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7、心澄澈，白水可鉴

　　沿着声音拨开层层密林，鹤清霜看见了真正的静远乡。乍一看，这乡和其他小村落没什么不同，三十几座房屋俨然矗立着，没有半点倒塌、打斗痕迹。

　　好几户人家燃烧着炊烟，仔细听其还能听见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直响。可也仅有这个了，除此之外，一片宁静氛围。一声虫鸣、鸟鸣都听不见。最热闹的晌午，怎么会没有村民走在路上，坐在庭院吃饭聊天呢？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鹤清霜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安，往前走，他看见一块沾了血刻的石碑被利刃一分为二，石碑下部分牢牢立在地表，上半部分却因为倒塌摔了个稀碎，但还是能依稀从碎石上边的字迹分辨出写的是“静远”两字。

　　不设防吸入一大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鹤清霜胃里边一阵翻江倒海止不住干呕，好容易扶住竹子稳住身形，他又看见就连手边这竹子，也有血液。并且因为刚才那一扶，血迹也沾染到他手上。视线之内，道路、房屋都是鲜红。土路多有凹陷不平的地方，因此那些洒到地上的血缓慢朝一个方向流动，最后汇集在低处形成无数多深浅不一的水涡。

　　一座草垛遮挡了后边大部分景象，鹤清霜只瞧见一个断了半只手臂的小女孩坐伏在地上抽泣，胸口起伏的动作十分细微，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又像是气息将尽。

　　他正要走过去，听到头顶传来异响。有些村民的房子地势高，得抬头才能看见房屋院坝，异响传出的高台摆放着一个巨大木架，木架上吊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气息虽然微不可闻，但好在胸口还细微起伏着，留有一口气。仅凭这些鹤清霜认不出这是谁，那人的头发披散在前，把脸、脖子尽数遮挡，但再往下，他脚边有把系有红穗子的断刀。

　　一见着这把刀鹤清霜明了。他几日前才见过这刀的主人，怎么会忘记得这么快。不过他的心可不敢松下来——林雁脖颈间横着一把剑。顺着剑往旁边看，他见到一个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容颜的人。不同的是，那人有霜刃，自己没有。

　　见鹤清霜出现，那人嘴角扯出一丝戏谑的笑，随即挥动手中的剑切下林雁头颅，手利落穿透他的腹部取出一枚剔透的内丹。整个过程只过去短短几秒，鹤清霜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意识过来该上前的时间里，林雁的头已然坠地。片刻后鲜血喷涌而出，溅到高台上每个角落，包括还在下边的鹤清霜也被溅了一身。

　　有一滴血恰好落入鹤清霜眼中。血液本身的重量很轻，但自高处飞溅，那速度和力道近乎等同一颗小石子。被这样一滴血砸到脆弱的眼部，水雾弥漫在鹤清霜眼底，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朦胧。眼前模糊一片又酸痛不止的时候，他恍惚了一瞬——这不是幻境吗？

　　不过也仅有一瞬，他知道这不是。他抹了把眼睛，提剑轻踏凸出的石块跃上高台，怒不可遏指着一身血衣的“自己”。

　　那人懒于反抗，哪怕剑尖即将没入他心窝，他也不避开，只是像看戏中人一般平静凝视鹤清霜，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直至最后一瞬，那人又扯出笑，浅蓝色眸子瞬时变成晃眼的赤红色。他开口，连声音都与鹤清霜一模一样，语气中满是恶趣味和逗弄，“家主。许久不见，我很想你。”

　　不知为何，便就在对面人突然转变瞳色的时候，一阵久违的寒意自鹤清霜心底钻出。

　　“是你……”

　　他出现在这里，那墨池呢？鹤清霜不自觉抬头看手腕上那只水环，水环的颜色和痕迹逐渐变淡。霎时间，怒意涌上鹤清霜心头，他加重力道，将剑狠狠送进眼前这个“自己”的身体里。

　　血肉被利剑穿透的声音鹤清霜听得一清二楚，但眼前人却没事，甚至先是拍开他之后才一点点拔出那把剑。这掌凝了许多力，他呼吸困难，恍惚还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剑离体的瞬间，双刀黑衣人被刺穿的血肉飞速愈合，他缓步走近跌坐在地鹤清霜，绕到他身后，“家主。总被其他人牵动心绪，那你呢，你可怎么办呢。”

　　说完，他自后揪住鹤清霜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向下看。高处地势，更能将静远乡的惨状收入眼底。那些鹤清霜在村口看不见的地方角落，都看的一清二楚，包括那草垛之后，小姑娘跪的地方，原是还有一个人。

　　“都说白鹤家主是少年豪杰，生平惩恶扬善，落了无数多好名声。那如今呢，静远乡三十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家主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双刀黑衣人凑到鹤清霜耳边，低沉阴郁的嗓音好似引人走上不归路的恶鬼。

　　鹤清霜摇头嗤笑，“你以为安定门，佑民堂的灵捕会瞧不出你这拙劣的嫁祸手段吗。你手上这把劣等剑不如霜刃万分之一。”

　　“虽是劣等，装装样子还是够的。家主啊，你还不明白吗，”双刀黑衣人不顾鹤清霜嫌恶的表情再次贴到他耳畔，“你出现在这里的一瞬间，就已经成为最好的证据了。”

　　说完，他又是一掌拍在鹤清霜后背。刀法讲力道，修刀之人无一不是力大无穷。就这一掌，鹤清霜本就没有多少妖力的身躯险些被他拍碎。双刀人黑衣人将力道控制得很好，这一掌不会要鹤清霜的命，但短时间内，他会失去行动力。

　　鹤清霜感到喉头涌起腥甜，咳了好半晌终于将血沫尽数吐出。他再抬眼，双刀人黑衣人的身影已经快见不着。

　　不能让他跑了……这样一个念头出现在鹤清霜脑海，他强撑着站起来往双刀人黑衣人逃走的方向追，只是刚走没几步，一支锋利的，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的箭穿透了他的胛骨。他低头一看，箭头穿出他身躯，上边还带了些碎肉。

　　这一箭灵力无穷，鹤清霜想扯也扯不断，箭身内部有无数多倒勾，拔了会将整个肩膀的血肉都勾出去。也正是这一箭，鹤清霜好容易聚起的妖力顷刻消散个干净，身子也因为受不住这巨大冲击瘫坐在地。

　　他回头，许唯贞的弓还未放下。

　　许唯贞。

　　若说从前只是疑惑，如今便是确认许唯贞才是幕后黑手，看见他的一刹那，鹤清霜什么都明白了。他无声苦笑，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扯到肩膀，于是又是一口浓血吐出。他说不出是心痛更多，还是无力更多。亦或者二者皆有。谁能想他始终没怀疑过的人，到头却做了最深的计谋算计他。

　　他和墨池为何知晓生骨木来静远乡，不都是他许唯贞说的吗？知晓他和墨池踪迹的，分明还有他许唯贞啊。

　　他既然会控梦术，怎么可能不知晓苏洄的控梦术根本控不了别人。若他同双刀黑衣人是一伙，那么一开始，从苏宅到山谷，他们的目标或许只是墨池的内丹，是自己突然出现坏了他们好事。也正是入苏家前他施的那道法术，让他们没察觉魇兽的幻境，一步步走到如今地步。

　　鹤清霜无力靠在木桩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许唯贞一身轻甲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不少高级灵捕。他率先下马一步步走上高台，扬起鹤清霜的下颚，表情分明是得意的，可他眼角却挂着一滴晶莹的，将落未落的眼泪，这滴泪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怜惜又悲伤。不过转瞬即逝，再寻觅不到，他换上浅淡笑容，道：“家主。跟我回安定门吧。”

　　心中滋味万千，到最后鹤清霜只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原来是你啊。唯贞。”

　　许唯贞未应，而是站起身，用审判凶手的语气询问鹤清霜，“静远乡一案，在场所有人证、物证皆指向你，这罪你可认？”

　　鹤清霜摇头辩驳，“我不认。我没有杀他们，凶手另有其人。”

　　人证？静远乡的村民都被杀了个干净，哪里还有人证？

　　谁想下一秒，许唯贞却是真给他找了个人证过来。那村民身上胸前有道自肩划到腹部的伤，说话都是奄奄一息，却愤恨又坚定指着鹤清霜，“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冲进村子大开杀戒！老人，孩子，一个都没有放过！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鹤清霜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被刮破，裸露出的部分皮肤还有生骨木留下的痕迹。村民也是看见这个，猛地扯过鹤清霜的手，撕开他的衣袖，将那块伤痕彻底展现在众灵捕面前，“你们看他起的这些疹子！这是我们村里特有的毒性藤蔓，吸入一口就会疯魔！更别说他还被那藤蔓伤了！”

　　“此外，我们还确认几十名死者身上的致命剑伤同你的剑术一致。”许唯贞的声音蓦地严肃，对身后众灵捕挥挥手，“人证物证确凿，即刻押回安定门。”

　　说着就有两个灵捕上前，一个将鹤清霜提起来，另一个顺势要绑他的手。在他们抬手的时候，鹤清霜瞥见腕间的水环消失了。

　　灵水消散。李静远死了。又或者是墨池死了。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是鹤清霜不愿意去想的，他今日绝对不能被抓回安定门。逃，他会落个畏罪潜逃的名声。跟他们走，许唯贞一辈子都不会再查这桩案子，他同样会落个屠村的罪名。如果横竖都要他背罪责，那做何选择还有意义吗？倒不如力拼一线生机。

　　趁灵捕们取绳索松懈的刹那，鹤清霜动用部分被蓄意压制的妖力，迷了几个灵捕视线转身就跑。

　　灵捕们或许都没反应过来他这样一个气息微弱的妖精还能使出妖力，在他都已经跑出许多距离后才有人回过神喊了一声“追”。

　　许唯贞不急不慢再次上了根弦，指尖拨动，再一发利箭破空而至。这一次，鹤清霜觉得自己的肺叶好像被贯穿了，一呼一吸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体内金属起伏的弧度。

　　也正是在这时候，红绳断裂，他颈间的桃花锁落到地上。本来瞧着是木头的花形锁芯铮地一声响，随后破裂。包裹在其中的血珠缓缓渗入地里，只在表层留下浅淡的红痕。

　　顾不得惋惜停留，鹤清霜忍住痛蹲身朝红绳掉落的位置猛地一抓，绳索是抓起来，也因为太用力，他指尖、掌心都沾了不少泥土。

　　天气不知为何极端突变，本来晴朗明媚的天空黑云密布，像夜幕来临一般，伸手不见五指。接着雷光满天轰鸣，声势震破天际，形如树枝般的闪电遍布天空，瞬间亮如白昼。

　　借着一瞬间的明亮，鹤清霜看清眼前路，毅然拐入山林深处。天边惊雷滚滚，却总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空气中半点湿润的气息都没有。不过也无大碍，现下空气中都是雷电沫子，许唯贞他们也不好找人。

　　鹤清霜跌撞走着，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要倒下时，他看见了半间破茅屋。这间茅屋不知是经历过什么，只剩下半边墙壁和半边屋顶。他刚坐下，肩膀、肺叶两处的痛感顿时将他淹没。沿路走过来，血淅淅沥沥洒了许多，他没多少力气再走下去。

　　还有这两支箭。

　　鹤清霜折断羽毛箭多余的部分，眼一闭，生生将勾嵌在肩膀的那支扯出来。他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发丝贴在额角，衣衫不一会儿也被汗水浸湿，湿答答黏在身上。

　　简单包扎后，他再看向肺叶这支，本是想一道取了，但一碰着箭身还没使多少力，他的肺便承受不住，剧痛不止。只是耐不住血液涌上喉头的痒意咳了一声，他痛得缩在地上。而后意识到咳嗽会让痛感加剧，他咳也不敢咳，拼力忍耐着。而想要压抑住咳嗽的冲动需得耗费更多心力，身子微微颤抖之时，那支箭同样在在他体内轻颤，随着他的动作一齐。

　　此时鹤清霜的肺叶就像这间漏风的茅屋，遑论其他，他呼吸的幅度大一些都会疼得直冒冷汗。逐渐地，他感受到那支铁箭好像已经被血液捂热，与他融为一体。

　　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他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了。

　　眼前之景越来越模糊，鹤清霜也说不出答案。身子是漏风的，妖力是没有的。被许唯贞找到或许有生机，但那还不如死了。

　　他没由来想到李静远。

　　他做错了吗……

　　朦胧之际，他瞧见了许多人，许多景象。他不禁想这是不是传闻里的走马灯。他本想蜷一会儿便继续走，毕竟这里并没有离静远乡太远。他肯定会被找见，早晚的事。不过蜷得太舒服，他这一躺，便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了。

　　他最后能做的只有将自己挪到倒塌的门扉下藏起来，并且期盼许唯贞大意放过这间茅屋。

　　可再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