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21、莲心若改怎渡己

　　乌家长老爱莲，种了许多各式各样的莲。一到夏天清香满院，远远嗅着便觉心情大好。闲暇之余，乌萱玥总爱来莲花池边背书乘凉。九年里，武院、学堂这两个地方占去她最多的心血和时间。慕名前来挑战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却没人破得了她完美无缺的破空扇法。

　　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的扇法，两个长老也甘拜下风。

　　春去秋来，池塘里的莲花开了谢，谢了开。便只是一阵裹携着热气的风拂过，在岸边拾花的圆圆脸的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仿若秋水，一颦一笑皆是淡然。尤其自莲花冠垂落的白纱，无端为她增添些神韵，看上一眼便叫人过目难忘。

　　刚入乌家那几年，乌萱玥几乎每月都寄信回吉祥村。也曾经想偷跑回去给乌惠昭过生日，但乌家两个长老何其宝贝她，恨不得全天候在她身边。别说出逃回家，她出乌家也要报备。

　　岁月蹉跎人，渐渐地，乌萱玥要处理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花在乌惠昭身上的心思变轻了。她第一次忘记写信回去……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一连数年，她没有信件。而乌惠昭寄过来的信，被本本文书淹没，压在最底部。文书总也看不完，刚看完一本，立马便有新的送至。于是那封信，被压了一年又一年，未曾翻阅。

　　……

　　一年初春，乌家大长老找上乌萱玥。“萱玥，昨日孟思言传信。希望你前往安定门，祝他一臂之力。”

　　九年中，乌萱玥半步不离乌家，外边发生的事她一知半解。偶尔会从书本观外界，不过嘛，文字都写进书中，故事势必褪色。观到的，也是过往。安定门……在妖中和民间的口碑似乎还算不错，不过她也仅知道这个了，对于孟思言要求她帮助的事，一概不知。

　　乌萱玥：“还请大长老明示。”

　　“萱玥，我再问你一遍，可还记得进乌家那日我同你说的话？”

　　“自是记得。入了乌家，时刻以乌家利益、脸面、名誉为先。”

　　大长老欣慰点头。

　　“你是我乌家近几十年最有天赋的姑娘。奈何人生苦短，穷奇一生也会有诸多遗憾。你之后，乌家总要易主。我惶恐乌家没落。”

　　乌萱玥摸不着头脑，大长老怎的突发感慨？面上，她仍毕恭毕敬倾听，未出一言反问。生命有数，走到哪一步都是最好的安排。她逝去，自然会有下一任大巫女。

　　只是这两个长老，她从门内弟子口中听说她们自幼便立乌家，几十年方有如今成效。她正欲开口劝慰，大长老又道，“你且去安定门。时候到了，孟思言自会告知原委。切莫忘记我对你说的话。”

　　乌萱玥颔首，“是。弟子领命。”

　　安定门在乌家北面六十里的地方，步子快些一日内就可到达。今日午时都没过，赶到安定门足够了。

　　乌萱玥整理好包袱，带上录事册出了乌家。

　　“恭送巫女。”守门弟子恭顺行礼。

　　乌萱玥摆摆手，“瞧着你们眼生，可是新来的弟子？”

　　“回巫女，我们入乌家七年了。”

　　七年……

　　乌萱玥有些恍惚。周围草木茂盛，青山依旧，瞧上去分明还是她初入乌家那般模样。沿路往镇里走，她才真切感知时间确真流走。

　　她记得来时路边有一家老奶奶开的糕点铺子。上山路远，乌家长老给她买了两块。今日，哪里还有糕点铺的影子。路边唯有几根铺满绿苔的木头，好似还开了些花。

　　乌萱玥上集市租马，一个小女孩提着方糖，冒失撞到她身上，糖果洒了一地。小女孩道了歉，捡起糖果蹦跳跑远。背影都看不着了，乌萱玥仍出神盯着小女孩远去的方向。

　　一处不惹眼的黄土路口，乌萱玥勒马急停。小道曲折蜿蜒，似在引诱人进山归家。这条路，再过几十年，哪怕天翻地覆，她也记得。乌萱玥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如今惠昭只怕讨厌透了她。承诺的事一件也没做到。

　　驻足许久，乌萱玥终究是压下心中思量，策马赶往安定门。

　　安定门的弟子早已等在山脚，主动牵过马匹引乌萱玥上山。

　　半山之上，才是安定门的大门。群山一碧千里，云雾环山，有时还会见着几只鹤在房梁盘绕，高鸣。

　　前山之景说是仙境也不为过。后山一处小屋却让乌萱玥觉得心闷难受。她在乌家这九年，方方面面的典籍都看过，风水玄道也修过部分。

　　单从选址地势看，那方小屋在山脉最中心，对外隔绝，唯有一条狭窄小路通向外边。这样的地方就不适合人居住，地向下，魂也在下，高耸入云的山峰又恰好镇在上边……再说这地方，就好像……被无数看不着的红线紧紧束缚缠绕，锁得人喘不过气。

　　乌萱玥一眼就觉得不适的地方风水绝为下等。但自身是客，她如何管得了别家门派的事。

　　“巫女大人，真是久闻大名。”带路弟子把乌萱玥引到一方别院，她独自进去没走几步就遇着孟思言。

　　乌萱玥颔首示意，“孟家主。”

　　随着乌萱玥的视线看清孟思言那张脸的刹那，被刻意压制、遗忘的记忆自脑袋深处涌出，鹤清霜心口骤然抽痛，他呼吸急促，忙侧过头。

　　乌惠昭拍了拍他后背，“你不打紧吧？”

　　鹤清霜苍白笑笑，“没事。跟上去，他们快走远了。”

　　另一边——

　　乌萱玥初来，不熟悉地方。孟思言领她在安定门内参观，走到要紧地方还会停下，认真解释。乍一看真是个随和好相处的门主。

　　只是说了许多，乌萱玥依旧不知孟思言何事需要她帮助。

　　“还望孟家主明说所托之事。”

　　孟思言浅浅笑了笑，“巫女大人不妨在安定门住几日。还请放心，我已向两位长老请示。”

　　乌萱玥：“也罢。”她来即是为帮助孟思言，忙还没帮上，怎么能回乌家？

　　孟思言身为家主，事物繁重压身，没过多久就有弟子凑到他耳畔低语。

　　乌萱玥自觉退开半步。

　　不多时，孟思言道：“巫女大人，今日我尚有公务未处理。我安排两个弟子带你继续参观如何？”

　　乌萱玥拒绝道，“不必。孟家主先请。”

　　她在乌家可不就是这样，事事都有人关照。既离了乌家，便让她任性一回吧。告别孟思言，她独自摸索客房方位。孟思言给她安排的客房在前山风景最好的地处，沿学府楼走就行，偏偏她是个路痴……在她眼里，学府楼、药楼连同其他几座楼好像没什么区别，清一色青砖绿瓦。她拐过来绕过去，误打误撞来到一片梅林。

　　安定门多梅树，树树高大婀娜。北边的春来的晚，细雪未化干净，又赶上梅花开，凛冽的空气中暗香浮动。

　　“你便是乌萱玥？那位天赋异禀的乌家大巫女？”独属于少年人清朗干净的嗓音自梅林中传来。

　　乌萱玥抬眸望去，一少年负剑立于花树中心，白发若雪，美玉般透亮温润的脸半含着笑。定睛再细看，他额心、眼尾都有道明晰的红色印记。

　　白衣，白发，就连他手上拿的剑，也是通体雪白，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是清冷作派，偏偏眼尾那抹如同雪中残梅一般的朱红和弧度太过漂亮，叫人全然联想不到冰雪。就连风情摇曳的寒梅，此刻也都成了陪衬。

　　乌萱玥再次看向他手上拿的剑——泛银光，雪白……

　　霜刃？！

　　乌萱玥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翻天覆海，激动难忍。她问，“你是……白鹤？”

　　鹤清霜闻言，微微惊诧，“你认得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民间传说，先生口中，故事话本，渠道无限多……怎么会不认得呢。只是她走了九年，所见，所闻的不再是渺远的故事，而是真正活生生的人。

　　“认得。”乌萱玥轻飘吐出两字。

　　鹤清霜：“那真是巧了。我也久仰你的大名。听闻巫女大人的破空扇法迄今无人可敌，斗胆想请教几招。”

　　乌萱玥抽出白玉折扇，“请。”

　　鹤清霜转身，“换个地方。这些花才没开多久。打坏了多可惜。”

　　……

　　鹤清霜对破空扇的见解就始于这次切磋。从前只是听说，切身体会才知晓这扇法真不是浪得虚名。说起风，人们只觉得它轻柔飘渺，哪怕再凶猛，都不会让人少几两肉。

　　乌萱玥手下的风却是不同。分明是很轻的挥扇动作，腾起的风似有千斤重，把周围刀剑兵器尽数卷入其中。而被卷进去的剑行迹井然有序，瞧走向估计是某种八卦阵。被这风刮到，是真得少几斤肉。

　　“白鹤怎么跟个石雕一样，动也不动一下，莫不是被这气势镇住了？”

　　“这，怎么还不还手。再不动要输了啊！”

　　这动静吸引来不少修士观望，底下看的人比当事人还紧张，一个个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反观鹤清霜，那风都快到他跟前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对于这一击，鹤清霜其有无数多解法。他偏选了最没有把握的一种。乌萱玥的灵气波动聊胜于无，不能从她身上找突破口。那突破口，便在风本身。

　　鹤清霜以妖力为界，挨过层层剑阵直至中心。然后霜刃出鞘，银光一闪，自中心将风生生劈开。没了支撑点和力量媒介，铁剑纷纷坠落。

　　乌萱玥不露惊慌之色，半掩住笑意深深的眼，“可要当心了。”

　　二道攻势不如第一道猛，鹤清霜松懈了片刻，然而就是这不起眼的片刻，他被残留风力席卷，动弹不得。身在山野间，他却像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地方，肢体周遭压力倍增。

　　乌萱玥捡起地上断剑，三两步踏至鹤清霜面前，“承让了。”

　　“巫女大人，”鹤清霜举目，“这话该是我说才对。霜刃可在你身后。”

　　乌萱玥回头，确真瞧见霜刃指着她。

　　当啷一声……

　　铁剑落地，乌萱玥轻笑几声，“你人还被我定着，却能操控霜刃。”

　　“这一式叫，”鹤清霜思索了一会儿，笑着说了戏文里那些剑客常说的话，“人剑合一。”

　　“也是我大意，早该知道它跟灵武没什么差别。”乌萱玥拱手，“此番受教了。”

　　借风定人，鹤清霜数十年未见过这样的新花样。若非霜刃在手，今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他道：“巫女大人的扇法甚为精湛。我也受教了。”

　　“精彩！简直精彩！”孟思言不知道是何时来的，这边一消停，他即刻拍手叫好，目光难掩兴奋，“乌家长老诚不欺我。巫女大人果然实力超群。”

　　乌萱玥几下解开鹤清霜身上的术法，收起折扇，“孟家主谬赞，不过运气。”

　　乌惠昭若有所思打量着三人，转头看身边这个鹤清霜，“第一道风。姐姐对风力的运用确实不俗，但有霜刃，再加你当年的妖力，就算不入风眼也是能直接破开的吧。”

　　鹤清霜随口答，“我那不年轻嘛。”

　　“嗯。现在确实老了。”

　　鹤清霜：“…………”

　　“？？？”

　　他这么说只是想谦虚些！要真说他老，他可要急眼了！

　　“不是，我哪儿老了，我一百岁都没有。按你们人类的年纪来算，我现在正当壮年呢！话不能乱说的好不好……”

　　“是是是。”乌惠昭一连应付两遍，“正当壮年。正当壮年。”

　　“……”乌惠昭这敷衍的语气把鹤清霜气得够呛，他干脆沉默，免得气话又被乌惠昭揪着打趣。

　　乌惠昭瞧见鹤清霜那样，匿笑后，一句话破冰，“行了行了别不开心。我回头给你整条鱼尝尝味。”

　　“……”看在美食的份上。鹤清霜：“行。”

　　“你和姐姐居然还谈过话。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记性好得很，还历历在目呢。”

　　“是什么？”

　　鹤清霜：“……”这马上就能知道的事情何必再问他。

　　鹤清霜挂上笑容。“这位，乌姑娘。还请你分析一下现在的情景。我们耐心点。别着急好吗？”

　　……这下乌惠昭沉默了。

　　大忙人孟思言，也就在鹤清霜与乌萱玥比试完出现片刻，这时又不见了人影。鹤清霜看破乌萱玥窘境，回后山小屋前顺路把她送回客房。

　　乌萱玥那时崇拜鹤清霜，好容易见到活人，怎么说也会找他聊几句。可不，鹤清霜送完人，正要出去被乌萱玥唤停。

　　“怎么称呼你。”乌萱玥问。

　　妖精的世界不像人类生活的世界那般复杂。名字也是，妖精们没有他人给予、自封的花样百出的地位称号，通常都是，是什么妖，人们就怎么叫。鹤清霜倒是给自己取了一个，不过不爱和人说。

　　“‘白鹤’呀。巫女大人不是知道吗。”

　　人和妖精共处的念头、安定门、走南闯北的生活……乌萱玥有好多问题想问，最终问了个简单好答复的，“你怎么会在安定门？我记忆中，你该……”肆意潇洒。

　　后几个字乌萱玥没说出口。说书先生总讲白鹤一人一剑横行世间，杀奸邪恶妖，以至于后来，只要提起修真界，乌萱玥脑里自动想到白鹤。入了门派规矩压身，再肆意恐怕也不如曾经。

　　“孟家主找的呗。他说他也厌倦了人和妖之间相互厮杀，想要世间平安稳定。最主要的一个是，他说会携手帮助我改变人们对妖精的偏见。我从前一个人，做事情太慢了，正好他是一家之主，人多势力大。我一想，这合作很划算，这简直是天赐的朋友，然后我就来了。”

　　不知为何，乌萱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孟思言那张笑不外露的脸总让她感觉诡异。

　　鹤清霜：“孟家主请你来，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事。好些强大的妖精嗜血，靠吃修士精进妖力。在安定门这几年招揽的贤才里，你可以说是最厉害的那个。其他的修士，感觉很一般，撑不过青云四式。”

　　“那你呢？你不希望妖力精进？”

　　“希望啊。但我不爱吃人。”

　　乌萱玥右眼皮跳个不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乐意献力。”

　　鹤清霜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巫女大人早些歇息。有问题直接找孟家主，他不在也可以去找书楼里坐着的张老头，没多少头发，有点秃那个。我平日里太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门内。”

　　乌萱玥目送鹤清霜转入小路，“再会。”