捂住胸口,他咬紧牙关,声音断断续续,“……你若是还有力气,把我……藏到个隐秘地方。然后,你去佑民…堂躲几天,找崔靖俣,告诉他静远乡一案,沧溟也牵扯其中。”

      孔献捞起鹤清霜,将他残败如枯枝落叶的身躯放到背上,四处找隐秘处藏身,“我不干。我要跟你一起走,你要我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跑路?我太没良心了吧。”

      “你要是跟我一起死了那才不划算……”

      鹤清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到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孔献急忙扭头看背上的人,感受到对方胸脯起伏的那一点弧度才继续前行,“别说别说。还有生机。我身上还带着柳骁远的一点妖力,有这个引路,他肯定会找到我们的。”

      “……大家都去哪儿了,你们是不是被人掳去安定门了?”

      孔献左拐右拐走进一条小道,这里树枝浓密,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唯一坏处便是行路不方便,总容易挂到头发。这才走几步,二人的发冠都快被树枝勾掉了,头发凌乱得不行。露在外边的皮肤,诸如手背、脸颊、脖颈,都会细小灌木尖刺划出血痕。

      孔献压低身子,不让上方小刺划破鹤清霜的皮肤,“是不是去安定门不知道。但自从安定门灵捕贴了你的逮捕令,确实有修士来抓我们。赵朗和乌惠昭不必担心,柳骁远为了保护我,把修士都引走了,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真倒霉。你——啊!”话没说完,孔献没留心被藤蔓绊住脚摔了一跤,连带着背上的的鹤清霜都滚出去。

      鹤清霜的眼皮渐渐沉重,他连痛觉都快失去,只觉得四肢沉重想睡觉……孔献说的话,分明近在耳畔,他却一点都听不清楚,看也看不明白,他眼前一片混沌。

      突然,他感觉一阵天翻地覆,自己好像忽地飞起来,再下坠,最后摔到地上去了?不过这感觉像摔到棉花上,一点都不疼。后背终于有了可依靠的东西,他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周围一切都离他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怜花落败人可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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