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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我为君,开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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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鹤清霜所料无差,这才过三天,孟思言带着盛血器皿又来了,不同的是这次他带了几个修士候在门外。孟思言只为取血来,没有多余话语动作,一张符贴在鹤清霜身上,后续便是相同的步骤情景,银刀入体,血液顺着刀身喷涌流下。鹤清霜还没恢复完全的刀口再次被划开,连带着刚刚长出来的新肉也被割干净。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何况瞧地上堆着四五六个器皿,孟思言这次摆明了要取更多的量,刺进去的力道远超先前。不过早都领教过一次,再怎么痛鹤清霜心中有底,也有把握抗下来。
足一炷香,流下的血积成血水坑,漫上孟思言的鹿皮靴。鹤清霜不敢睡过去,抓着那一丝逃出去的希望保持清醒,他清楚这时候晕过去,没半日醒不过来,那一定会错过桓羽。眼下不仅是他时间紧迫,乌惠昭同样,她多留一天,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时间眼见身体温度流逝的速度远超他所想,他干脆将计就计装出濒死的样子从孟思言那儿多骗灵力。
孟思言刚取下符,鹤清霜便一头栽到地上一动不动。身子冰冷加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确实把孟思言骗着,他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先把鹤清霜扶回床上。
对鹤清霜来说,此时真正难的是不要在骗孟思言的同时把自己也骗了。他确真很累,脑子昏沉迟钝得不像话,一件事,他总也抓不住,便只能眼看着它轻飘飘飞过,然后藏进大脑深处。
孟思言急于处理这批刚取出来的新鲜血液,大致探过鹤清霜身体后,他渡了较上次更多的灵力护鹤清霜的命,用布条止住血才合门而去。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鹤清霜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调动灵力疗伤。因为灵力充裕的缘故,他疗完伤未觉得意识和身体疲软到需要即刻入睡舒缓的程度,他还有些力气等桓羽过来。
孟思言来取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夜幕早已悄悄织上天空。子时,山里腾起雾气,一片氤氲朦胧,稍微远一些的山头,连树影都瞧不见。
听到门口传出的动静,鹤清霜把胸前孟思言缠的布条扯开扔到一边,由着未愈合的刀口继续流血。只过去几个时辰,血完全没止住,布条被血浸透,早该换新,扯下布条的时候他竟然还觉得有一些快意,胸口被闷太久,一点都不舒服。
鹤清霜始终闭着眼,用耳朵关注桓羽的举动。翻箱倒柜的声音、推门声,水流的叮咚声……整一系列动静消停后,脚步声最后停在床边。不多时,桓羽背对他坐下,床铺发出一丝极轻的声响,连带着他盖着的半边被褥都短暂下凹。紧接着被褥被掀开,他身子一凉,一双手轻轻穿过他的腰,将他缓慢抱起来靠在床头。他本以为会被木头硌到后腰,却不想桓羽提早一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无论身前身后都是舒适的。
衣衫被褪下后没多久,拧干了水的布条覆上鹤清霜胸口,轻柔将血污擦拭干净。打水,擦拭,打水,擦拭,这几个动作重复了三五次后,桓羽马不停蹄上药包扎。
鹤清霜始终装晕不说话,就是等着桓羽给他渡灵力。可眼下桓羽做完这些便收手把他揽在怀里抱着许久不动作,他心急临时改变注意,佯装意识昏沉,但总也依赖,记挂桓羽的样子喊他的字,“子野……子野。”
桓羽第一次来他还是一幅不待见的样子,这才几日就改变态度有些可疑,他只得用装晕这蹩脚的法子减轻桓羽的怀疑。
桓羽见此握住他的手,垂首以鼻尖蹭他的脸,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清霜,暂时留在这里,不要这样做。再给我一些时间。”
眼见桓羽没有中计,鹤清霜变本加厉凝眉咳了几声,把身子往下滑。最先有依靠的是脑袋,然后才是发抖的身躯。他的脑袋被桓羽紧按在胸口处,并且因为桓羽手还扶着他的腰身,整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他缩在桓羽怀里。
“疼,好疼……子野,我好难受。”
鹤清霜这句话的语气把控得十分恰当,不全是气声,但又有久被疾病缠身之人的憔悴和无助。
“子野……”
还没唤几声,桓羽终是中计——鹤清霜被握着的那只手接连不断有灵力涌入。
感受到几近枯竭的身体被滋养着,能够重新提气运气后,鹤清霜藏在袖中的手默默凝聚妖力。他半侧着脑袋观察,找准穴位后登时挣出桓羽怀抱,用最快速度点了他的穴,并从枕下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符贴到桓羽身上。
重伤不说,还强行动用妖力,整套动作下来,鹤清霜的额头又开始冒冷汗。
接着他没有半分留恋,看也不看桓羽一眼,三两下从桓羽身上摸出用于解开结界的紫玉吊坠套衣服下床。
整个过程桓羽一个字都没说。他眼看着鹤清霜走向木门,离他越来越远,目光几近怜爱。终于,在鹤清霜即将出门时,他开口了:“清霜,冷静一点,安定门外的结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破,有人触阵,设阵者分秒就能知道。不管你破不破得开,往外走都没有出路。你破开阵逃出去,要面对安定门上下上千个修士的追捕,你没有妖力,要怎么避开他们的视线逃到安全地方去。破不开,孟思言在阵中就能把你抓回来,我虽然没有修毒术,但我知道青苍的厉害。它如今只是在你身体,还没有时时发作要命,按孟思言的脾性,你失败后,你觉得他还会只封锁你的妖力吗?他一定会折磨你直到你再迈不出一步,那才是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清霜。你再想一想,好吗?”
桓羽的话虽从前到后都在让鹤清霜留下,但逻辑清晰自洽,任谁都能听出他颤抖的语气和其中的心疼。不过鹤清霜早就对桓羽死心,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桓羽依旧不怀好意。
鹤清霜回头,破有些嘲弄道:“冷静。你口中的冷静就是让我待在这里,继续等孟思言来取我的血,把刀插到我心口。上完药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下一次一直到死是吗?折磨?我现在经受的这些,难道就不是折磨了吗?什么叫‘只是在你身体里’。桓羽,我沦落至今是拜谁所赐?你爹、你们桓家脱得了干系吗?!所有人都可以说这句话,唯独你!刀子没有扎在你心上你当然不知道痛,你只会轻飘飘说出一句只是在我身体里,然后装出一幅为我好的样子阻拦我,让我留在这里继续受罪。恶心!虚伪!”
说到最后,鹤清霜的声音沙哑尖锐,俨然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他分不出是委屈更多,还是怒意更多。察觉几滴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他匆忙往手背一抹。他揉搓着心脏妄图缓解心口的痛,刚包扎好的伤口哪儿经得住这么大力的揉搓虐待,又开始往外渗血,没一会儿就把雪白的纱布染红,他却像浑然不觉。
“你这算什么?一巴掌换一颗蜜枣?你做这副恶心样子给我看好让我心生愧疚是吗?”
倘若自出事后桓羽一直不见他,忽视他,真的只将他看做笼中鸟赏玩他反而不会觉得难过,对桓羽也会只剩厌恶。可极端的痛苦之余,桓羽偏偏又悄悄关照着自己。他更宁愿取他血的是桓羽,往他心口捅刀子的也是桓羽,那他至少不会因为那一点点情义在怨恨中扭曲挣扎。
“清霜。”桓羽唇色发白,艰难开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痛苦纠结,也不是在装好人。我只是。喜欢你,心疼你,想让你好受些。我……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们桓家对不起你。”
再次听见“喜欢”这两个字,鹤清霜笑着笑着又落下泪,他跟着重复了一遍,“喜欢。”
霎时间,过往亲密的点滴浮眼前,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喜欢。何其可笑。
“你怎么还说得出这两个字。因为喜欢我,你背叛我。因为喜欢我,你明明有机会带我离开,最终还是把我扔给孟思言,对我的遭受袖手旁观。桓羽。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你敢说这一切是因为你喜欢我?不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桓羽,你怎么是这样的。”
……
桓羽一言不发。烛光中,他的眼睛晶莹氤氲,好似蒙了层雨雾,他望着鹤清霜,眼神温柔得好似春日的一场雨。
沉默。小屋静得落针可闻。
发泄过一通,鹤清霜忽地冷静下来,他清楚无论是那日,还是今日,他都等不到桓羽的回答。眼角的泪即将风干,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握成拳的手指已不再发抖,他想过再说一箩筐反话、把生平未说过的谩骂字句一吐为快,可那些既伤人,又伤己,从前的感情总有一两刻是真心的。
这一刻,鹤清霜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不想指责也不想怨恨。
最终他只是轻声开口,“桓羽,我们分开吧。此后山水不同路,一切都该过去了。”
留下这一句,鹤清霜转身出门,他瞧了坐在床上的桓羽最后一眼,垂目关上木门。
吱呀一声后,桓羽的身影被门扉彻底掩盖。
孔献见鹤清霜出来,立马燃了传信符。没等多久,乌惠昭从山林中现身,她瞥了一眼小屋,带头走在前边,“抓紧时间,走吧。”
一路上,三个人沉默至极,借月沿着山路直奔山脚去。去前山只有一条路,从那里出去势必会被周围监视的修士发现。
唯有一路往下,去山底破阵,才有一线希望。就算孟思言发现来抓他们,附近连绵几十公里的山林,他找也得找些时间。
行至山脚,乌惠昭步入一条羊肠小道,小道狭窄隐蔽,并且因为树枝浓密,从这里抬头往上看,甚至看不见半山上的小屋和更高处的上山路。夜间起了雾山石湿滑,孔献没留神踩到光滑的石头摔了一跤,衣衫下摆沾了不少泥土。
钻出密林小道,一条小河静卧在山中。
乌惠昭:“往后边站,我要试着破阵。”说完她拿出三张聚灵符,低声轻念咒语,没过多久,一阵强大的天地灵气汇集在此地,后慢慢渗进她身体四肢。
聚灵符聚的灵气,本质是外在之气,而非自身修炼所得,所以这聚起来的灵气只能供人使用片刻。不过用于破阵的话,片刻也足够了。
以乌惠昭和三张聚灵符的灵力想必破开寻常阵法不成问题,但这是孟思言设的阵,不在“平常”的范围。要真能撕开点空隙,让他们从空隙钻出去已是极好。
但当下情况似乎不太妙,乌惠昭触摸虚空的手抖得厉害,眉头更是紧紧锁成一团,灵力连续不断汇集注入,阵却没受到影响。
鹤清霜与孔献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同时也不忘留心周围状况。
有桓羽的灵力在,鹤清霜还是能听见百米内的动静,这边乌惠昭还和阵法还僵持不下,山间已经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该死!居然来得这么快!
鹤清霜:“巫女大人!我们恐怕得先避风头,来人了。”
乌惠昭充耳不闻,额头满是虚汗,看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纠缠住,迟迟脱不得身。
鹤清霜又唤了一遍,“巫女大……”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阵阵酸痛酥麻之意自后颈传来,像是被人劈了一记手刀……他眼前蓦地就黑了,像断线木偶一样向后倒去,他甚至没时间转身看来人是谁。
昏迷之前他看见的最后一幕和清醒着没有区别。乌惠昭全心都在阵法上,孔献站在一边焦急张望。
这一出场景让鹤清霜有些恍惚。
他们怎么毫无反应呢?难道他们两个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吗?
再怎么抗拒、挣扎着想醒过来都没用,那人力道虽然不重,但注了灵力,够他睡上一阵。他的意识不甘地归于黑暗。
……
眼睛一闭一睁,鹤清霜回到了后山小屋,天将破晓,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屋顶和室内布置,鹤清霜不可置信回想着这一切。
他不是都已经到山底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他只是做了个梦即将逃出去的梦?
鹤清霜忙掀开被子下床,刚走到门边人还没挨着木门就被弹开,他唤道:“孔献?孔献?你在不在外边?”
分秒后,小屋外传来回应,“我在呢,出什么事了?”
“我们是怎么回来的?我们不是该在山底吗?”自己平安无事,那肯定不是被孟思言抓回来的,桓羽又中了定身符,那把他们带回来的是谁?
定身符?
鹤清霜后知后觉往先前桓羽坐的地方看去,哪里还看得见半个人影?他大惊,桓羽竟然能摆脱赵朗的符??
片刻惊愕后,他镇定心神,脑海浮现三种可能。第一种最简单的,桓羽自行解的。毕竟他从前亲眼看过孟思言突破符篆,只要灵力够强,没什么不能做。第二种,孟思言解的。阵法异动,孟思言途径小屋发现了被定身的桓羽。第三种,赵朗给的符有问题,定身符从一开始就没定住桓羽。
孔献:“……其实我也不知道。一恍惚我就回来了。要不是泥渍还在,我还以为做了个梦呢。”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
“巫女大人呢?”
“乌家大巫女呢?”
问完,二人皆是愣住。鹤清霜只记得晕倒前一秒,乌惠昭还在解阵。他们回来了,难道乌惠昭未及时抽身被修士发现了?
可也不太像。因为他还好生睡在床上,孟思言没有来找他麻烦。乌惠昭要出安定门,大大方方走就是,夜深人静在鹤清霜居住的山脚解阵算什么事?她若被发现,凭孟思言的谨慎程度,他不可能安然无恙。
她的下落,桓羽或知晓。
思来想去,鹤清霜觉得今夜九成是桓羽把他和孔献带回来的。先不说赵朗给的其他符有大效果,犯不着在一张定身符上做手脚,再说只凭几张符,赵朗知道他要出逃?既如此,出走这事情除了他们三个便只有今夜来此的桓羽知晓……
鹤清霜一拳锤上墙壁,惨白的手指受了力顷刻开始泛红,小部分皮肤最后变成青紫色。他真是恨死了这副万事不由己,事事不知、被人当做待宰羔羊的日子。
不过这能怪谁呢。
鹤清霜叹出一口气。被囚的这几天,他把能怪的、该恨的,都拉出来怪了个遍,恨了个遍,包括他自己。虽然心间早已得到答案,但每每想起这些,他总会陷入新一轮自责懊悔。
不过须臾,鹤清霜松开手梳理思绪。找到乌惠昭下落是当务之急,过后便是赵朗的行径。可他被困在这里,根本出不去,没有乌惠昭同行,孔献一个人去前山就是求死。
想来想去,事情到这儿又陷入僵局。他再次处于被动之地。他如今能做的,便只能等,等乌惠昭出现,等孟思言的下一次动作。等桓羽奉命再来后山。
昨夜才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到头来,他竟然还是只能从桓羽那儿套消息。这想起来真是,颇让人心酸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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