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6、心澄澈，白水可鉴

　　顾不得自己被划破的额头四肢，鹤清霜刚有意识就爬起来，目光慌乱扫过周遭，嘶哑大喊：“墨池！墨池！！”

　　除了山林回音，他并没收到任何回应。刀光剑影也瞧不见，四下里都是夜幕。偌大无边的山林，他一直跑，跑到气都快喘不上来也不敢歇息。他脑里一遍遍回想方才的情景——黑压压的修士围在墨池身边，双刀黑衣人凛栗的刀气。越是回想，越是惶恐害怕，他拼了命想要找到回去的路，但一连跑了许久不见熟悉之景，山路依旧曲折不见尽头，林子依旧深邃弯绕。他甚至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今昔何年。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赶回去，找到墨池。

　　鹤清霜步履急促，全然没注意到脚下的阵法，他一脚踩进连成片的符篆界限，紧接着，无数符文腾空而起形成囚笼，将他牢牢锁在这山中。

　　符与阵的功效契合互补，阵困人，符封妖力。符有许多种，但这个阵中使用的恰好是驱邪符，妖精、鬼魂都属于邪祟一类，因此被如此多的驱邪符镇压着，鹤清霜的妖力被锁了不止半点。没有妖力，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出不去，阵法边缘的屏障都会将他弹回中心。周而复始。

　　而更要命的是他每每聚力破阵，掌心触及屏障，妖力甚至会被符篆吸取走？！一连两三次下来，别说破阵出去，他快没妖力维持人相被压回本体了。

　　就在他拼个头破血流也要尝试之时，半天高的囚笼蓦地消失，再没过一会儿，黄符也变作尘沫，他被吸走的妖力稍微恢复了一些，缓缓回涌。

　　鹤清霜望向囚笼外，待灰尘散去，李静远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白鹤家主，数月不见，风姿愈发出尘，倒是越长越年轻了。真让老道我羡慕。”李静远笑道。

　　鹤清霜这才注意到自己雪白的发丝。头发变回原本样子，那样貌也不必说。墨池安危尚且不知，现在哪里是顾及这个的时候。

　　“李天师，我与墨池进山查案，不甚中计被分开。倘若能找到他踪迹，你尽管去助他，不必理会我。”

　　“哎，”李静远摆摆手，“暂不说他。我此番是为你而来，你的处境，可比他危险多了。”

　　“什么？”鹤清霜重复了一遍，“我的处境？”

　　他无非失了点妖力，与墨池那边的场景比起来哪里算是危险。但李静远却未解释，而是问他，“白鹤家主，你这是在什么地方？”

　　第一个问题就把鹤清霜问住了。什么地方。静远乡周围都是山，这处虽不是山谷，大抵也该在静远乡附近吧？

　　于是他试探着，“静远乡？”

　　李静远摇头。

　　“临安？”

　　李静远还是摇头。

　　“看来你还是没发觉。你在幻境里。你以为你和墨池去了静远乡，实际上，你们连静远乡的村碑都没看见。在半道就被妖精拉进幻境里了，往后走的路，一步步，便都是错的。那妖精幻术高超，所见之景为虚，所处之地却为实。对你们两个这种心境本就不稳的人来说，没发现倒也正常。”

　　幻境？鹤清霜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遭遇，包括生骨木留下的印记，他现在都还记得那种触感，尤其墨池，他分明能感受到墨池身上的气息体温，这怎么会是幻境？李静远说他们心境不稳，又是为何？世间凡与心境、识海相关，多半是控梦术。他本怀疑苏洄，可又念着墨池说过破了苏洄的控梦术，加之苏洄已死，嫌疑自然清洗。他忽地想起出发前往苏家时，许唯贞曾在他们脑里下了术法……

　　难道是？！许唯贞？！

　　鹤清霜脑袋突然疼痛不止，他咬牙问，“那李天师你，是我的幻象还是本尊？”

　　“后者。”李静远伸手在鹤清霜眉心一按，接着他从鹤清霜身上拿出那把刻有“二”的门钥，“你看见的，不过是幻境编织者想让你看见的。”

　　说着，李静远动用灵力，门钥上的数字开始在“一”“二”之间来回变换，像皮影戏一样连贯。

　　李静远那一动作后，鹤清霜眼前清明了不少，这次他再向四周看，瞧见的不是葱郁的树林，而是荒山。他顿悟，那掌柜的和双刀黑衣人或是一伙的！让他看见“二”，墨池看见“一”。那夜他在二楼都觉得熏香刺鼻难耐，更别说在一楼的墨池。掌柜的编织幻境迷惑他们的心神，双刀黑衣人其后出手。

　　最坏的可能浮现在脑海——掌柜的即是魇兽！他手背覆有纱布，做事动作却很利索，看着不像受伤的样子，更像是在掩盖什么！无论昨日还是今日，他都想要墨池的贴身物品，而今出门时他已经触到山行剑，倘若再结合幻境，墨池岂不是？！糟了！

　　李静远这样一说，鹤清霜心里的担心更甚，正要开口，李静远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墨池，他比你安全。除此以外，我不会再说更多，你也无需问。退一步说，你如今的妖力，就算找到他，你能帮他什么。所以什么都不要想，跟着我走，我会带你出去。你识海已无大碍，所有隐患皆被我清除，剩下残余或于你有益。”

　　鹤清霜沉默。尽管再不愿承认，事实面前，都没什么好辩驳的。一路上，鹤清霜能感觉到后边有人在跟着他们。但因为有李静远走在前边，那群修士竟是没一个敢动手。

　　李静远负手，气定神闲走在最前边。兜转过几程山路，他带鹤清霜走入一间山林里的破道观。仔细听，还能听见潺潺水声。这声音好似能抚愈人心，坐下没多久，鹤清霜的头疼缓解了不少。

　　而那群修士，便围在道观外。

　　一路走过来，鹤清霜心中疑惑颇多，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李天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的气息……”他适时止住话头，李静远的气息有如一截枯木，难以掩盖腐朽之意。

　　“白鹤家主可还记得我昔日所言？天地间，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少了，想与否而已。”李静远避而不谈气息，转头拆开随身携带长条包袱解开，里边是一把桃木剑，“静远乡，这地方我已是许久未曾来过了。此番也是顺路，前来拜访故人。我与她经年未见，初遇便是在这里，甚是怀念啊。”

　　水流叮咚响，声音婉转悦耳。

　　鹤清霜：“李天师说的故人。是灵水吧。”

　　李静远颔首应：“家主聪慧。”

　　“自从墨池说学的都是虚招后，便猜了个大概。灵水未消逝，但大概也不在你身边。”

　　“是啊。她离开的年份太久，我都有些恍惚了。”李静远擦拭起桃木剑，自顾自说起过往，“我那时候年轻，受不住打击，在山上没学几年功法就吵着要下山。其他事情一件没做成，但划渠这事算是做对了。乡里人少，上头无暇派人来修渠。我一想，渠不修，百姓和过冬的庄稼该如何是好？也就是在开山划完渠之后，我发现身上多了个能蹦跶又拂不去的小水珠。此后她陪我年年，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我当上天师。只是遗憾人到老年，再回不去那段日子。”

　　“家主。如果我对你说，我曾经有过机会可以阻拦孟师兄下山，但我没有这样做，而是放任偏执近乎走火入魔的他离开，任由他酿成世间诸多悲剧，害你亲人皆失。你会恨我吗。”

　　恨。无数妖精的命。鹤念慈的死。桓羽的死。种种种种，怎么会不恨。只是沧海桑田，时间里好像藏了味“良药”，疗愈了他太多，他的心早就变轻了。虽恨，却再说不出这个字。也再不想体会被翻涌倒海的恨意推动作为决策的感受。

　　鹤清霜摇摇头。“李天师，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吧。我很清楚被后悔自责缠身，熬着度过岁月的滋味。那同样很不好受。”

　　李静远唇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接道：“怎么不好。墨池这小子其实很有趣，有时候拿他寻开心会是个不错的消遣方式。”

　　鹤清霜无声笑笑，又问：“李天师，你可知晓灵木的第二个用途？我在洛川城见到了灵木，也就是今天还追着墨池的那个修士，也可能是妖精。”

　　李静远起身在道观四下走动，观察倒塌的木椅木梁。半晌，他蹲下身，示意鹤清霜过来，“家主你瞧这个。”

　　鹤清霜疑惑走过去，蹲下身，不由得惊了一瞬。

　　破到褪色的道观中，层层重压之下，一株鲜绿色的嫩芽顶开木梁，破土而出。

　　鹤清霜凝眉猜测：“坚韧不息？”

　　“错了。”李静远摇头，“是生命。”

　　“只要他愿意，便可与草木共生。享草木之命，共草木之感。”

　　鹤清霜想起苏洄被烧死前发出的草木清香，便问，“如果一个人年老将死，他同样可以运用灵木的能力将草木寄生在那人体内，帮那人延长寿命？”

　　李静远点点头。

　　果然。什么神兽入梦，原都是假的。苏洄只是得了灵木部分能力，这才活下来，还回到中年时期的模样。身子是木头，也难怪触即起火了。

　　李静远重新坐回那团生灰的蒲团，“四灵武皆现。如今的天下，真是人才辈出。”

　　鹤清霜讶道：“灵雷也认主了？”

　　“是啊。算日子，它认主那时候，家主你还被困在安定门呢。”

　　知晓了火、水的过往，鹤清霜算是发现一个特性——灵武选定的修士背后必定有一段世间少有的故事。他对这类修士，还是很好奇的，而看李静远这样子，像是对雷知晓一二，于是他继续追问灵雷的特殊之处。

　　“雷嘛。你想想刮风下雨之时的天雷。雷声镇邪心，一唤良知正气，二拥无畏之心力。那声，那动静，谁听了不得吓一愣速速改邪从良。”

　　鹤清霜这次倒是猜中灵雷的第二个用途——审判。

　　他们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围在道观外那群没有意识的黑衣修士闯了进来，为首的即是旅店的掌柜。他没有化形，还是白日的那张脸，他笑吟吟道：“白鹤家主，我备的酒都凉了。久等不至，便只能我亲自来寻你们了。”随后他轻嗤一声，“李天师，我的幻境不好破吧？如今你自身难保，何必蹚这趟浑水。不过既然来了，不妨留点东西。”

　　话落，他一剑劈上来，李静远反持桃木剑格挡，不急不缓偏头道：“家主你先走一步，我们青城山再续。此处无需忧心，我会清扫所有。”

　　若是平常，鹤清霜真就走了，毕竟自己妖力被符篆吸收了太多，没存下多少，留在这是累赘。但眼下这么多修士，更别说李静远耗费不知道多少灵力替他解开牢笼，他怎么会把李静远一个人留在这里，多一个人，好歹多一份力。不过他忘记眼前这人是无所不知的李静远，他刚闪过这个念头，李静远使出灵水的虚招将他困在无形水圈中，然后猛地一掌拍出。

　　脆弱的木墙当即坍塌，水圈腾飞到空中，鹤清霜挣扎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道观越来越远，李静远越来越远……最后一幕清晰的画面是修士们想追他，却被腾空而起的水瀑拦住去路，再然后，道观上空乌云密布，转瞬下起了大雨，种种一切都被雨雾藏了去，他再看不清地面战况。

　　而李静远将他推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清晰萦绕在耳畔，“沿路直行出山。切记莫回头。莫回头。”

　　也正是在那场雨后，本无形的水圈突然有了实体，四角皆是冒着气泡的晶莹水面。包括手腕上，墨池说待他伤好痊愈后会取的水环，也有了实体。

　　四下皆是晴空万里，独道观上空大雨倾盆。

　　带着李静远的灵力，水圈飘啊飘，飘过几处荒芜的山谷村落，最终将他放在一块大石头面前。他记得这个地方，也记得这块石头，他和墨池来之时，因为被拉入幻境，瞧见了一个“活”的有人气的村落。而现下，不止是石头上空无一字，整座村子早就荒废，他们住的那间旅店，也早已是断壁残垣。

　　将他放到地上没多久，水圈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圈深色痕迹，但手腕间的水环还在流动。

　　鹤清霜稍微松下一口气。人已经到此处，他听从李静远的话，头也不回沿着大路出山，中途种种动静他都没回望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路走着，眼见只差最后几步便能走出这座山。鹤清霜却听闻身后传来虚弱的呼救声……

　　他心一惊，蓦地停下脚步。路过界碑之时，他已经感觉到脑里、身体里那股沉重疲惫之感消失不见，也就是说，他这时候早出了幻境范畴，所见所闻皆是现实，不是虚相。

　　停留的这几秒钟里，那道声音依旧在说“救命……救救我”。

　　鹤清霜十分想视而不见，抬步继续向前，可是。如果他这样做了，一条生命或许会就此消逝。一命一命，谁的命不是命？谁的命不重要呢？

　　不远处，声音越来越微弱。

　　良久，鹤清霜紧握成拳的手松开，他终是回了头，往声音传出的地方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