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22、莲心若改怎渡己

　　“再会”机会来的未免太快。

　　乌萱玥闲了两日，无聊的紧，正要去找孟思言，第三日转机就来了。孟思言把她和鹤清霜叫到一块，下了个任务。鹤清霜接，她随同，必要时刻出手相助。

　　任务文书真正送达手上，乌萱玥那颗不安的心平静不少，总归是有点事情干。

　　下山路上，鹤清霜对乌萱玥解释这次任务，“百姓告状说村里土猪成精大肆破坏集市，还把妖力分给其他没开智的牲畜。村里现在乱成一团，妖精到处窜、拆房子打窝，好几个村民被房梁砸伤，无家可归。”

　　“我们这趟去要解决哪一点？猪妖，受伤的村民，修复村落？”

　　“都要。”

　　乌萱玥从张老头那打探到鹤清霜住址，一连两天都往后山小屋去，却没一次见到人。妖气都没有，别说偶遇，她每次都扑空。

　　“你平日忙的不会就是这些吧？”

　　“不全是。既然是同盟，这些东西过不了多久家主肯定会告诉你。那我提前透露一些，”鹤清霜思考着，道：“应该也没什么关系。联合大妖，把大妖说服，那他领地里的小妖精就会安分很多。长此以往，妖不抓人，人类稳定下来后，或许就没那么讨厌妖精。”

　　“说服不了的呢？”

　　“妖精没有人类那么多利益牵绊，他们只在意妖力高下和领地。好好说不同意，那就打。打服就行。”

　　乌萱玥犹豫着开口，“你那处小屋风水不太好。不如让孟思言给你换个地方？”

　　换？那间小屋可不就是孟思言指给他的。安定门里的修士个个圆滑，后山山路遥远坎坷，平日没多少人找他。可一旦他到前山接任务，这些修士就钻出来请他帮忙，跑的一个比一个勤。就这样他还得处理很多任务之外的事，真换到前山那还了得！转成陀螺。

　　“不要紧。清静些挺好的。”

　　鹤清霜对安定门周边城镇方位了然于胸，带乌萱玥抄近道。上午接的任务，午时刚过就到村里了。

　　这些刚开智的小妖精比鹤清霜从前对上的妖王差的远。无需乌萱玥和霜刃出手，一个时辰都没到，十几只开智的妖精，一只不落被他抓起来关进村民借的仓库。

　　适才在村里为非作歹的妖现下倒是安分了。在笼子里不吵也不闹，弱弱看着鹤清霜。

　　只是嘛，少了一个头头。猪妖不在里边。

　　鹤清霜把手伸进笼子，躲得慢的被揪出来的兔妖如临大敌，立马装乖，毛茸茸的脑袋蹭个不停。

　　“去跟你们老大说。主动投案从轻处理。要是被我抓住，那可就……”鹤清霜轻轻敲了几下霜刃剑鞘，话中威胁意味毫不遮掩。

　　兔妖点头如捣蒜。

　　这种话术恐吓这些小妖精绰绰有余，他们的反应也是意料之内的有趣。鹤清霜满意点头，松手把它放在地上。兔妖沾到地撒开腿逃窜，即将跑远之际，鹤清霜又补了一句，“今晚之前啊。”

　　兔妖气息消失鹤清霜开口道，“小兔子身上有猪妖的妖力，她能找到。再说她刚开智没多久，猪妖可以说是她唯一牵绊，村里出了事，她就算不转告我的话，好歹也会通风报信。等几个时辰，猪妖不来还得我跑一趟。”

　　乌萱玥了然：“那便希望我们能省下这桩事。”

　　解决麻烦过后，鹤清霜押着妖精们帮着修葺房屋，砍树建新房。妖精力大精力多，没多久把村庄恢复得差不多……刚开智的妖精身形比较小，外形可爱。也因为有鹤清霜守着，他们一个个规矩得很。除却捣蛋的时候，这副样子还是惹人爱的。就连起初还心存忌惮村民都试探着给了他们一些果子。

　　此外好几个幼童围着鹤清霜要听他说故事。这可让鹤清霜犯难了。他平日哪里看过什么书，把一个故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无趣讲不下去，干脆用小术法逗幼童开心。

　　村民邀请他们用晚膳，鹤清霜没吃多少就婉拒村民给他安排的住所回仓库等候猪妖。

　　乌萱玥同样拒绝村民好意，跟鹤清霜一块等。

　　“你这么自信猪妖会回来？”

　　“一半一半。他回来是好结果，马上就能结案回安定门；不回来，我进山把人揪出来，下半夜也能回去。”

　　“……”

　　月上枝头，外边静悄悄，一点动静都没有。鹤清霜也意识到猪妖大概率不会出现，拿上霜刃踏出门，“你守着他们。我稍后找你汇合。”

　　鹤清霜出门还没走几步，空气中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乌萱玥寻味看去，这不还是等来了。只是猪妖的状态看上去很糟，一路走，血一路流。身子也因为腿上那道长口子的缘故，受重不均倒向一侧。

　　乌萱玥：“我学过些医术，我先替他疗伤。”

　　鹤清霜摆手，“我来吧。”

　　无论什么伤，只要妖力足够多，妖精们不需要用药就能使伤口愈合。猪妖这样子很明显是没有多的妖力。无奈过后，鹤清霜给他渡了些妖力，简单包扎伤口。

　　“多谢大人……”猪妖低头，不敢直视鹤清霜，“我来晚了。”

　　北边这块的妖，谁不知道白鹤的威名。北方三个大妖王，沧浪君，白虎，苍鹰，个个都不好惹，妖术强悍。其他两位的立场犹未可知，反倒是销声匿迹已久的苍鹰率先表态将信物赠予他，信物一赠，苍鹰什么立场那不是很明显？再说他自身，妖力深厚就算了，还有飞剑在手。不听话的妖精碰上，大概率是只有挨揍的份。

　　鹤清霜摆手，“说说吧。从头到尾，全都从实招来。”

　　“主人家没银子，想杀了我换物资。我……还想活。”

　　“活谁不想活。”未酿成大祸，鹤清霜没抓着这事不放，感叹一句后又问，“山里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猪妖神色紧张，“我在山里遇见个奇怪的妖怪。他没有生命却能行动，若非他速度慢，恐怕我……”

　　“没有生命？能走动，还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猪妖点头，“我绝无半句虚言。”

　　乌萱玥：“我倒是知晓一种邪术。以符为媒，一滴血就能控制尸身为己所用。但具体如何，还得看了才知晓。”

　　鹤清霜点点头，对猪妖道，“两条路。如今你已开智，有妖力傍身，寻常村民伤不了你，你离开村子也好，拥山为王也好，不可对百姓起杀心。”

　　猪妖问，“另外一条呢？”

　　“留在村子。带上你那群小弟，尝试和村民相处。”

　　沉默半晌，猪妖开口：“……我还是离开吧。”

　　“随便你。”鹤清霜道，“对了，离开之前，把村子恢复原样。”

　　猪妖一瘸一拐走出门，他的身影与月色融为一体不可见后，鹤清霜也起身往外走。

　　乌萱玥：“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进山。这附近村子多，倘若让那怪物跑进村，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去。我知晓邪术，势必能帮到你。”

　　鹤清霜思考片刻，“没问题。”

　　已经死去的妖没有气息波动，猪妖沿路洒下的血是唯一线索。二人沿着血迹往山里走，看到不少残缺的尸体，妖精有，动物也有。

　　到这里血迹增多，已经无法辨别哪个是猪妖的。好在那怪物发出的动静很大，光听声音也能辨别方位。

　　鹤清霜与乌萱玥刚露头，怪物将一棵巨树连根拔起，狠狠向他们掷来。

　　不待鹤清霜动手，腾空而起的劲风将巨树原封不动卷回去，未伤及他们分毫。怪物行动速度不是一般的慢，被树砸个正着，好一会儿没动静。

　　乌萱玥上前几步，怪物头上果然有张符，方才那么大的风都未将其吹落，位置都没移动分毫。黑字画的符本该是镇邪驱魔用的，可用符之人偏偏加了血……人血入符当然得人血解，乌萱玥在手上划出道口子，在鹤清霜手心画出符咒。

　　“我把他定住，你把符揭了。破空扇定人极大部分是因为活物本身，不论哪个地方都要呼吸，而只要呼吸，便会让风有可乘之机。但死物不一样，我不确定能定他多久。”

　　鹤清霜：“嗯。我明白了。”

　　怪物从巨大冲击力中缓过神，挪开身上巨木，发疯似奔过来。二人这才发现它腰腹那一块都塌陷进去，摆明骨头都断了，竟还能站起来。

　　乌萱玥神色一凝，扬扇唤风。看出怪物动作停滞，鹤清霜急上前去，手即将沾到黄符，它却突然挥拳。

　　鹤清霜虽然反应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坚硬的拳头已然砸上他侧腰，他的身子当即飞出去，狠狠撞到树上。速度慢攻击快，他再看了眼自己鲜血淋漓的腰和绞在里边的鳞甲，也是明了这妖精是谁。

　　南海妖王元续。这才短短一周，怎么又见面了。还是这副样子。

　　鹤清霜本是想笑的，喉头一口苦血让他咳嗽许久。

　　乌萱玥急忙过来给鹤清霜检查伤势，“我们先下山给安定门传信。”

　　鹤清霜推开乌萱玥想要搀扶他的手，“不必。我跟他打过一场，知道他的弱点。”

　　“他如今是死尸！符篆不摘用符人不死，他就不会有弱点！”

　　这点无可辩驳。一周前元续被他打成重伤，是怎么都不可能存下这么多妖力。但就方才那拳，其中力量无穷。

　　鹤清霜依旧固执，“退不得。”

　　乌萱玥见状也不再劝阻，再次拿出折扇，“罢了。我去拖住他，你先疗伤。”

　　谁想鹤清霜都这样子了，还要阻止乌萱玥，“没用的，风强不动高山。他是玄龟，背负有山，你的风，吹不动他。”

　　乌萱玥简直快被气笑，“这不行，那不可以。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怎么杀他？”

　　“我的剑可以破山。”鹤清霜稍作修整，撑着霜刃站起来。就方才他们说话的间隙，元续举着锋利断木，快至他们身前。

　　“老朋友，那日你只撑了青云四式，今日让你看看后两式。”

　　青云七式，前四式真虚掺半，讲究美感两字，有如鹤飞仙都里。后三式却全是实招，招招杀机。

　　鹤清霜剑起之时，周遭闻鹤鸣，黑云覆月，天地仿若褪色，唯剩黑白。一片落叶的轨迹变得无限漫长……

　　身处其中的乌萱玥感觉自己一举一动好似变慢了，黑白场景中，她竟看见元续身上有好几处红点，像是……靶心？

　　片刻后，她才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不多时，霜刃形化万千，剑剑劈空，瞬间穿透元续尸身，压得他连连后退，他举的那根木头被削成白沫飘飞远去。银光乍现，仙鹤虚影开道，鹤清霜将元续拦腰斩断。随即飘然落地，摘下符篆。

　　也就是在这时候，落叶沾地，月亮也重新钻出来。

　　没了符篆，元续的尸身晃荡几下，轰然落地。他倒地，鹤清霜的身子也摇摇欲坠，撑着剑吐出几口血。

　　当啷……霜刃坠地，鹤清霜终是失血过多昏倒在地。

　　乌萱玥大惊，正要上前搀扶，周围落下无数灰色羽毛阻断她的步伐。看似轻的羽毛，轻而易举将元续尸身切断……

　　乌萱玥只是眨了个眼，荒山里竟凭空出现一个人！那人抱起鹤清霜，正要离开。

　　“站住！把人放下！！”

　　来人定立片刻，转过身，浅到可以映照出任何事物的褐色眼睛看着乌萱玥。哪怕它没什么波动，乌萱玥仍觉得被它凝视的时候，心脏好似都漏了一拍。

　　“你的破空扇，跟我平常见过的不太一样。不过，想定我，还差些火候。”弹指间，灰色羽毛出现在乌萱玥颈间，“小姑娘，我不会伤害他，你大可放心。”

　　“你要带他去哪儿？”乌萱玥往前半步，全然不顾羽毛已在她颈间划出血线。

　　“修养几日，我自会放他回安定门。”

　　“山里危险，不要……”鹤清霜不知何时苏醒，半睁着眼，气若游丝道。

　　那人点了鹤清霜的穴位，“知道了。你这样子还是少说话吧。”

　　此话落，一只在空中盘旋许久的大鹰悠悠停地。它飞跃千里，最后在一处酒馆前收了翅膀。距开门时辰还早，酒馆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在后院随意找个房子住下。”那人只留给乌萱玥一个匆忙的背影。

　　那夜后，乌萱玥再没见着鹤清霜，那个神秘兮兮的男人闭了店，行踪成谜，把来吃酒的客人通通拒之门外。她心急，却没半点消息办法，成日在庭院担忧。

　　庭院里有只习人语的艳丽鹦鹉，盯了乌萱玥半日才开口跟她说话，语气骄矜，“这是我的地盘。我允你坐了半日，你可得给我点好处。”

　　乌萱玥正心烦，懒得理它。

　　“你竟敢无视我！我要叫主人把你泡进酒里！欺负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人怎么能入酒。”

　　“不知道了吧。无知的人类。香香的人就是能入酒，我听主人说过。我主人经常这样干。”

　　“……”

　　乌萱玥：“你家主人知道你造他谣吗？”

　　说罢，乌萱玥一扇挥过去，鹦鹉发出的各种动静都传不过来，她耳根终于清静。

　　整一日将过，乌萱玥总算听闻熟悉的声音。

　　“这处的梨花还不错吧，巫女大人。”鹤清霜气色好了许多，伸着懒腰问。

　　“你……怎么样了？”

　　“好的不能再好。从来没睡这么饱，舒服。”

　　乌萱玥总是在想那个神秘男人，她试探开口问，“你和那只妖……”

　　话没说全，鹤清霜却是懂她的意思，找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巫女大人不妨猜猜看。跟他的缘分实在来的巧，早年间我性子比较张扬，每做成点事就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吹嘘一番。有一次恰好来了他这酒馆，又恰好跟他扯了几句。不过要我说，换作我，要是看见酒馆每天来这么个说大话的人，别提多心烦，他居然没把我赶出去。”说完没多久，鹤清霜又补充了一句，“也幸好他没烦我。”

　　“苍鹰。他是苍鹰。只是我没想通，传闻三大妖王拥地千里，各个有通天之能，可为什么他甘愿，”乌萱玥看了眼打理得精致干净的酒馆，“平凡活着。”

　　“那谁知道呢。他卖酒应该赚了不少钱，还有闲情雅致养活这么多花花草草，想来日子还是挺滋润的。”鹤清霜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不过，要让我开店这样过生活，我是不乐意的。人才少年，可不得做点大事！”

　　放下茶杯，他又道，“我们也是运气好，那几日他在南边采买，回程路上瞧见打斗，这才顺手搭救。不然你还得拖着我下山，我好沉的。”

　　乌萱玥看向面前人清瘦的身形，没说话，而是转问道，“元续的事你怎么看？”

　　“有人心眼坏，在憋坏事呗。我已经传信给孟家主，叫他留神巡查。不过呢，他说元续的尸体不见了，他进山里没找见。”鹤清霜掩唇轻咳了几声，“我们今日就得回去。”

　　“……你的伤。”

　　“罢了。何时动身？”

　　鹤清霜半眯起眼，像是已经见着美食般轻舔嘴角，“吃个午饭。苍鹰的好手艺还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