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38、魂绪入梦引人心

　　果然是个美梦。

　　鹤清霜揉揉酸涩的眼从床上坐起来。好几次其实他都有要醒的预兆，只是不愿意。眼一闭，身子一蜷，他又能睡过去。但再不舍，终究是梦，而梦，是虚幻的。

　　有意思的是梦境结束时，他竟还见到许唯贞高坐在家主位置，半靠黑，半靠白。不过都是梦了，别说许唯贞，见到什么都不新奇。

　　鹤清霜久久不能平复。没想到许久未曾入梦的桓羽，一来，便将自己带回无比怀念的日子。只是清醒时，面对空床，空屋，难免神伤。

　　屋子……幽兰……

　　鹤清霜再往旁边一看，瞧见墙上挂的花鸟字画，还有那副雪景。

　　天地群山……安定门。墨池没有忘干净，他却是才认出来……

　　鹤清霜穿好衣服下床，指尖触碰到字画时，他仿佛也跟随手下动作一齐穿越岁月，重新目睹墨池绘下这副雪景的样子。

　　细细描摹着，睡着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回到脑海，他记得……好像是在崔宅喝醉了，然后，然后就睡着，梦到桓羽了？好像是这样吧？

　　但他怎么回来的？墨池找到他了？他应该没说什么胡话吧？

　　希望没有。

　　鹤清霜走到窗边，推窗，一片雪白。房檐花枝都被雪花覆盖，一派雅静纯洁之景。雪中，墨池撑着伞，听闻窗户响动，便抬起头。

　　雪落无声，二人隔空对视。

　　鹤清霜将窗户推得更开，低倚在窗台，挥挥手笑道：“墨道长早啊！”

　　鹤清霜的脸透亮白润，相比下，窗台上的白雪也要逊色几分。任谁都能看出他刚从美梦清醒，虽是笑着，动作神情却无不透露着慵懒。墨池握伞的手捏紧几分，淡声回应道：“早。”

　　鹤清霜瞧着却是在心中暗忧，这大冬天，墨池穿这么单薄就去佑民堂上工，也不冷……冻坏可怎么办。他转身回屋取出一件大氅扔下去，“墨道长，天寒地冻，可要保重身子，生病就不好了。”

　　其实对墨池来说，这样的搭配正好，穿的太厚实反而不便捷。有灵力在身，他衣衫里边又是丝绒棉，只是瞧着单薄，实际一点都不会冷。

　　墨池接住大氅，上边厚实的绒毛没过多久就把他掌心捂热，暖烘烘的。他声音很低，还是被鹤清霜听了去，“你是关心我吗。”

　　鹤清霜嘻嘻笑应，“当然是呀！我都这么明显了。在崔宅，也是多亏墨道长带我回来。我这人一喝醉就变样，如有什么地方得罪，还望墨道长海涵，我不是有心冒犯。”

　　“不曾。堂里公告，即日起告假十日。”墨池撑伞走入庭院，过了月洞门，他的身影连同声音一块消失不见。

　　不曾……

　　这回答真是不好猜。鹤清霜摸不透墨池这句“不曾”，是说他全程安静睡着，一点糊涂没犯，还是说他泛了糊涂，只是墨池没有介意。

　　鹤清霜摇头笑笑，为自己如此直白的话稍觉惊讶。不过坦率表达感情，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这一遭醒来，他不甘心放弃。都错过桓羽一世，这一世，怎么还能让情缘从他手下溜走。再不济，墨池若不喜欢他，他自然会走的远远的。

　　算时候，他应当只睡了一晚。昨日元旦……那今日，可不就是解万愁众人聚在一块吃年饭的时候！

　　何况元旦后两日，临安城傍晚会有灯火宴会，热闹非凡。十日假期里边，也就这几天是有意思的。想到这儿，鹤清霜再次看向墨池消失的地方。

　　“墨道长……墨道长……”鹤清霜身披毛绒披风，敲响竹林小院的门。

　　没多久，门开了。

　　鹤清霜始终知道墨池身量比他高，但具体高多少，他没个准数。因为平常和墨池好像从没靠得太近……

　　不过现下却是明了。墨池就在半步外，扶着门看他，他得抬头才能看见墨池的眼睛。不待墨池先发问，鹤清霜主动开口，“墨道长今日有什么安排吗？”

　　“暂无。你有事情相托？”

　　“没有没有！是这样的……解万愁今日吃年饭，墨道长既然无事，那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去瞧瞧！”鹤清霜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语气太过激动，于是掩面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解释道，“这大过年的，要热闹，当然得一块热闹。我怎么会忘记你这个朋友呢！吃过晚饭，我们还能去临安城逛逛。要是不爱热闹，吃完晚饭我们就回来。”

　　老实说，对邀请墨池这事鹤清霜心里是没底的。他听崔靖俣说过，墨池这人，沉寂得要命。若非有十几年的交情，估计都叫不回崔宅。

　　哎——

　　鹤清霜早有预料会失败，见墨池长久不回应，他也不觉得意外。他后退半步，“墨道长若不愿意便算了。”

　　“好。何时动身？”

　　答应了？

　　鹤清霜生怕人反悔，立马回：“现在！”

　　墨池没说话，后退合上门，再出来时，他换了件外出的衣服。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鹤清霜无意往房间瞥了一眼——他给的大氅好好挂在木架最里边，看样子墨池短时间内都没穿它的打算。

　　解万愁的大部分资金都在鹤清霜手上。因此采买物资的活通常都是他来做。他清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也很喜欢市井集市热火朝天的氛围。

　　闲来采买。在安定门的时候，鹤清霜便很期待和桓羽过这样的日子。并肩行走在热闹中，才会感觉自己也属于热闹。而独身一人，不管是在哪儿，心都是空荡的。

　　大雪封山，灵捕们进山搜寻时唯找见掩埋在雪下的躯体。自从青城山与李静远一叙，鹤清霜有时候会想，如果这一世自己再来早一些，或许能保下墨池双亲。而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墨池说不定就会比现在幸福许多。

　　对着琳琅满目的货架，鹤清霜收回思绪，转头问，“墨道长有心……”

　　“暂无。你不必将心思花到我身上，我不爱这些小玩意。”

　　“…………”

　　鹤清霜心下失落，垂首不语。

　　他分明未明显表露情绪，墨池却像是感知到这点细微变化，赶在他移步前取下货架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千愿鹤提灯，提灯小巧精致，浑身有金箔纸点缀。

　　“非要选一个，这个倒是不错。”

　　提灯在手，墨池欲自己结账，鹤清霜却是从他手中接过来，“一盏小提灯而已。便当做我赠予墨道长的新年礼物，庆祝我们相遇。”

　　然而鹤清霜没想到的是。就这个小提灯。花了他十锭银子！

　　结完账出来，鹤清霜面色沧桑，像瞬间老了十岁……不过仅一秒，他恢复如常。墨池喜欢比什么都重要，十锭就十锭了，钱还会回来！

　　物资购买完毕，接下来就是回解万愁众人租住的小院。

　　小院里，乌惠昭站在中心，指挥赵朗和孔献挂灯笼，柳骁远忙前忙后搬桌子。一见着鹤清霜带墨池回来，几个人的表情、动作瞬间凝住。重要的不是带墨池，而是鹤清霜带人回来吃年饭！要知道，他以前从没这么做过！

　　整个画面诡异得出奇……

　　乌惠昭最先回过神，轻踢了离得最近的孔献一脚，“愣着干嘛，往左边挂。”

　　“噢噢噢好。”孔献机械回答，目光还留在墨池身上，结果手一歪挂空，灯笼掉地上去，咕噜噜滚到鹤清霜脚边。

　　解万愁里，没见过墨池的只有赵朗，他好奇问，“鹤清霜，这是哪位啊，不介绍一下吗？”

　　鹤清霜拾起灯笼递给孔献，“堂里一块做工的朋友。”

　　赵朗“噢”了声，“那感情好，今年热闹。”

　　鹤清霜环顾四周，感觉……都布置得差不多，他问：“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乌惠昭：“把食材处理了。我和孔献这边弄完就过来。”

　　鹤清霜应了一声，把和墨池一块采买的物资提到灶房。肉类菜品店家早都处理好，装个盘就行，也就那些青菜需要冲洗。

　　鹤清霜不会做菜，难道还不会洗吗？

　　按理说，墨池是鹤清霜请来的……客人？这些活都不需要他干，等着吃晚饭就行。不过瞧见墨池主动挽起衣袖，蹲在他身边忙活，他却是只说了句“有劳墨道长”。

　　墨池未做回应，但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又利落。不过才一会儿，他脚边的木桶已经放满清洗干净的蔬菜。

　　鹤清霜也是暗戳戳迸发胜负欲。他深吸一口气，一举把袋子里剩下的蔬菜全倒进水里，埋头就是苦干。随着最后一个土豆被放进木桶，鹤清霜终于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站起来四下走动的同时不忘揉揉酸痛的腰。

　　赶巧，他们刚清洗完，乌惠昭便走进来，“墨灵捕厨艺如何？”

　　好！那简直不是一般的好！

　　墨池还没应，鹤清霜已经把心里说直白说出来，“堪称一绝！”

　　说完他意识到不妙，嘴快了！

　　闻言，乌惠昭笑问：“不知今日有没有口福能尝尝墨灵捕的手艺？”

　　“自当效劳。”话毕，墨池接过乌惠昭递过来的白布，问了句，“可有忌口？”

　　忌口？只要味道好，鹤清霜什么都能来一口……于是他摇摇头，乌惠昭也跟着摇头，“墨灵捕请随意。我们这几人没什么忌口。”

　　墨池穿的这身衣服是深绿色，白布围在身前，一直垂落到膝盖的位置，瞧着像哪家饭馆的勤快伙计。

　　嗯。还是个俊俏的伙计。

　　鹤清霜有时回来的早，有时回来的晚，平日没见过墨池下厨。这搭配一现，虽和墨池气质不大相符，但他竟觉得有些可亲，足盯了许久。

　　墨池都同意了，鹤清霜自不会劝阻。于是他退到一边看着，悄悄偷师。

　　饭香悠悠传出去……不知何时，灶房门边趴了三个脑袋。

　　饭菜上桌时刚好赶上第一轮烟花升空，焰火在天空炸开，把夜幕染成一幅色彩鲜艳的瑰丽画卷。鞭炮炸得噼里啪啦响，几个穿花棉袄的幼童提着灯从门前跑过，欢笑声四散。

　　热闹声中，鹤清霜大着胆子看向墨池，却惊讶发现墨池也在瞧自己。他笑了笑，顺势举起一杯酒，“愿墨道长在新的一年，万事顺意。”

　　墨池回应一杯酒，道：“也愿你平安喜乐。”

　　昨天醉过一次，今日怎么都不能再喝醉了！鹤清霜也只有在这时候才会觉得酒量浅真是件坏事，不能陪大家伙尽兴。

　　或许是因为这桌美味菜肴，解万愁众人当即与墨池熟络起来，联合在一块劝酒，谁想墨池喝完一整坛不仅半点没醉，还反把柳骁远和孔献灌趴下了。

　　赵朗的酒量一如既往好。他和墨池喝到最后，分不出高下，握手言和，“墨灵捕，我从前是不是犯过事被你抓过啊，怎么我瞧着你……”赵朗打了个酒嗝，红着脸迷糊道：“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众人一笑了之，当赵朗酒醉说胡话未放在心上。墨池却是顿了一瞬，不过他收敛得很快，下一杯酒倒满时，他又恢复那副淡然的样子尽数饮入腹中。

　　算算时间，第二轮烟花快开始了。鹤清霜正好吃得撑了，趁着众人聚在一块拆焰火的时间，他拉着墨池就跑，耍赖皮不刷碗，再者，退一步说，他在墨池那儿天天刷，今天该他偷懒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墨池竟然始终没挣开他的手，由他牵着……那鹤清霜自然也不客气，一直牵到人多的地方才意犹未尽松手。

　　临安城中心街边遍布摊贩，行人寸步难行，在一个地方得堵好久……好容易到了欣赏焰火、舞狮的最佳地，他们却来晚了，中心早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垫脚也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鲜活的脑袋……

　　鹤清霜眸光一闪，瞧见河对岸有座酒楼，房屋檐角平整宽阔，无论站坐都有地方。周边声音嘈杂，鹤清霜私心贴近墨池，轻微垫脚，“墨道长，我们去那儿吧。”

　　墨池已经跟他出来，只要他后续不做过分的事情，墨池大概率都会陪同。这才是他敢说的原因。

　　墨池看了眼鹤清霜指的酒楼，点头答好。

　　酒楼这点高度对两个有灵力的人来说没什么难度，鹤清霜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墨池则笔直站在他身后，颇像个称职的侍卫……

　　第二轮烟花比第一轮盛大，形式类型也更多。鹤清霜甚至看见有焰火的形状是只绵羊。烟花火星下沉，好似沉进河里。

　　鹤清霜在前边自然是没注意到，他在看烟花，墨池的视线却从一而终都在他身上，未移动咫尺。烟花忽明忽暗，墨池眼底的情绪也是。

　　子野。

　　鹤清霜突然回头，“墨道长，你在青城山能看见烟花吗？”

　　阴云顷刻消散。墨池移开眼，答：“逢年过节，山下百姓会放。不过很遥远。不如今日。”

　　这个距离，烟花看上去就像在头顶绽放，自是不可多得的时候。

　　“原来如此……”鹤清霜沉声应，转回脑袋。

　　烟花没看完，鹤清霜又被街道上隆重的游神仪式吸引了兴趣。铜锣声震天，几尊高大神像走过大街，不知是不是特意安排，前边两个穿戴华贵的神明走的比后边快得多……

　　热闹的全在这一条街上，诸如灯谜会场，祈福树，莲花灯。灯谜，怎么会难到鹤清霜，他连猜中四五个，抱了一堆据说是拿去道观求过福气的小花灯。

　　莲花灯，也就在今日放灯许愿时才有用。不过鹤清霜如今是真没什么心愿，要真说有……他又暗瞥墨池。恐怕也不是神明能够帮助的。

　　故而，鹤清霜把花灯尽数丢进河流。不过须臾，它们就和众多百姓的灯汇在一块。

　　祈福树……他都无愿可许，又怎么会再去挂条红绸。他是没兴趣，却听得旁边有位姑娘双手合十轻语，“如果人和人的心，能用红线锁住，永生永世缠绕在一块就好了。”

　　便是这番话。让鹤清霜也挤进人潮，取了条红绸挂在树上。他系上去后才假模假样对墨池解释，“图个吉利。”

　　墨池抿唇不语，垂落在侧的指尖微不可见动了动，角落里一条红绸应势而动，混在人堆里悄然飞向鹤清霜系的那条绸缎……

　　二人没走多远，后边传来百姓疑惑的声音，“哎？这……这两条绸缎怎么绑在一块呢……”

　　“哎哟，你也是笨！这种肯定是眷侣绑的呀！人家眷侣还不能绑一块吗！”

　　鹤清霜有些疑惑，他绑之前还没见着系在一块的绸缎，怎么这才刚走几步就有了？？？

　　……应当是看漏了吧。这并不是值得他倒回去再看的大事，他片刻便将这桩事忘之脑后。

　　此外街上好玩的东西，有趣的商铺有许多，回家前，鹤清霜领着墨池都逛了个遍。

　　今夜墨池在侧，十分愉悦，十分短暂，虽然他极少说话……夜深，鹤清霜不舍地回了屋子。还回味着，忽听得敲门声。

　　这院里只有他和墨池，门外人是谁还用猜？

　　鹤清霜走过去开门，想把人请进屋内小坐，墨池却是摇头拒绝，将一个精雕细刻的小木盒送出手便转身离去，“还你的千愿鹤提灯。”

　　既是新年礼物。拿到手上，哪儿还有还的道理。鹤清霜好奇打量木盒，将木盒上上下下都仔细瞧了个遍。打开，一枚指环安然躺在其中。他刚拿起来，便觉得丝丝暖意钻入身体。

　　这材质，肯定是暖玉无疑。

　　看来他运气还算不错。墨池阴差阳错送的东西，恰好是他冬日里最需要的。鹤清霜抚摸许久，才将指环戴上。这大小，便只能戴在他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