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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为君,开前路      ...


  •   直到日落西山,鹤清霜才从混沌梦境中清醒。瞧着屋外暗沉的环境,他有些恍惚,他睡下的时候天空也是这个样子,怎么睁了眼还是这样?

      泛着深蓝色调、但好像又像是黑色的天空,像被一块巨大幕布覆盖住,没什么光亮,空气也是冷的,瞧着就让人觉得孤凉、寂寞。

      鹤清霜醒后下床四下环顾屋子。发现木屋里的血都被清理干净,就连他的衣服和铺盖,都被人换过。整一切看上去干干净净。

      若非胸口钝痛提醒着他,他会以为一切不曾发生。

      这一切是谁做的太好猜了。可如今,桓羽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在暗中动作,鹤清霜就越是讨厌他、憎恶他。不管他是因为心虚、愧疚,又或者如一的真情,早在他松手那一刻,一切都不作数了。

      爱恋消弭,过往也当放下。

      可桓羽从前分明不是这样。鹤清霜还记得他谋划的未来,做出的承诺。可如今,孟思言只挑拨了一两句他就转变立场,将从前的愿景推了个底朝天。

      而这样做的理由竟然只是为了把他留下!

      鹤清霜不禁怀疑,自己真的了解桓羽吗?自己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答应他的示爱?确是因为爱得不可自拔?

      不可自拔。

      鹤清霜涩然苦笑。这几年确是不可自拔。可然后呢,换来的是突如其来的倒戈。

      “我会在你身侧……”昔日誓言如在耳畔,只可惜物是人非。

      鹤清霜无意识望向窗外,绿意满山,树木蓬勃生长。他不禁想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岁月漫长不可穷,一日可看日升月落,一月可见幼苗初长,一年可感四季更迭,仅仅只是一秒,都有变数在发生,少时许下的承诺如何做得了数呢?

      狭窄昏暗的小屋里,鹤清霜是唯一的颜色。身上白衣被攥得皱巴巴,他捂着心口无声哑笑,瘦削的肩头有规律地耸动,垂在肩上的头发好似落在檐头的雪,深深浅浅。一口气呼出,他偏头瞧见窗台枯萎的梅枝,三两下折断丢出窗外。

      安定门外,不知道有多少妖精正在遭孟思言的毒手。他们信任他,投靠安定门,把命交到他手上,却跟他一样落到这个下场,何其可怜。事由他起,他绝不容忍孟思言把魔爪伸向他们!他一定不能被困死在这里,他一定要想办法出去!只有出去,才有可能弥补过错。他如今虽然只能被当做物件一般囚在小屋,用时唤,不用抛,全然无力阻止,但只要桓羽还喜欢他,那他迟早能从桓羽身上抓到机会。

      往后怎么走,便只能看自己了。

      唇瓣被咬破,血珠顺势滚入舌尖。尝到血腥味鹤清霜恢复清明,他在手背上擦去血渍,深吸几口气稳定心神,走到门前前敲了敲,问:“孔献。我睡这一日乌惠昭来过吗?还有桓羽,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蹲在树枝上的孔献一听见声,忙凑到门边,“没有。白日里山中修士太多,人多眼杂,稍不留神就会被发现。她要是来,估计会更晚些。异常……好像没有,桓羽在屋里待了也许两个时辰就走了。”

      鹤清霜闻言开始思考下一步动作——出安定门。

      只要出了这地方,后续不管是去忆昔台还是怨离山,他都有时间喘气从长谋划,化被动为主动。那么这出安定门的第一步,就是解开小屋结界。结界,目前似乎也就孟思言、桓羽可以解,孟思言不必提,无论什么情况,孟思言绝对不可能放他出来。再说孟思言昨日来才给他送了份大礼,他命都快没了,哪里还敢在孟思言眼皮子底下跑?

      桓羽会在什么情况下解开结界放他走?自愿肯定不可能了,毕竟桓羽要是甘愿,他这时候早都离开这地方。或许是在找鹤群踪迹,又或许在忆昔台,总归不会在这里。

      威胁?绑架?做个小幻术趁桓羽开结界的时候悄悄跑出去?

      只分秒,这三个法子都被鹤清霜否决。他拿什么威胁桓羽?性命?他如今打得过谁?安定门里随便一个小修士他都不敌,别说桓羽,或许刀刚架上脖子,桓羽就定了他的身。何况说起刀,他屋子里哪里有利器,就连锋利一些的木质器具都被人拿走了。

      鹤清霜略感头疼,依靠门扉时,衣衫落到地面层层堆积起来。桓羽给他穿的这件内衫尺码不大合身,比他这个人大出许多,如果不有意缚着,便总是一幅松垮的模样。低头,他瞧见自己半开的领口——心脏处早就缠了半指厚的纱布,细闻还能闻见草药的清香。

      一计突然涌上鹤清霜心间——或许……苦肉计?

      思来想去,鹤清霜觉得这个法子比前几个靠谱些。

      孔献长时间不听闻鹤清霜说话,着急问:“你怎么不说话了啊?出什么问题了?”

      鹤清霜:“孔献,屋子外边是个什么情况?有结界吗?”

      “没有。可能他们觉得我妖力太低掀不起大浪。”

      “这样。屋子里边的结界我有办法了,乌惠昭下回来的时候,你跟着她一块去前山书楼西侧第三栋房子找一个叫赵朗的人,把后山的情况跟他说。再问他要点聚灵符。”

      “你说的那个赵朗我见过。只是……”孔献迟疑道:“你这两日音信全无,安定门里边又出了那么多怪事,人再怎么着也不能迟钝成那样吧?我知道他还是赵家掌门,脑袋瓜肯定比我还灵光,我都能想到的事,他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再说赵朗平日不是和桓羽更亲近些吗,桓羽知晓原委总在特殊时候来后山,赵朗作为亲密好友难道没有丝毫察觉?我觉得更大一些的可能是……”

      直白把猜想说出来也许会伤鹤清霜的心,孔献止住话头,转道:“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我想要跟你说的是你确定想明白了?倘若赵朗也站安定门,那我们这样做无异于打草惊蛇。孟思言肯定会万分戒备,日后再想钻空子怕是很难。乌惠昭难免也会受到牵连。”

      孔献想的,鹤清霜昨夜想过了,并且给赵朗找好了借口。前者——孟思言是集名义和实权为一体的家主,安定门上下都在他掌控下,没有他的指令,修士们难行动做事。赵朗虽是个掌门,但毕竟人还在安定门,面子上当然是得奉行孟思言的指令给自己省事。鹤清霜看不明白桓羽,但赵朗的立场……他约莫有九成把握。后者——鹤清霜与赵朗相知相识的时间比桓羽早得多,并且这么些年都这么过来,也没见过赵朗更亲近桓羽忽略轻视他。

      “现在安定门里我能求助和相信的只有他,除了他,我找不到别人了。我了解……”鹤清霜顿住,改口道:“我相信他。不过风险也确实有,所以我不强行要求你和乌惠昭这么做,你要是不愿意,我也完全能够理解。我可以再想其他法子。乌惠昭那边,下回再见到她的时候我会亲口告知她这个计划。但倘若我伤得重没有醒过来,活还得落到你身上。不管你们怎么选,我都不会有异议。”

      “我做。我可以做。”门扉再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鹤清霜许多次听过这声音。尸体坠地、身体失力砸到地面等许多情况,发出的都是这个动静。他突然慌了,忙拍门问道:“孔献?你……”

      后话没说出口,孔献出声打断他,语气听起来挺愉悦的,“我只是站得腿软,靠门坐一会儿。我发誓一点事没有,我们孔雀的修复速度很快的。而且就桓羽把我带回来那天过后,我感觉恢复得还行。我担心的是你。孟思言把我带去前山那天,我还见到了另外一只妖精,是只长寿龟。孟思言把他的龟甲取下来分给其他修士,后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我看不见。他还在我身上四下摸索动刀。如果孟思言一直做着从妖精身上取物的龌龊事,你的处境比我这个没有妖力的孔雀危险多了。我听妖精们说你十多年前就来安定门了,但他没有取你的,怕是在用你谋划什么大阴谋。”

      说完,孔献或许觉得自己说这话有歧义,好像巴不得鹤清霜被捅几刀,丢点东西似的,“等等!我不是说希望你被害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鹤清霜先是回应了一声,而后才开口道:“你说的没错。孟思言确实在暗中肆意杀害妖精,从他们身上取至宝。至于我……他为什么瞒我这么多年,又迟迟不下手,我也没有头绪,让我再好好捋一捋。”

      “是啊。所以你想,要是孟思言知道你去前山报信,他指定折磨死你。哎——妖生艰难。”感叹完,孔献一改吊儿郎当的语气,声音平稳沉重,好似一口古井,“鹤清霜。如果能出去,这些破事你就别管了吧,跟我一块隐姓埋名,找个小村生活。人和妖爱打,想打,你就让他们打去,世间百余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就让它再延续百年又何妨。我现在算是知道,世事难测,没什么事比活着还重要,这世上,只有自己的命,无上珍贵。只要不动用妖力,你好歹能安生活一辈子。如果你死了,世间纵有千百种风味,又与你何干?”

      鹤清霜换上痛苦的神色。不。很多的妖精、百姓,其实跟他一样,只想活着。他们不想斗,也不想打,他们只是想活着。奈何风不止。可如今!他连自己都顾不了,如何管得了别人!管得了天下!

      …………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山里边各种昆虫大肆鸣叫同台上演一出独属于初夏的表演,只听声音哪里说得出谁的声音更大,一个盖过一个。

      鹤清霜缓缓开口,“嗯……我只要杀了孟思言和桓炀。”

      什么定世间,杨名天下。鹤清霜此刻想起这些东西只觉得恍如隔世。噩梦缠身时,白虎的话总萦绕在他脑海。一语成谶。他就是很可怜,很可笑,很自大。如果他早些撒手,鹤念慈不会死,他也还能找到鹤群踪迹,有个家回。可就因为他的英雄梦,这一切都没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如今的他像是一叶孤苦无依的浮萍。早就被世间暗流涌动的暗潮打得七零八落,根断了,便只能随着洪流毫无目的地飘。心安何处,何处才是乡,可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哪里是他的乡?

      除了杀人,被仇恨裹携推动,他如今还求什么呢。无一物。他什么都不愿求了,也不想争了。倘若时光倒回,他会在哪里做出不同选择……

      或许是和白虎一战后。鹤念慈来寻他,而他也还没有答应桓羽。一切故事早该在那里停笔。后续世间再发生的事,孟思言的计谋,桓羽的生平,跟他还有什么关系?他不知晓,也早已与鹤念慈在桃源过上闲来捕鱼搭窝的日子。

      只是如今。面对这一地鸡毛的处境,更觉可贵悲痛。

      许是因为刀口太深,想到这些,鹤清霜又觉得心脏在暗痛。他靠着门,额头满是细小浓密的汗珠,嘴唇被咬的发白依旧克制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他躺回床上,并默默期待着乌惠昭今夜会出现。

      可想了那么多,鹤清霜短时间内怎么清醒得过来。刚躺上床,他再次被无穷黑暗淹没。便在他要呼吸不过来窒息时,门外的低语将他重新拉出汹涌的漩涡。

      乌惠昭:“从昨日到现在,药楼至少有五六十个修士守着,孟思言寸步不离书房,我找不到合适时机进去。不过我去探查了安定门的结界,结界上边的遁甲我能解。唯一有问题的是灵力。只怕孟思言是联合门里诸多修士的灵力设立这个结界,有符篆加持,其中蕴含的力量我也测不出准数。你如今使不出妖力,只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就算能破开一点,也支撑不到我们三个离开。所以,我们需要外援。”

      孔献:“那我替鹤清霜留在这里打掩护,你带他走。”

      门外声音停歇了好一会儿。

      “紧要关头不要说笑。”乌惠昭无语道:“你觉得孟思言是一个分不清孔雀和鹤的傻子?”

      听到这儿,鹤清霜一五一十把早些时候同孔献提起的想法讲给乌惠昭听。本以为他还得再把这样做的原委讲详细些才能说服乌惠昭,可他还没再多说什么,乌惠昭已经同意:“没问题。事不宜迟我和孔献今晚就去,趁着孟思言在药楼无暇顾及这边,快去快回应该不会被发现。”

      临行前,鹤清霜如释重负说了句:“有劳巫女大人。”

      紧要关头,一分一秒都尤为珍贵。还没等鹤清霜把话说完,乌惠昭和孔献已经没了影。渐渐地,门外声音愈小,丁点呼吸声都听不见。

      乌惠昭考虑周全,施了个小幻术隐了气息才离开。不止是从鹤清霜视野里看,山中修士往小院看,看见的都是同白日无差的场景——孔献老实蹲在树枝上,长尾羽拖在半空,十分合理的睡觉姿势。

      只要不走到孔献面前看,不会发现异常。

      孔献和乌惠昭离开的时间里,鹤清霜焦急难耐,始终守在门前看木屋前那条山路。终于,半个时辰后,山路上出现两个模糊的黑影,他只眨了个眼,黑影咻地一下就到门前。

      “符我们拿到了,可惜风声紧,不然孔献应该能问出点什么。赵朗说他也不知道安定门发生了什么,孟思言对外借口你生了大病,不能见人。聚灵符我拿着,撑片刻不成问题,现在只等一个机会。你们从屋子出来后,即刻燃符告知我,我带你们去结界最脆弱的地方,从那打开屏障出去。要快,我已经在安定门留了数日。如果孟思言传信回乌家,或者搜山,那我藏不了多久。”

      鹤清霜:“好,你自己小心些。”

      乌惠昭应过一声,闪身藏到偌大的山林。

      孔献从木门空隙处扔进一张定身符,“这符上边的灵力虽弱,但效果无差,保准定得牢。我方才试了一下,乌惠昭都解不开。”

      把它拾起握在手里时,鹤清霜有如吃了颗定心丸,只要趁桓羽不注意时贴上去,他预想的计划就能实现。他抚着心口暗暗庆幸——幸好。幸好赵朗没有放弃他。欣喜过后,他打发孔献去歇息,极快沉下心思考近几日怎么才能快速见到桓羽。

      桓羽第一次来是因为孔献。第二次因为刀口。倘若孟思言再来取血,那桓羽……应当还会来吧?

      昨夜孟思言只取了三盏,无论血是用在何处,那点量估计不够。或许明日、后日他就能和孟思言再见。

      这一夜无事发生,如同乌惠昭所言,孟思言在药楼守着,没来他这小屋。清醒到后半夜,鹤清霜有了丝困意,只阖眸片刻便被噩梦惊醒。他满头大汗,心脏因为剧烈跳动带起阵阵痛意,他以为是刀口的原因,却不想分秒后痛意无限放大,他胸膛处的皮肤近乎扭成一团,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跳动,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

      说起来,鹤清霜只是在疗伤时多调了几缕被压制妖力,他以为没什么干系,却不想后手在这儿等着他。

      鹤清霜缩成一团来回打滚,被褥也因为他的动作皱成一团,就在他无法控制身体本能动作的时候,他一个没留神从床上滚下来,没时间理会被磕肿的手肘。他强撑着气背靠床榻坐起来,一口咬上自己的小臂,铁锈味瞬间在口腔炸开。胸膛处的皮肤每蜷缩痉挛一分,他的牙齿便深入血肉一分,额头青筋骤起,他愣是没发出一声过重的呼吸声。青苍能奈他何,他是痛不可耐,可这份疼痛,是他予自己的。

      ……不知道过去几个时辰,心口的皮肤终于恢复原样,而与此同时,鹤清霜的两只手臂被咬得血肉模糊,他面色煞白,身子因为无力重重倒下,好容易扫干净的地板、床铺又溅了许多血上去,远看像一朵美丽妖异的血花。

      瞧着恢复如常的皮肤,鹤清霜已经没有心力再思考。他扯碎布条随意包扎好手臂,躺回血泊中。不过他依然睡不下去,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痛。

      梦,迷离难凭。

      无论好与坏,他不愿再被任何虚幻的场面牵动。倒不如痛着清醒,至少不会因为怀念一闪而逝的美梦有长眠不醒的想法。

      他要等。等桓羽心疼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我为君,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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